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咒靈操術
阿賴耶識, 是人類集體潛意識的總和。
蓋亞,是對地球的別稱,也可稱之為星球意識。
這是夏油傑作為英靈重返人間之後, 得到的嶄新的知識。
從靈魂的深處被灌溉而入的、他生時并不知曉的陌生概念,從在那個昏暗的地下室睜眼開始,自然而然地存在于他的腦海,靜靜地等待着被他消化。
而夏油傑自從知曉後,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
這些知識,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世界的真理總不可能憑空出現在他的腦海。
那麽, 為他灌輸真相的,又是何種存在呢?
對英靈的存在有了更深刻的認知後, 夏油傑對這個答案有了猜想。
非要說的話, 那樣的知識,應該是來源于“祂”。
或者說, 只可能來源于“祂”。
人類與星球構成這個世界。
除了這兩個存在,誰還能自稱為“世界意識”,或者是“神”呢?
而除了神,無人可讓死人複生。
更別提在腦中被灌輸的知識中, 這兩位存在,才是“英靈”能夠現世的根基。
夏油傑猜想讓他出現的“祂”的真身, 是這兩位中的一位,可以說是極為恰當的。
而他被召喚的時候就被召喚者賦予了一個任務,拯救世界。
這個任務最終指向的對象,是羂索。
那麽毫無疑問, 羂索的大計對于世界本身, 是存在危害的。
那麽, 是哪種危害呢?
夏油傑從天元那裏,得到了足量的情報。這些情報,已經足以他在它們的基礎上,做出猜想。
天元擁有“不死”的術式,結界所在之處他的目光皆可觸及,失去星漿體後更是與天地同化,幾乎是達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全知”。
他與羂索似乎是舊識。
他告訴夏油傑,羂索所追求的、用天元來同化全人類促使人類進化的方案,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人類全體與天元同化,等于人類上升到人類全體意識“阿賴耶識”,人類靈魂将與世界化為一體。天元是因為他高超的結界術才勉強保持住了自我的存在,可是那麽多普通人呢?
一旦他們與天元(世界)同化,就會失去個體。
并且,這些被同化的人中,只要有任意的靈魂含有惡意,全體人類的精神都将被污染。到時候,全體人類的惡意的集合體,也就是“此世之惡”,将會像浪潮一樣污染已經将天元容納成一部分的“世界”,也就是“阿賴耶識”。
至于會不會污染“蓋亞”……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因為天元的術式的特性,他幾乎難以算是人類了,不如說,是千年老樹一樣的存在,也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也算是“星球”的一部分。
全知的術師搖着頭,對當時臉色慎重的夏油說,“世界即我,我即世界”*。
世界的概念,可不僅僅是人類。
如果天元同化人類,不僅阿賴耶識,連身為星球意識的蓋亞都很可能會遭遇被人類精神裏的惡意污染的風險。
身為咒靈操使、整天吞食人類負面情緒凝聚體的夏油傑,非常清楚“此世之惡”大概是一種怎樣的東西。人類意識和星球意識要是都被這玩意兒污染了,恐怕世界毀滅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占據他的身體的家夥,可真是策劃了一件大事。
很可惜,他估計不知道,他的行動到底會造成怎樣的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要改變世界,改變到了世界毀滅,開心嗎,羂索?
沒有什麽比這個出乎預料之外的大驚喜更能打擊這個只有大腦卻自認為運籌帷幄的家夥了,夏油傑當時就揣着袖子笑了起來。自以為在探索可能性,想要将世界攪成自己喜歡的混亂樣子,也要世界還健在才行啊。真不知道,那家夥聽到這個真相,會不會後悔呢?千年心血毀于一旦——
“人類集體意識……星球意識……此世之惡……毀滅?”羂索喃喃着,臉上難得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凝望着某個方向——咒術師們都不陌生,那正是東京咒術高專的方向,也就是天元所在的薨星宮的所在地。咒術師們都開始暗自戒備他的行動,然而,披着咒靈操使的外皮的男人卻只是無意識地向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停了下來。他看了那邊許久,似乎理解到了什麽,臉色一點點灰敗下來,在瞠目數分鐘之後,彎下腰,失心瘋一樣地捂住肚子大笑起來,“天元,竟然已經到了那種層次了嗎。就算龜縮不出,還是要找人來否認我的理念和手段……天元。”
他顫抖着大笑了數聲,瘋狂之中卻透出幾分誰都聽得出來的苦澀。
看來,這家夥,是理解了我到底說了什麽了。
搬出了天元,我手裏還有裏之獄門疆,估計他是徹底信了吧。
更別提來之前,我還……
夏油傑的唇角像是記憶中與天元對談那樣,微微地翹了起來。
羂索卻像是注意到了他這個含着嘲諷意味的微笑,笑着笑着,聲音忽然戛然而止,一下子轉過頭來看着他,被之前右手下手狠掐過的頸椎幾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骨節摩擦聲,他卻一點也不在意了。
他瞪着夏油傑,細長的眼睛裏是肉眼可見的紅血絲,以及濃郁的惡意,一句一句擲地有聲:
“夏油傑,你又算是什麽東西!你以為你這樣說了我就會信嗎!是,我信了,但那又如何?千年的心血,我不可能因為你的一句謊言就将其毀滅,我期待的新世界必将到來!”
