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

第八十三章·?

李承度和王六離開武陵郡後, 這座府邸明顯清靜不少。以往人來人往的書房閑置,只有扶姣會偶爾在裏面挑挑書,其餘時候便是仆役灑掃。

前方戰報依舊固定每五日送來, 扶姣只看最後結果,譬如李承度如今在何方, 又拿下了哪裏。

其實深冬時節并不适合作戰, 糧草和冬衣都是大問題,不僅消耗敵方, 對己方而言消耗更甚。所以李承度這時候離開, 主要并非為攻城, 而先在部分轄地走了一圈,具體為何,扶姣也不知。

相較而言, 邱二叔比她了解得多, 每每捏着戰報和李承度的信翻來覆去地看, 斟酌每個字眼的意思,時不時念叨“三郎此方整頓寧郡, 看來下一步要攻定襄”“一鼓作氣直入梁州不好麽?莫非他擔心雍州那邊埋伏?”……之類的話。

扶姣聽都不願聽他的神神叨叨, 飛速閱過戰報, 再看過李承度寄給她的信後, 每次都溜得極快。一兩次邱二叔不在意, 次數多了,就忍不住重重哼聲,表示不滿, 斜眼睨她, 終于和她主動搭話了,“看完了麽?”

正放下信在挑挑揀揀白玉卷的扶姣眨眨眼, 唔了聲,坦然道:“看完了啊。”

邱二叔叔更不悅了,戰報和信剛到手,前者她看了不出十息,後者未出五息。三郎寫這些定也用了少說兩刻鐘呢,她倒好,一帶而過,甚至還沒挑點心的時辰長,沒良心!

他是見着扶姣和太子獨處就要上去哼一聲插一腳的,扶姣不予理會,可太子往往都會被他吓得一哆嗦,飛快溜走。

三郎不在,邱二叔深覺,怎麽也得幫他守好媳婦。雖然這小郡主并不怎麽得他意,既不柔順也不賢淑,年少又愛犟,但沒辦法,誰讓三郎喜歡!

他不相信扶姣看完了信,放下軍報道:“那這裏面寫了什麽,三郎又說了何事,說與我聽聽。”

扶姣本不欲聽他的,眼眸烏溜溜轉了圈,“若是都說出來了,一字不差呢?”

“一字不差?”邱二叔嗤笑,“那老夫就心悅誠服,對你認錯。”

“光認錯就足夠了嗎?”扶姣一副你臉好大的模樣,繼續垂首挑選,終于選了塊漂亮的白玉卷,含入口中,軟糯香的感覺頓時充盈唇齒間,讓她被邱二叔找茬的心情稍微順了些。

邱二叔一滞,本是随口問的話,如今稍微思索了下,不大情願道:“那老夫就為你端茶倒水三日,任人差遣。”

扶姣依舊搖頭,“伺候我的人夠多了,我才不需要多添一個笨手笨腳的人。”

兩人針鋒相對時言語上從來不會給對方留情面,譬如邱二叔總是故意大聲說什麽五谷不勤之類的話,扶姣則每每都會直接怼回去。此時不客氣的話讓邱二叔吹胡子瞪眼,怒言含在口中未發,就見她站起來負手走了幾圈,道:“那就赤膊繞城牆跑一圈罷。”

“好!”

“那就公平些罷,如果我背不出……”扶姣思考了下,沒想出籌碼,又深知自己不可能敗,幹脆道,“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沒這個可能。”

邱二叔臭着臉,卻也沒說什麽。

就此一言定下,邱二叔自己也沒想到會和一個小輩定下如此荒唐的約定,但這小娘子着實太會氣人了。

他就不信,僅那麽幾眼,她能一字不差背下來!

懷着如此想法的邱二叔雙手環胸冷冷看去,就看她要說出怎樣的花兒。

但很可惜,扶姣過目不忘的本領即便甚少有意運用,也依舊絲毫未退,且是剛剛才看過的信。在她腦海中呈現出的語句,比邱二叔直接閱看還要流暢得多。

随着她慢悠悠将戰報一字一句念出,邱二叔的神色從嗤笑不屑到疑惑,再到拿着信親眼确認,最後到訝然,也不過是極快的事。

戰報最後一字落地,扶姣道:“他單獨寫的信,也要說嗎?”

“……說!”邱二叔負隅頑抗,不願直接認輸。

長長喔一聲,扶姣也毫不介意地把私人密信的內容道出。這次讓邱二叔聽得不僅是對她記憶力的震驚,眉頭也愈來愈緊。

什麽“忘極天涯不見卿”“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如此狂狼直白的話,竟都是三郎所寫?邱二叔心中暗暗搖頭,道他沒出息,表現得如此直接,人家小娘子篤知吃定她了,怪不得如此有恃無恐,不上心呢。

聽着信的內容愈發涉及一些隐私,邱二叔叫了聲停,鐵青着臉道:“既有這本事,就該用來好好讀書。”

“讀不讀書是我的事。”扶姣哼一聲,“哼二叔先去兌現承諾才是。”

才遲疑了一瞬,邱二叔就得她嬌聲細語的輕嘲,“不會罷,李承度尊敬有加的長輩,不會不守約罷。”

“……”慣來經不起激的他猛得一甩袖,就往門外走去。

扶姣不緊不慢跟上。

奶娘方從廚房忙活回來,制了她愛的小點心,見二人架勢納罕問怎麽了,扶姣便把事情三言兩語說了遍。

聽得奶娘啼笑皆非,“小娘子你呀——”

真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和一個明顯犟脾氣的長輩也能鬧起來。不過,奶娘倒沒說什麽,她好幾次都聽到了邱二叔對自家小娘子的冷嘲熱諷,雖然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兒,也知道對方無壞心,但她也不高興着呢,礙于身份不好說罷了。

