第74章

第74章

陳奶奶的小米粥熬的又稠又香, 上頭挂着厚厚一層米油,二狗送來還是熱的,寧放坐在床邊哄小孩吃飯, 岳佳佳扭開臉, 他還端着勺子:“多少墊一墊,你還得吃藥,不吃藥怎麽好?”

這句話管用, 小姑娘乖乖咽了兩口粥, 實在吃不下了。

吃藥倒是積極,一大把渾水咽下。

寧放想再喂兩口粥,她搖搖頭,

在寧放的記憶裏,岳佳佳很少有這樣的時候, 她雖然話不多,腼腆害羞, 但永遠像個小太陽,會仰起頭沖你笑, 會噠噠噠跟在你身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這一跤把精神頭都摔沒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小臉:“睡吧, 睡醒就好了。”

她聽話地閉上眼, 手指緊緊攥着寧放的手腕,将他的小臂抱在懷裏, 很久很久之後, 簌簌發顫的眼睫終于平緩起來。

寧放慢慢将手抽走, 出來後狠狠甩了兩下, 麻了。

他站在瓦片下靜靜想了一會兒, 突然往外走。

這個時節賣糖葫蘆的大爺還沒出攤,想在街上找一根糖葫蘆實在太難了。寧放跑了好多地方,印象裏王府井的那家每年最早開張,他去求人家做一根,人家擺擺手:“哪有做一根的,你在跟我開玩笑?”

寧放:“那就來一鍋。”

“可不老少,你要那麽多幹嘛?現在天兒還熱,存不了太久。”

“您做吧,我付錢。”

“那還得另外開鍋,得價錢啊。”

“行。”寧放爽快。

後來,他揣着那麽一兜冰糖葫蘆又去了一趟大栅欄,心裏企盼着這天兒再冷一點,最好馬上下雨下雪。

他買了一個全家桶出來,兩手滿滿當當回家。

這一天,五福胡同裏每個小孩都得了一支寧放哥哥給的冰糖葫蘆,美不滋兒在牆根蹲一溜,安安靜靜舔上頭的糖塊,寧放見了心情好,手裏剩下兩支,一支給璇兒,一支送進屋裏給剛睡醒,巴巴找哥哥的小孩。

一時間,覺得她還沒長大呢,覺得她是這胡同裏最小的孩子。

岳佳佳瞧着那支糖葫蘆,問;“現在就有賣啦?”

“恩。”寧放說,“趕巧碰見了,給你開開胃。”

她捧場地咬了一口,糖衣嘎嘣脆,咔擦一聲,咬下半顆紅山楂,山楂酸,糖衣甜,确實開胃。

但她只吃了一顆就不吃了。

寧放從背後摸出那盒全家桶,拉着張板凳坐在床邊,膝蓋抵着床單,盒子放在腿上,跟她說:“我把皮扒了,你吃口肉行不行?”

炸雞特有的香味讓人分泌唾液,不是不心動,但岳佳佳依舊堅定地扭開腦袋。

她跟他解釋:“我不能吃,我最近胖了……不然也不會摔……”

他冷笑:“再瘦二倆猴子見了你都不好意思”

她倒是高興:“真的嗎?太好了!”

牛頭不對馬嘴。

“你就沒想過是吃太少沒力氣才摔的?”寧放沒好氣。

她很認真:“不是的,是我長大了,旋轉軸這些都要調整……”

“打住。”

寧放兀自抱着那桶炸雞啃,留出兩塊給寧璇,順走她一罐冰可樂。

能聽見璇兒開心地唱起歌,到處找劉珊:“媽媽媽媽!哥哥給我買肯德基啦!”

岳佳佳無比想回到小時候,小時候的快樂那麽簡單。

“岳佳佳。”寧放舒展長腿,靠在那兒看着她。

她看見他這樣就害怕,害怕他即将說出口的話。

“別練了。”寧放說。

他總是擅長拿主意,可以說,岳佳佳走的這條路是他選的,現在,他想為她選另外一條路。

“不練了,回來。”他指了指已經不脆的糖葫蘆,“以後就可以吃你喜歡的東西了。”

“我不要。”岳佳佳頭一回拒絕了寧放。

他顯得有些意外,目光不善。

女孩抱着胳膊,把自己縮起來,這是一個無助的姿勢,像此刻她的心,無依無靠。

她說:“如果不練下去,我還能做什麽呢?我還會什麽?”

她什麽都不會,什麽都做不了。

這些年,她身邊太多人練着練着就不見了,她害怕成為下一個。

小時候沒覺得多重要,可現在,她害怕失去藝術體操。

日複一日的訓練就是她的生活,離開了訓練館,她什麽都不是。

“你也清楚不是嗎?”岳佳佳對寧放說,“所以那時候你才會讓我跟着老師去市隊。”

寧放一時沒說話。

...

宋亦是在寧放說不練了那句話時回來的。

他站在敞開的窗戶旁聽見了岳佳佳的拒絕,聽見了她的迷茫。

他進去坐在她腳邊,輕輕摸了一下那個固定器。

“二哥!”岳佳佳很詫異,“你怎麽回來了?”

寧放瞥開眼,沒打招呼。

“疼不疼?”宋亦問。

“不疼。”她從來不會說疼。

寧放睇着她,不疼?在檢查室裏哭的是誰?