“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吧。”夏油傑平靜地看着他,微微歪過頭,幾乎顯得有些傲慢地俯視着他,态度與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怎麽,想讓整個世界給你的理想陪葬嗎?倒也不錯。但我還以為,你不是那麽會執着于這種事情的類型呢。”
“确實,一個方法不行,就會有另外的方法。”羂索的聲線因為之前的大笑變得有點沙啞,但他用一種毛骨悚然的眼神凝視着夏油傑,臉上緩緩露出一個冷笑,“那你呢,夏油傑?你的大義,你的理想,也只不過是廢物而已。你的方法滿是漏洞,別說實現你想要的樂園,你連如何消滅咒靈都沒有應對之策。以現有的條件,你就算吞噬了天元,也根本沒有辦法解決非咒術師散逸的咒力——怎麽,真的要将世界上所有的猴子都殺光嗎?那你現在就可以開始了,有不死術式的話,大概你殺數千年可以做到吧?”
說到這裏,羂索又再次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大聲,刺耳到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記得要先殺女人和小孩哦!跟你那些笨蛋又好騙的家人們一起!我倒要看看,五條悟會不會先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五條悟的臉色愈發冷凝。
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覺間下垂,微微抿起,冷藍色的眼睛看向了夏油傑。
在場所有的術師都看向了夏油傑。
尤其是在百鬼夜行中聽過他的理念的、乙骨憂太為首的年輕咒術師們。
殺死非咒術師解放咒術師,荒誕又充滿血腥的道路,夏油傑選擇的道路。非人道的,不可原諒的,不公義的,不正義的道路。
夏油傑無法實現的道路。
如果是五條悟,他的無下限術式與領域無量空處确實能夠做到殺死全部的非咒術師。
但是夏油傑做不到。咒靈操術沒有這樣的适用性。就算是千軍萬馬,也無法毀滅占據了大半個世界的普通人類。
但是,加上天元的不死術式……就不一定了。
縱然希望渺茫,但有許多時間。時間能成就許多事情,将不可能變為可能。
思及這一點的乙骨憂太已經再次握緊了刀柄,準備在夏油傑真的決定危害普通人的時候直接出手。而他的同級們也做了相應的準備,但擔心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地投向了離夏油傑最近、也與他似乎關系密切的五條悟。
五條老師的表情,很不對勁。
他們不約而同地這樣想道。
那樣咬牙忍耐、觀察事态的沉默樣子,還真不像他的性格,可以說幾乎到換了一個人的地步。
是在等待合适的出手機會嗎……還是擔心着什麽嗎?
而在衆人眼中被戳了痛腳、揭露了目的的夏油傑,什麽反應也沒有。
他的笑容在羂索提到他的家人和五條悟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一張宛若端坐在蓮臺上的佛祖般沒有絲毫情緒的面容,平靜至極地凝視着大笑着的羂索,仿佛在看一個跳腳的小醜。
“哎呀,差點忘了無為轉變了。”羂索笑着笑着緩了口氣,拍了下腦袋,有些得意地轉頭笑了起來,“你要一個個改造成咒術師,遇上沒有資質的猴子就殺掉?忘了告訴你,改造也不是成功率百分百哦。怎麽樣,還是我的計劃靠譜吧?現在收回前言還來得及哦。”
“你是猴子嗎,羂索?”夏油傑聽到這裏,臉上終于浮現了厭煩的表情。他睨視着羂索,神色很是無趣,但在顯而易見的厭憎裏,還摻雜了一點微妙的憐憫,“說到現在,還沒有理解我想要做什麽嗎。你覺得改造肉體會是我的最終手段?比猴子還要不中用啊,你這腦子。”
在場同樣沒有參透他們話語中的玄虛的衆人有志一同地保持了沉默。
“大言不慚。”被嘲諷的羂索冷笑起來,顯然有被夏油傑的言辭激怒,卻還是沒有放過這個套取情報的機會。他用餘光瞥了一眼還活着的、不遠處的裏梅和漏瑚等人,已經盤算好了撤退的方法,但還是開了口,“那麽你是有辦法解決那些問題咯?”
