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晚會結束的時候将近十一點。

A市晝夜溫差大, 到了這個點,風微涼,卻帶着初夏甜膩的味道, 像度數低的果酒,讓人淺嘗就會上瘾。

南瓷暈乎乎地被楚傾帶上車,他俯身幫南瓷系上安全帶。

暗色流光浮動, 南瓷的眼裏只剩下楚傾驟然靠近的側臉。

他的鼻骨很高,純天然, 能滑滑梯的那種。

她只記得十分鐘前。

楚傾問她要不要一起走,她剛想拒絕,許樂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痛心疾首地告訴她車胎漏氣了。

南瓷不信,還特意去看了眼。

左後側的輪胎真的癟着, 靠輪毂那兒有個黑黢黢的小洞。

許樂一臉抱憾地說道:“可能是我們今天從興豐路過來,那條路正好在施工。”

卡宴的車內空間不算小, 可當楚傾長腿跨進來的時候,南瓷還是有種呼吸被占滿的感覺。

每一寸氣息都屬于他。

南瓷自認不是長情的人, 她不缺錢,衣服可能穿幾次就會扔,她也不稀罕愛,就憑這副皮囊, 她只會是情場裏高端的獵人。

可她栽在楚傾這兒, 徹徹底底。

她可以明目張膽地對楚傾說愛,盛大卻注定無疾而終。

愛過之後,就要把他歸還人海。

暗戀都有五成得償所願的可能, 而她一開始就被判了死刑。

可誰讓她愛他呢。

南瓷身上還套着楚傾那件西裝, 單薄的肩骨靠在副駕駛上, 她就這樣發了會呆,瞳孔不聚焦地映出窗外倒退的車流樹木,才收回視線。

楚傾看着前方開車,左手胳膊肘懶洋洋地搭在車沿邊,偶爾掀眸看後視鏡,褪了晚會的矜貴,有一股野性的痞氣。

他伸手按下VOL鍵,有一段慵懶壓低的rap流出。

“……

我戒掉了酒精  迷戀上你的吻

緋紅的lips咬着脖頸像是野獸

你咬着草莓渡進我的唇

暧昧的訊號你的香水味

我已無法呼吸baby tonight……”

南瓷起初沒回過神,可那低音炮拉扯着她的耳膜,在昏暗的車裏存在感極強,她被迫聽清了歌詞,臉上一熱,出口的話磕絆:“楚傾……關了吧。”

楚傾也沒想到車載電臺還會有午夜場,他不動聲色地睨了眼南瓷,見她瑩白的耳垂泛着微妙的紅,聲音像小貓叫般撓心,他嘴角勾着壞笑,語調卻很正經地問:“怎麽了?”

南瓷別扭地找了個借口:“沒你唱的好聽。”

楚傾像是被取悅,關了音樂後低低地笑了笑,“就這麽喜歡我唱的?”

“當然啊。”南瓷很認真地點頭,“只喜歡你。”

楚傾聞言有片刻的怔愣,像是想到什麽,試探地問:“從來沒喜歡過別人?”

南瓷眼眸晶亮,比了個六,邀功般看着楚傾,“對啊,我可是你的超級老粉。”

她如數家珍地掰着手指,“我記得你出道第一個舞臺那天下了好大的雪,發着燒參加的跨年,還有四年前星光之夜被閉麥……”

南瓷溫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可聞,楚傾握着方向盤的手背青筋隐約暴起,他啞着聲音問:“南瓷,我值得嗎?”

我真的值得你這樣愛嗎?

一股心慌的情緒将楚傾逼得喘不過氣,他不敢想,有朝一日南瓷知道他滿身淤泥的過去,該有多失望。

她視作信仰的人,曾經狼狽不堪。

南瓷察覺到楚傾的低氣壓,她心一緊,“楚傾,你……為什麽這樣問?”

正好一個紅燈,楚傾踩下剎車,手漸漸松開方向盤,他自嘲地勾唇,“我沒你想的那麽好。”

聽到楚傾自我貶低的話,南瓷心裏一陣鈍痛,聲音都顫抖,“楚傾,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好的。”

明明他們以前只是隔着屏幕的陌生人,可南瓷偏偏信了這個邪。

她在流言蜚語裏,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楚傾。

他年少成名,見過花團錦簇,也跌過萬丈深淵,他對人總是溫和禮貌,卻又有最極度的疏離淡漠,偶爾對着粉絲也會傲嬌,像個沒長大的男孩。

曾有營銷號拉踩楚傾是表演型人格,節目裏那些紳士行為都是演出來的。

可若要僞裝六年,是個人都會累。

他骨子裏的教養和善良,騙不了人。

楚傾艱難地發問:“不論發生什麽嗎?”

