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滄海巫山
狻猊是如此的篤信,以致于之後發生的一件事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刮子。
因為千平被攻擊,狻猊暫時回了司幽國一趟,等他準備回去找睚眦的時候,收到了關于睚眦被擒的告知。
“狻猊天君。”螭吻站在他跟前,向他伸出手,“您應該比我更加清楚,引誘上位神的下場吧?為了睚眦能死得體面些,請跟我回神殿,青蒼天君在等您。”
他指尖捏得發白,鐵青着臉。
然後無視螭吻,從他身側走過,看着前方,聲音異常的平靜。
“帶路。”
螭吻掃了他一眼,走在他的前面。好久,見狻猊正望着天空發呆,他問:“天君是後悔了?睚眦被押走前讓我攔住您,當然,我不會這麽做。”
“攔我也沒用。”狻猊瞥了他一眼,螭吻從那不帶一絲感情的眼角中,看出了隐約的篤定。
篤定……?
說完那句話後,直到來到青蒼的神殿,狻猊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踏入大殿,餘光便瞥見侍神對他指指點點,細碎的讨論聲帶着鄙夷,争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耳中。
他和睚眦的愛情,不容于世。
看着兩側跪下的侍神,狻猊瞥了眼坐在上座的青蒼,從袖子中取出發帶,随意地将黑發束起。
青蒼還是穿着雪白的袍子,金色的眸子緊緊地鎖住狻猊,忽道:“我對你很失望,狻猊。”
“哦,真巧。我也是。”
對他輕佻的語氣不适,青蒼皺起了眉,“因為你疏于教導,睚眦成了次品。”
“睚眦不是次品。”
“勾引上位神,私奔,抗拒命令,哪一樣都是。”
“……那樣,你願意和我交換嗎?”狻猊低垂着眸子,輕聲說:“把睚眦放了,我,就把‘行走兇器’狻猊天君還給定雲天。”
青蒼挑了一下眉,“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談判?”
狻猊擡起眼,唇邊忽然泛起了涼薄的笑容,那和青蒼別無二致的寒冷,直直地刺入每個人的心髒。
“當然,我可不是饕餮,我的修為……足以毀掉整個定雲天。青空天殿之中,武神很少吧。況且,他們寧願要喪失心髒的狻猊天君,也不願意看到毀天滅地的罪神吧,你說是嗎?”
青蒼冷冷地看着他,“把次品毀掉,一切都會正常了。”
狻猊聽後,緩緩勾起一個邪佞的笑容,他給了青蒼一個挑釁的眼神,轉過身子。
腰帶解開滑落到地上,狻猊脫下赤色的外袍,低聲念出咒語,雪白的裏衣下,狻猊之紋驟然出現。
鮮豔的血紅和深沉的湛藍融為一體,詭異而绮麗。
他聽見背後傳來一片驚訝的抽氣聲。
“是我贏了,青蒼天君。”
自從你以睚眦為誘餌,召喚我重回天界的那一刻起,你就輸得徹徹底底。
只要天界還需要行走兇器,只要他還能戰鬥,便能被寬恕所有的罪責。
青蒼的聲音有些不穩,“你竟和他……”
“是啊,我和他共享了生命,”他故意放慢語速,看着青蒼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同生同死。”
青蒼指着他,氣得發抖:“放肆!你難道不清楚你肩負的責任嗎!?”