怎麽可能。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羂索已經在心裏得出了答案。
他是不信夏油傑能有什麽手段解決咒靈的産生問題的。羂索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他并不期待沒有咒靈的世界吧,但關于咒力的産生和發展形态的研究他做的并不少,千年之內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些。
羂索都得不出答案的問題,他不覺得活了三十歲都不到的夏油傑能得出答案。
不過,夏油之前說的,很可能是從天元那邊套出來的情報。不知真假,還需要再驗證……六眼還在這裏,先試着離開再說。只要這具軀體(咒靈操術)能夠保全,就不怕沒有下一次機會。夏油傑本人的靈魂都在這裏,六眼應該也不會那麽執着于搶回屍體了吧?
正當他暗自打着算盤,被質問的夏油傑卻直接回答了他。
“當然。”夏油傑從容地說。他擡起了左手,掌心向上,空氣中不知何時有漆黑的氣流流轉,如漩渦般盤踞在他的掌心上方,好像一小股漆黑的風暴,在空氣中流動着,将要凝聚成什麽實質的物體,“你也使用了我的軀體一段時間,對于‘咒靈操術的本質’是什麽,應該也有所察覺了吧,羂索?”
在場的人都看向他手中的那團氣流,心裏無不訝異。
那是——咒力。
咒靈操術是能夠操控咒靈,但是這附近沒有咒靈。這股咒力是夏油傑放出來的嗎?可是與他之前戰鬥中留下的咒力殘穢,感覺并不相同啊。
“你什麽意思?”羂索瞪着他手心上方的漆黑氣流,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手指微微顫抖起來。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立刻伸出了手,但掌心卻空空如也,絲毫沒有咒力的氣流凝聚,“為什麽……你能做到這個地步?”
“死亡與神明的恩惠罷了。”夏油傑漠然地回答道。他凝視了手心幾乎要凝聚成團的漆黑咒力一眼,忽然笑了起來,“沒有了肉體的束縛,靈能夠做到的事情反而擴大了。能力的上限被拔高,凡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也能做到了……雖然需要付出一些代價,不過那無關痛癢。”
他低聲說着,然後擡眼看了一眼羂索,微笑着繼續問話,溫和的神色,語氣卻咄咄逼人,讓人意識到黑發男人眉目間的那股懾人的鋒芒并非錯覺:
“那麽繼續那個問題吧。羂索,咒靈操術的本質,是什麽?”
“……吸收。”羂索凝視着夏油傑手中的咒力流,瞳孔顫動起來,臉色一片空白,不可置信、狂喜與迷茫交織,讓他的神色扭曲到不似人類,卻還是咬牙擠出了答案,“咒靈操術的本質,是吸收咒力。咒靈的本質,不過是咒力存在的一種形态罷了。你——”
他似乎迫切地想要追問什麽,夏油傑卻打斷了他的話語。
“沒錯,咒靈操術的本質,正是對咒力的吸收。”夏油像是想要解釋給什麽人聽一樣,只是自顧自說着,“局限于術式本身和術師的資質,只能使役咒靈。但它的吸收量是無上限的。就意味着,‘無上限’的‘吸收’,才是這個術式本來的面目。”
“你瘋了,夏油傑。”羂索目眦欲裂,狂喊出聲,“人類之軀怎麽可能吸收以國家和世界為單位的——!”
“可是,我已經不是人類了呀。不是嗎?你用着我的屍體,我又是什麽呢?”夏油傑微笑起來,将已經凝結成漆黑球體的咒力舉到眼前,語氣詭谲又溫柔,“我的底牌,正是我自己呀。”
——如何解決非咒術師散逸的咒力、使得咒靈不再産生?
夏油傑給出了答案。
——吸收。以咒靈操術為手段,天元的結界為基底,全日本因為普通人産生的咒力,都将被咒靈操術吸收。
這個方案是可行的。就算隐患很多,但确實是可行的。
只要犧牲夏油傑一個人——
只要已經不是人類的存在的他付出“無關痛癢”的代價,取代天元現在的位置,成為籠罩全日本的結界的陣眼,就可以實現這一切。
可以吸收普通人散逸的咒力,讓新的咒靈不再産生。
怪不得……他之前說天元自願被他吞食!