小娘子此舉,她自然是站在同一邊的。

于是奶娘跟着扶姣一起,看邱二叔往城牆走,途中加入了太子,一行四人并幾個仆役,齊齊出門。

如今駐守武陵郡的守軍将領名為寧川,其下副将正是俘獲而來的蕭敬,二人今日恰好同在城牆上巡視守軍,商議事宜。

邱二叔他們自然認識,遠遠迎上前去,又見後方跟着扶姣等人,俱是詫異,不知今日怎的都來了城牆。

“老夫——來吹吹風。”邱二叔老臉在熟人面前撂不下,赧然的神色都被胡須擋住,看不出異狀。

他道:“你們有事各自忙去,無需管我。”

寧川笑了幾聲說是,人卻未真正離開。這位二叔是主公長輩,小娘子更是主公明言承認過的未來夫人,怎麽可能真的抛下不管。

一時之間,周圍聚的人不僅未少,反而有增多之勢。

扶姣也不催,就用清亮的眼靜靜看邱二叔,似在說,我倒看你要拖延到幾時。

耐不住這眼神攻勢,邱二叔輕咳兩聲,“都聚着做什麽,散開!”

他也是當過将軍的人,一聲號令,那些小兵果然不再來,唯剩寧川和蕭敬二人,似在待命等他的吩咐。

罷了,誰叫老夫看走眼,英明暫毀也沒辦法!邱二叔一狠心,伸手解下外襖,撕開上杉,清晰的裂帛聲讓旁邊倆人齊齊怔了下,目露愕然。

下一刻,邱二叔閉眼将衣裳丢到一旁,拔腿就開始繞城牆跑起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處城牆呈環形修建了一圈,他只需在上面跑,而無需到城牆內沿根叫那些百姓瞧見。

高處更寒些,跑動時,迎面打來的風似含了細細的刀片,割面的疼。起初邱二叔确感到了冷意,但他體魄素來練得不錯,兼之調養了一年多,很快就有了熱意,甚至生出汗來。

見扶姣好整以暇地看着邱二叔跑圈的模樣,寧川二人迅速反應過來,應是小娘子和邱二叔間發生了何事,才有這麽場……“鬧劇”。

寧川哭笑不得,心道主公看上的夫人确非凡響,之前他就聽蕭敬說過,射中蕭敬的那一箭,正是出自這位小娘子。

這二位之間的事,他無權置喙。寧川轉身吩咐下屬去另備衣物和烈酒,等邱二叔跑完就送去。

事實證明,邱二叔是個極倔的人。武陵郡城牆有四面,每面都足夠長,扶姣并未要求他把四面城牆都跑一圈,他自己卻極上道地跑完東面去南面。

扶姣跟着他轉,寧川二人生怕有意外,自然也緊随而上。

如此耗費了大半日功夫,連午飯都是着人送上城牆草草用過。作為跟在城牆吹風的人,扶姣半點不覺辛苦,看得興趣盎然,這也算是待在武陵郡中無趣生活的一點點綴。

及至傍晚時,邱二叔已在最後一面城牆奔跑,扶姣懶懶坐在搬來的太師椅上圍觀。恰好,寧川這兒收到了一封傳信。

他對扶姣先道了聲,走到一旁拆閱,随即眉頭微皺。

臨郡南陽的領軍道,近日流民突增,入在城外幾番起沖突,險些沖入城中。在城外放哨的小兵又發現了疑似敵軍的行蹤,只不知是哪方人馬。

他們擔心有哪方勢力要突襲南陽,如今流民生患,他們又不好大肆驅趕打殺,便想向武陵郡這兒借兵馬,前去援助,以防萬一。

蕭敬同閱傳信,立刻道:“不可,主公有令,我們只能鎮守武陵。”

他掃了眼角落處的扶姣,壓低聲音道:“小娘子等人在此,更不能有失。”

對于李承度付與的信任,蕭敬萬分感動,所以對守護武陵郡一事尤其用心。他也許攻城稍遜,但守城一事上,絕對經驗豐富,當初若非被沈六郎掣肘,青州在他的堅守下可以說穩若金湯。

“可讓另外兩個臨郡派兵去援助,但我們這裏,不能動。”蕭敬擲地有聲。

寧川看着他若有所思。

蕭敬雖為副将,但領兵作戰的經驗比他要豐富得多,不過是因身份一事,而不好任主将而已。

共事月餘,寧川敬佩他的本事和性情,其實此刻也基本同意他的看法,但此事還不能就此下決定。他想問問邱二叔,便上前攔下人,将此事說明,“邱将軍怎看?”

邱二叔沉思。

三郎在此地待了兩個月,那幾方勢力若有心探聽定能得知。他們也許不知他和那個小郡主的身份,但知道其中有三郎重視之人,應當不難。

以如今的局勢來看,三郎絕對是那幾方的心腹大患,不說宣國公,便是梁州和雍州那邊,也絕對會優先與三郎為敵。

如果想趁三郎不在,趁機攻武陵郡來捕他家眷,也不是不可能。

這是他基于最差的預想來考慮,這封傳信不一定就是調虎離山之計,但……

思及三郎對小郡主的重視,和近一年來的種種,邱二叔深知,小郡主确實不能有失。

她是三郎命脈。

“不可。”邱二叔道,“傳信去另外兩郡,讓他們派兵相助,我們按兵不動。”

寧川松了口氣,應聲而去。

語罷,邱二叔抹去額頭薄汗,望了眼扶姣所在之處。

一抹斜陽映下,将那一隅照成火紅,她悠然飲茶的姿态,竟奇異般的叫人有些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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