“睚眦是我的,誰都不可以從我手上奪走他。”他走到青蒼面前,居高臨下地睥睨着對方,眼神和聲音變得冰冷,“任何人,包括神。”
青蒼盯着他,他也盯着青蒼,這一刻的對視如同隔了幾個世紀。許久,青蒼垂下眸子,仿佛蒼老了許多。“是你贏了,把心髒交出來,抹掉記憶,這事就當算了。”
“……好。”狻猊攏了攏袍子,側過臉,“我現在要見睚眦。”
“随你。”
青蒼站起來,示意他跟上。他從青蒼的表情中窺測不出什麽,只能亦步亦趨地跟着青蒼。自從誕生開始,青蒼就已經清楚地告訴他,一旦觸犯天道,輕則處罰,重則毀滅神格。
但他從未來到過這個地方。眼前是一望無垠的雪白,安靜得似是什麽都沒有,巨大的建築只有幾個窗口,好像一座永不見天日的囚牢,旁邊立着一個牌子。
淨化殿。
侍神漠然地打開牢房的門,瞥了狻猊一眼,“一刻鐘。”
狻猊走進去,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愣住。
睚眦的肩膀被玄鐵穿透,幾乎都能看到慘白的骨頭,已經幹涸的血跡黏在睚眦的袍子上。狻猊蹲下來,撥開睚眦額前沾了暗紅血液的碎發。他的皮膚很燙,冷汗一滴一滴地泌出。睚眦動了動,但沒有醒來。
“叛徒的下場。”侍神冷冷地說道,鄙夷地看着睚眦。
狻猊沉默地站起來,毫無預警地,提腿一腳踹在他的腰上。
“天、天君……”
侍神後退兩步,正要防禦,狻猊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心口,提膝踢向他的下巴。
“誰給你這麽大的膽子!是誰!你以為你現在能這麽安穩地說着這種風涼話,是借了誰的光?”
沒有動用任何神力,狻猊快速得看不見人影,一下子來到侍神身後,抓住正在哀嚎的神明,一手扣住他的喉嚨,腕力大得驚人,無論他怎麽掙紮,狻猊一手将他提起,拖到牆角,用力地按住他的頭,撞向牆壁。
嘭。
嘭。
嘭。
令人膽寒的響聲回蕩在牢房之中,狻猊金色的眼睛發紅,牙齒咬出了血,“那可是,連我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睚眦啊。”
血跡濺到青年的臉上,嗅到血腥味的狻猊,金色的瞳孔瞬間變成赤紅的豎瞳,尾巴高高揚起,尖銳的指甲刺破了侍神的脖子。
“狻猊……”
睚眦微弱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驅散了他所有的混亂,他怔然地扭過頭,睚眦正費力地睜着眼睛,朝他微笑着。
侍神的呼吸漸弱,狻猊瞄了一眼,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跑到睚眦面前,生怕睚眦再睡過去,半跪在地上,摸着他的臉,“睚眦……”
“你這條笨龍,怎麽來了。”睚眦看着他,嘴上說着抱怨的話,唇角卻微微上揚,想擡起手摸狻猊的臉,卻因為肩膀被刺穿,擡了一下又滑落下來。
青年盯着睚眦,一聲不吭的,忽然眼淚就掉下來了。
按照命令殺掉狴犴和饕餮時,他沒哭;知道饕餮無罪時,他沒哭;母親告知自己的不堪境地時,他沒哭;曾經并肩作戰的天兵兵刃相向時,他沒哭;面對青蒼天君的逼迫時,他沒哭。
偏偏看到睚眦受了重傷,眼淚卻不可抑制地湧出來。
睚眦驚住了,剛伸出手就見狻猊站起來沖到欄杆面前,一腳踩住奄奄一息的侍神,歇斯底裏地罵道:“青蒼你在外面是吧?你這個小娘養的東西!老子就告訴你,狗急了還會跳牆!有些事你們給我見好就收,別弄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你比我明白,上位神裏有內奸啊!難道說我和睚眦犯下的罪行比私通魔族更加不堪嗎?睚眦可是為了天界去擊碎青天神玉的啊!”
“神到底是什麽東西?如果說我跟睚眦在一起犯了罪,為什麽你們可以容忍罪人,你們可以寬恕罪惡,連殺人越貨的都能投胎轉世,而我們連存在也不允許?憑什麽啊,你告訴我啊!青蒼!”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啊……”
“我們只能躲避追殺,一個不小心就會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拼了命地忍受着毫無理由的鄙夷和憎恨,我們到底算什麽啊?為什麽你們要不惜一切代價來摧殘踐踏一個人的一生,你們所要保護的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狻猊蹲下來,眼淚順着臉頰滑落下來,聲音沙啞,“喜歡他我不能說出口,因為一旦被察覺,他絕對會被殺掉!好不容易和他相愛,你們卻告訴我這是個沒有結果的未來!我步步為營,機關算盡,像個跳梁小醜,圖的是什麽啊?我只是為了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啊!”
