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
第九十二章·?
自家外甥女興沖沖趕去門外的身影, 像極了頑劣不知世事的小孩兒,皇後自己看着沒什麽,但在李承度這兒, 多少要為她辯解一番。
“纨纨是個孝順孩子,知道我們在宣國公手下受苦了, 想去幫我們出出氣。”
李承度颔首, “郡主至誠至善,在下明白。如今宮中動亂已平, 娘娘和聖上寝宮也清理好了, 可随時去歇息。”
他并沒有因勝了宣國公而擺出主人姿态, 反而依舊恭恭敬敬,這讓已經受了兩年冷遇的帝後多少有些不習慣,驚詫之餘亦有感動, 一句多謝還沒道出口, 就被他擡手止住。
和王六吩咐幾句, 令他留下聽帝後差遣,李承度向二人告退, 轉身往外去。
即便逞口舌之利, 小郡主也不一定能贏過成為階下囚的沈峥, 他得去看看。
頭盔随手置于一旁, 李承度大步邁向殿外長階, 火光透亮,映出階前每道紋路,每點血漬。
深夜暗色蔓延至人影, 将沈峥半張臉隐入其中, 臉側和額頭的傷痕讓他顯得狼狽無比,唇畔卻仍噙着春風般的笑意。
他沒有被五花大綁, 僅僅是縛住腳而已,左右各立着看守的精兵。
精兵訓練有素,本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聽這位小郡主幸災樂禍地奚落沈峥好一會兒……關鍵也沒有什麽狠毒之詞,更像是小孩兒過家家般的嘲笑,不由嘴角微抽。
沈峥甚少與人鬥嘴,他飽讀詩書,通五經,與人論書倒是有過幾次,都是他取勝。
聽着扶姣清脆的聲音,看她神氣靈動的神情,他雙手攏袖,像聽訓般乖巧。
“當初還故意吓唬我,”扶姣圍着他轉了個圈,沈峥視線随之移動,“如今風水輪流轉,落到我手中了罷。”
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明日我就要把你放到戰車上,讓你也嘗嘗被撞得青青紫紫的滋味。”
那次大概是她平生受過最重的傷,險些破相,因此見到木菁,還叫她第一次吃了回莫名的飛醋。
“郡主也知當時情況緊急,只是不得已的一時之策,并非沈某誠心。”沈峥流露歉意,“傷得很重嗎?”
扶姣不吃這一套,哼聲道:“現在才知道歉,晚了,即便你向我求饒,我也不會放你一馬。”
沈峥點頭,“那就不求饒了。”
“……”扶姣氣結,怨念地盯着沈峥。
她實在不會罵人,最狠的話也不過罵人蠢笨如豬,其他的詞彙都不曾接觸過。這兩年的流浪生涯大概是她最接近市井的時刻了,可李承度也将她護得極好,甚少有人能夠冒犯她。
沈峥是真的忍不住笑出聲了,愈發覺得她是個寶,無怪憫之這兩年心态極穩,任何時候都不見慌忙,想來其中也有小郡主錘煉的功勞。
他的眼型與李承度大不不同,李承度總是沉靜理智,對視時,如含堅冰,促人清醒。沈峥則無論何時,眼角都微微上翹,似在笑,蘊着溫柔多情,令無數深閨女子一見傾心,忍不住深陷其中。
皮相和出身本就占了便宜,倘若氣質再柔些,便足以獲得許多好感了。
扶姣曾經就被他迷惑過,正是覺得他好說話、好欺負,才會輕易應下那門親事,誰成想到頭來是個笑面虎。
“郡主想知道,如何才能使沈某後悔莫及嗎?”
扶姣撩起眼皮,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這種隐秘,自然只能講與一人聽。”沈峥道,“郡主不妨過來。”
他沒有招手,但眼神和渾身無不在讓她近些,再近些。
扶姣狐疑,“你當我那麽傻嗎?”
想了想補充道:“就算挾持我,我也不會讓李承度放你走的。”
“就算想走,在下也不會用郡主來要挾。”沈峥示意左右,“有人把守,郡主怕什麽?”