不是什麽狗屁的選中之人!不對,他現在的形态,不同于降靈術的産物,上限比生前拔高,很可能正是“選中之人”的效果……見鬼!這樣一來,只要加上天元的不死術式,夏油傑這個家夥,就能作為吸收咒力的機器,一直運轉下去!
一個并不符合他的期待、但是完成了夏油傑的願望的,新世界的可能!
羂索意識到夏油傑想要傳達的答案、意識到這個方案的可能性後,已經不記得自己身處戰場了。他的腦仁正在顫抖着,裏面無數的腦細胞踴躍活動,被驅動着去思考這個可能性。
他的意識已經升上了高空。在無數千年累積下來的紛雜信息量中,羂索瘋狂地推演着這個方案的可能性,試圖尋找出哪怕一絲的不合理,來推翻這個設想。
然而、然而——
“獄門疆,開門。”
這句低低的話語裹挾着無數的信息流沖入羂索的大腦,幾乎讓他感覺到這是一個幻覺。
他從無數的思考與震撼中回眸看去,卻只看見了不知何時從他的身後展開的獄門疆。
熟悉的開門狀态,四米之內只有他一人,其他家夥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四米的範疇。那獨目的瞳孔凝視着他的臉,漆黑之處遮蔽了他的頭顱。
獄門疆……!
羂索瞠目,回身去看與他擁有着同樣權限的夏油傑。
黑發的男人右手維持着扔出了什麽的手勢,來不及收回,嘴唇正在一張一合。
很顯然,開門的指令是他發出的。也只有他能發出。獄門疆什麽時候到了他手裏?
……不,這不重要。
想要趁着我失神的時候封印我?不可能!獄門疆可是我親手從海外找到的咒具,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它的指令!想要用它來封印我,異想天開!
羂索幾乎要不屑地冷笑出聲,卻沒有浪費任何時間,而是在察覺的第一時刻,就張開了唇。
他熟知獄門疆所有的指令,讓其解除束縛的指令也不是沒有。
羂索正想念出這個指令,但忽然感覺喉間一陣刺痛。聲帶和喉管被粉碎的痛楚傳來——不,不可能根本沒有人攻擊他,按道理誰也不會在獄門疆發動的時候進入封印範圍之內的,因為這個咒具只能容納一人!
但是他發不出聲音來,獄門疆的展開狀态卻還沒有消失!
怎麽可能!
羂索駭然看向夏油傑,卻見這個男人将手放在他自己的喉間,手指間鮮血淋漓。顯然,這個瘋子直接徒手捏碎了自己的聲帶所在的部位。
“……!”
羂索發不出聲音。
這一瞬間,連他也被這個男人對自己的狠辣所震撼。
縱然做着如此痛楚的事情,夏油傑的臉色還是沒有更改變,額角冷汗如同鮮血淋漓而下,但神色鎮定,透出一股殉道者的平靜和陰狠的冷酷,好像被捏碎喉嚨的不是他自己一樣。
兩人隔着空間對視着。
我的手根本沒動……怎麽會!?
“同步”不可能不可能到達這樣的地步!夏油傑到底做了什麽?
羂索瞪視着夏油傑。但是他不敢思考。不敢使用大腦。他試圖運轉反轉術式,但是能夠作用于這具被操縱的身體、治療到能夠出聲的地步,需要一點時間。
沒事——捕捉條件,還有腦內一分鐘!
我可不像五條悟弱點那麽明顯,也不會被感情所拖累!
還有時間!
羂索忍耐着疼痛,唇舌已經無法發出指令。
比起搞清一切,他想要先行退出獄門疆的捕捉範圍。
但是腳還沒動,對面夏油傑的手卻再次動了。
才在疼痛中堪堪沖出一步的羂索凝視着他,在短暫拉長的數秒裏,眼睜睜地看着黑發詛咒師的左手擡了起來,以食指隔空抵着太陽穴、大拇指翹起的,手槍抵住頭顱般的自殺姿态。
夏油傑對他露出了微笑。
那個笑容揚起的弧度在羂索眼中仿佛慢放電影鏡頭那麽慢,定格成一段又一段的細微動作。
但是,他的食指指尖,那個微小的漩渦卷起的速度,卻比什麽都要快速。
閃電般的,只是一瞬間。
曾經羂索使用時也很熟悉的一瞬間。
大腦像是灼燒一般劇痛。度日如年的劇痛,腦仁被咒力烤熟的劇痛,仿佛只有一秒,又仿佛持續了整整一個世紀。
雪白的咒力光束從夏油傑指尖的那個漩渦射出,徹底洞穿了他的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