宋亦看着寧放:“她大了,你別什麽都幫她做決定。”

寧放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佳寶兒。”宋亦說,“我支持你,不要那麽容易被困難打倒。”

岳佳佳聽了,生出更多勇氣,問他:“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這時候,宋亦成了她的指路燈、領路人。

“你知道。”宋亦笑了,指了指那根已經很不好看的糖葫蘆。

岳佳佳怯怯看向寧放,寧放嚯一下站起來,走了出去。

“把一件事做好,做到極致,心裏就有底氣。”宋亦摸了摸她的頭。

“你也是這樣嗎?”她問。

“我還沒能做到最好。”

女孩搖搖頭,拉過他的手,摸了摸手上的老繭和新添的烏青。

她覺得宋亦已經做到了極致。

最早,她在他身上學會了持之以恒這個詞,他是她的榜樣,她站在院子裏背了很多詩,一天都沒落下,就像他一天都沒落下的跑步一樣。

剛剛出去的寧放又倒回來,垂眼看着宋亦:“你出來。”

宋亦跟出去,把門帶上。

兩個剛滿18歲的少年站在屋外,一般高的個頭,一黑一白,氣氛緊張,叫想過來跟哥哥們撒嬌的寧璇吓得趕緊躲起來。

“她摔成這樣你不心疼啊?”寧放兩手插兜,眉眼不善,不想讓裏頭的人聽見,聲音壓得很低。

宋亦則顯得平靜:“沒有一條路是容易的,你不能這樣,一點困難就叫她放棄。換條路,如果她摔倒,你又叫她放棄,那麽,她将會一事無成。”

“我沒你心狠。”

“你不是運動員,你……”

寧放咧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啊,我不是,我沒那個本事。從小你們去少年宮我去球館打工,我沒後悔過,也沒羨慕過。不敢羨慕,那會讓我很痛苦。

宋亦,甭特麽在我跟前趾高氣昂,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幸運。”

宋亦:“……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聽着是。”

“寧放!”

寧放拽着他領子,看了眼那扇安靜的門,用力一扯,踉踉跄跄扯着宋亦站到院子外頭。

“你知道她有多害怕嗎?我從來沒聽她那麽哭過,我心裏跟被刀捅了一樣,你嘴皮子動動是輕松,吃苦的還是她!話我撂這兒,岳佳佳她這輩子,只要有我在,想幹什麽都行!沒必要把命搭上!她才多大,滿身的傷,天天訓練十幾個小時,我告訴你,我早看不下去了!”

宋亦掙開他:“在你不清楚的領域,請不要指手畫腳,你憑什麽對她指手畫腳!”

“她是我的人!”寧放說。

長這麽大,宋亦頭一回怼他:“她從來不是你的,就算你們在一起,她也是她自己。”

寧放目光凜冽:“從我把她找回來那天,她這條命就是我的。”

不知是誰打門前經過,車喇叭摁得叭叭響,兩人都動了情緒,長這麽大,他們頭一次有了分歧。

誰都不肯讓。

...

寧放要趕回去晚點名,沒告訴岳佳佳一聲就走了。

宋亦推開門,看見她捂着被子在哭。

他很抱歉,默默退了出去。

他低頭看手上的烏青,這會兒黑血散開,瞧着十分恐怖。他已經很多年沒被劍劈到過了,從接到寧放電話起,他就跟失了魂一樣。

岳佳佳躲在被子裏給寧放發消息:【哥,你到了能跟我說一聲嗎?我擔心你。】

寧放沒回。

他很少不回消息,有時間的話會直接把電話打回來跟她聊上幾句。

岳佳佳想起上一次他不回消息是飛去杭州找她。

明明那時候還好好的。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吵架,寧放明顯不管她了。

小姑娘吸着鼻子找話聊:【我剛剛喝了一碗粥,一大碗。】

寧放看起來不怎麽在意。

岳佳佳掐在晚點名後給他打過去,接是接了,卻不說話。

她聽見舍友問他:“又給哪個妹妹打電話?”

通常,寧放會笑着說:“我家小豬。”

可今天他沒有。

她心裏很難過,比摔了還難過,捧着手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怕他嫌她讨厭,就把電話挂了。

她以為要好久見不到他,沒想到第二天下午寧放又回來了。

唐老師請假在家照顧小閨女,見他回來着急:“你怎麽回來的?”

寧放答非所問:“公交車。”

唐老師跺腳:“你請假沒?”

寧放嗯了聲,把假條拿給唐老師過目。

“你們隊長這麽好說話?”

寧放又嗯了聲。

其實他今天也怕自己出不來,但任隊二話沒說把假條批了。

“明天不回來。”寧放心裏有譜,事不過三,別給領導添麻煩。

唐老師點點頭:“咱們和別人不同,做事得謹慎,別讓人嚼舌根說烈士子女有特權。”

在寧放這兒,寧山河不是什麽忌諱,他跟唐老師笑了一下:“是,還是得顧及一下他的光輝形象。”

寧璇早挨在哥哥腿邊了,見他笑也跟着笑,昨天的那點害怕沒了,想找哥哥玩。

唐老師牽着她,有商有量:“咱們讓哥哥進去看看姐姐好不好?姐姐盼一天了。”

璇兒拍拍自己,我也盼一天了。

寧放揉揉她腦袋,慢慢往裏走。

作者有話說:

不敢羨慕,那會讓我很痛苦。——這句話可把我心疼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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