他的人品并不值得信任,扶姣聽李承度說過,此人連教自己的恩師都能親手構陷,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實在止不住好奇,扶姣對把守之人道:“将他雙手縛住。”
沈峥毫不反抗地任人綁住雙手,無比柔順,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友好。
試探性地往前一步,再挪一點,扶姣感覺他并沒有突襲的能力,想稍稍側耳過去時,一只手從天而降,擋住了她。
她來不及惱,就先被人彈了一記,“莫要靠近。”
是李承度。
扶姣立刻洩氣,郁悶地看向李承度。不用說,他就知道小郡主在這兒未能獲得多少成就感。
沈峥目中閃過失望,開口道:“我非豺狼,又已是階下囚,憫之何必如此小心。”
李承度淡淡回他,“人心可怖,多些警惕總無錯。”
今日能成功拿下沈峥,除卻小郡主拖延時辰等援兵趕到外,還有一部分是因沈峥自己并不想逃,執拗地想和他一決勝負。
二人着實苦戰了段時辰,各自負傷,最終是李承度略勝一籌,才有如今局面。
“可罵夠了?”他問扶姣。
扶姣搖頭,又點頭,悻悻然道:“把他押下去罷。”不好玩兒,又不能罵到他跳腳變色。
早知會是這個結果,李承度對下屬使了個眼色,立刻便有人将沈峥帶走。
動亂剛歇,他現在暫且還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處理和沈峥之間的事。此時此刻,想必整個洛陽城都知道了皇宮的動靜。如兩年前的一夜,今夜過後,李承度也要應付來自百官和洛陽各大世家和麻煩。
好處在于,他無需像之前的沈峥那般去一一收服,以如今的世道,自是誰的拳頭大聽誰的。
最大的一點不同是,李承度有帝後的支持,有玉玺,還有民心。
至于那些被徐淮安占領的轄地,那又是下一步的事了。
“主公,太醫到了。”蕭敬的聲音響起。
李承度颔首,帶着扶姣一同往她以前常住的玲珑汀走去。
……
玲珑汀西面環湖,湖中有水榭臺,常供歌舞。
帝後不愛取樂,往日在宮中倒是扶姣啓用它的次數最多,所以幹脆将她的住處也設在了附近。
西側白玉石欄,殿宇外栽滿奇珍異草,殿前便設了個巨大的秋千臺,臺旁是紫藤環繞的長木架,內置貴妃榻,是扶姣春秋舒爽之日在外小憩之地。
最誇張的是,由奇珍異草組成的小園中,交錯擺放着一叢叢紅珊瑚,其上點綴散着奇光異彩的碩大明珠。
被燈光一照,眼前簡直光芒四射,宛如仙境。
光殿外就如此精美,可預見殿內如何奢華。
李承度之前雖和扶姣出入過宮廷,但還真沒來過這玲珑汀,見此情形,總算明白她為何對住處總是挑剔無比,難以滿意了。
不得不說,大俗即大雅,如此裝飾雖然顯得過于富貴,但的确有種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覺,亦不失美感。
見自己的住處完好,扶姣勉強滿意,還好那宣國公識趣,沒有讓旁人到這兒搗亂。
餘光瞟向水榭臺,扶姣登時想起猶月來,那個生得極美又懂事的小伶人不知還在不在。
才走幾步,她的心思明顯不在李承度這兒了,先前還有些擔憂他的傷勢,如今看着太醫搖頭嘆息都沒反應。
“這位……”太醫琢磨稱呼,不确定之下不敢随意開口,幹脆只道,“傷勢頗重,近些時日最好都不要動武,需得靜養。”
在他口中傷勢過重的人就在椅上大馬金刀地坐着,一點兒看不出憔悴,颔首道:“用什麽藥,去外面同人囑咐便是。”
太醫嗫嚅兩下,看他沒有要讓自己敷藥的意思,便先留下幾瓶藥來,往外寫藥方去了。
李承度偏首,看向神游中不知在想什麽的小郡主,“郡主。”
“……嗯?”扶姣眨眼,“太醫走了嗎?傷得嚴重嗎?”
“沒有大問題。”李承度不緊不慢道,“今夜取回洛陽,郡主可還記得,曾應下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