“嗯,不論發生什麽。”

“這話是你說的,不許變。”

楚傾的聲音壓得低,像要威逼利誘南瓷寫下契書般,掩蓋了他的心虛。

南瓷再次點頭,“騙人是小狗。”

第二天,南瓷又趕回H市拍她的殺青戲。

秦書羽不忍心殺齊思淵的結局就是,一命換一命。

這場戲南瓷的妝容不再精致,連眼影沒畫,整張臉素淡得像白開水,冰肌雪膚,看着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許嘉年做了背頭造型,一副上位者的氣質,說話卻依舊溫潤,“等會有扯頭發的戲份,我會輕點的。”

南瓷知道,那是印宏放對秦書羽質問橋段的動作,她無所謂地淡笑,“沒關系的,許老師正常演就行了。”

等到真正開拍後,許嘉年确實做到了輕點,扯的力度卻像在撥羽毛,李钰還沒發表意見,南瓷先喊了停。

“許老師,你不用力的話我情緒上不來。”頓了頓南瓷開玩笑地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已經看好了植發醫院。”

這話說出來,在場的人都笑了。

許嘉年也被逗笑,“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第二遍開拍後,許嘉年抓着南瓷頭發的手青筋都暴起,欲昭着他隐忍的怒火,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南瓷,字字冰冷,“你應該知道背叛我的下場是什麽。”

南瓷能感覺到從頭皮傳來的陣陣痛意,深入骨髓,她的眼眶通紅,卻還笑着,每說一句話都似用盡力氣,“印爺……我這條賤命,殺還是留随便您……”

許嘉年被她無波無瀾的态度激怒,狠狠地松了手,南瓷一下失去支撐被甩到紅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聲音像從地獄裏傳來,“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他走後,有個丫鬟打扮的女孩小跑進來,撲到南瓷面前,替她擦去眼角溢出來的淚,急切地問道:“秦小姐,你怎麽樣?”

南瓷擡眸看她,慘白着一張臉扯起笑,“我……沒事。”

她被攙到窗前,伸手去夠那高懸的金絲籠。

丫鬟一驚,“秦小姐,你這是做什麽?”

南瓷的聲音輕弱,聽着飄渺,帶了幾分釋然,“也該放它自由了。”

說完,金絲籠的門被南瓷打開,籠中的珍珠鳥受驚後縮在角落,又耐不住探出頭,在确認安全後撲着翅膀,轉眼就消失無影。

有風吹起南瓷被扯得淩亂的頭發,她低頭能看見督軍府前的繁華景,衆生皆醉。

“槐序,你愛過人嗎?”

丫鬟聞言愣了一下,然後晃了晃腦袋,“我九歲被姨媽賣進督軍府,再沒出去過,所以不懂情愛。”

“不懂……也好。”南瓷像是自喃,笑得支離破碎,“不懂,就不會這麽痛了。”

說完,南瓷的眼尾醞起一汪水,她微微仰頭,想要憋回去,卻抵不過豆大的淚珠失重,帶着滾熱的溫度劃過臉頰,燙進她的心裏。

為這一場哭戲,她磨了好幾天。

南瓷活這麽大,只哭過一次,就是在沈婉舒把她扔在孤兒院的那天。

因為那天之後,她知道了哭沒有任何用,挽留不了想要挽留的人,解決不了想要解決的事。

所以再難再苦的事,她也打碎了往肚子裏咽。

“槐序,你去幫我向印爺求一杯紅酒吧。”

丫鬟不解地問道:“秦小姐渴了嗎?”

南瓷笑着颔首:“嗯,渴了。”

丫鬟很快去而複返,手裏端着托盤,輕輕擱在茶幾上。

南瓷回頭,淡聲說:“謝謝,你先出去吧。”

“秦小姐……”

“出去吧。”

丫鬟不敢抗拒,退了出去。

南瓷熟練地捏起紅酒杯,凝着那猩紅如血的液體緩緩笑了,可笑着笑着卻又哭了。

她俯身折下花瓶裏那朵開得最盛的玫瑰,毫不猶豫地将其撚進紅酒裏,不管尖刺劃破手指,等到血色彌漫高腳杯時,早已分不清鮮花或又是烈酒。

啞暗的燈光下,“哐當”一聲,短刀落地,鮮血浸染她身下的白色沙發。

極致的死亡往往是最平靜的。

李钰好久之後才喊“咔”,像被震住,只因為南瓷身上那股厭世求死的情緒太過真實強烈,讓人觀着,都覺得窒息。

但誰也不知道,這樣的場景,南瓷真的經歷過。

很快有工作人員來處理現場,許嘉年也走過來,擔憂地問道:“剛剛有沒有把你甩痛?”

那一聲悶響,他聽得真切。

南瓷搖搖頭,半垂着眼,還有點悲烈的情緒在。

李钰也特地來關心了幾句,南瓷只能笑了笑,讓他們放心。

南瓷畢竟第一次演戲,他們擔心她陷在角色情緒裏走不出來。

南瓷走出片場時正低頭擦着手上濺到的血跡,沒注意迎面走來的男人。

“南瓷。”

直到她的名字被楚傾從口中叫出,聲線低緩,聽着缱绻纏綿。

南瓷擡眸,一抹豔紅撞進她的眼底。

楚傾穿着最簡單的白色短袖,手裏卻捧着最绮麗的玫瑰花向她走來。

時間像在這一秒暫停,蟬鳴聲沒了,人聲喧鬧都不再。

南瓷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失重。

和楚傾的那一句:

“殺青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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