“連螞蟻都不忍傷害的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睚眦啊!畜生!你說啊,神那些狗屁同情心,分一些給我啊!!”
他跪在地上,無力地捂住臉,聲音一點一點從喉嚨擠出來:“這他媽叫什麽事啊,跟睚眦在一起礙着誰了,就這麽天理難容?”
“別說了,狻猊。”
狻猊坐在睚眦面前,低着頭,淚水滴在發白的手背上。
“都是我的錯……”
睚眦揉了揉他的腦袋,“乖,別哭了。”
“就是我的錯!”他揪着睚眦的袖子擦眼淚,“全天下都沒錯,就我一個的錯!”
“嗯,好。”睚眦應着。
“哎?”
他呆愣地仰着頭看着睚眦,後者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裏說錯了。
睚眦的目光停留在青年泛紅的眼睛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睚、睚眦?”
“這樣也是你的錯嗎,笨龍?”
最後兩個字睚眦故意念得很慢,狻猊瞪着朝他壞笑的睚眦,悶了。
兩人對視了很久,狻猊站起來,斬斷了鐵索,替他療過傷之後,彎下腰,向睚眦伸出手,微微一笑:“回去咯。”
“父神允許了嗎?”
狻猊一把握住他的手,“你覺得我是聽話的神麽,走吧。”
睚眦皺起眉,“去哪?”
狻猊的腳步頓住了,那溫柔的嗓音逐漸僵硬了起來。
“……失魂海。”
說完不等睚眦反應,立即瞬移到失魂海邊,螭吻正站在那裏,像是等了他們很久。
“你和青蒼的約定了什麽。”
“那是我和他的小秘密……”狻猊笑着說,對上睚眦不滿的眼神,咳了幾聲,“呃,就是将心髒埋在失魂海底,還有封印記憶。”
睚眦看着他,“是因為,你的心髒可以解開饕餮頭顱上的咒語麽?”
而且,一旦沒有了心髒,就等于回到從前喪失情感的行走兇器。
“哎,你很懂嘛!”狻猊掰着手指數着,“我大概會成為天下唯一的,由神之後裔登上上位神寶座的神明吧,想想還有些小激動呢!你要不要要一起,只要喝一碗孟婆湯,也能達到封印記憶的功效哦!”
“不用。”
狻猊垂下眼睛,“上位神很好的,特別适合你,沒心沒肺。只要封印記憶就能成為上位神,這等好事過了這村沒這店!小睚眦忘掉吧,成為上位神在此一舉。”
睚眦摟過他,“別哭了。”
“才沒有。”
“嗯,沒有。”
“睚眦你真的是個笨蛋。關于我們的所有記憶都會被封印的,你不知道嗎?”
睚眦揉揉他的腦袋,“我記得就可以了,我們不是締結過契約的麽?”
作者有話要說: 【但是你沒有】狻猊→青蒼
記得那天,我第一次獨自完成試煉任務,我以為你會表揚我,但是你沒有;
記得那天,饕餮騙我去他的大殿裏燒烤,吃了你從人界帶回來的白羽雞,被罰跪了半宿,我以為你會讓我餓着肚子,但是你沒有;
記得那天,我偷吃你院子的蘋果被你發現了,我以為你會留着那棵樹,但是你沒有;
記得那天,在我殺死饕餮後,母親拉着我的手哭了,我以為你會在她臨終前來看望她,但是你沒有;
是的,有很多事你都沒有做,你始終貫徹着你的信念,養育我、培養我、關心我,讓我成為了世上無人出其右的行走兇器。
作為回報,我心甘情願地被你利用着,恪守天的準則。在睚眦被帶走之後,我以為你會看在父子之情,放過睚眦。
但是你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