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競猜平涼侯挽起衣袖,親自擰了帕子要……
齊邯從外歸來時,已是深夜。
月色溶溶,映照着依依搖動的垂柳,在青磚上鋪出一片窈窕的倒影。
除卻偶然響起的幾聲蟬鳴,院中一片寂靜,齊邯踏着月色,悄無聲息的進了主屋。
蕭神愛近來愈發的睡不安穩,哪怕齊邯步履再輕、動作再小心,她也不可避免的醒轉了過來。
“你回來啦?”她翻了個身,隔着紗帳瞧見個模糊的人影後,一臉迷茫的問了一句。
帳外許久未曾傳來動靜,蕭神愛等得不耐煩了,忽的掀開紗簾去看他,氣鼓鼓地問:“你怎麽不回我話呀?”
齊邯着了身藕荷色圓領袍立在榻前,半垂着眼眸盯着矮榻出神。
聽見蕭神愛輕柔的聲音時,他只是心底有些微的觸動,直至見了妻子那張姣美的面龐,還有她微颦的眉頭,才覺得自個活過來了。
前一晚并不輕松,哪怕是他這般從戰場上厮殺出來的人,亦不免膽戰心驚,手心洇出的汗将劍柄幾乎染透了。
和以往在沙場獨自搏命不同,他這次堵上了全副的身家性命,稍有不慎,甚至會累及妻兒。
沒有半點退路可言,也沒有任何失敗的餘地。
蕭神愛又不滿的嘟囔了一聲,眼瞅着她就要發火,齊邯終是回過了神,垂首笑道:“嗯,我回來了。”
蕭神愛胳膊肘撐在床沿,偏頭嗅了嗅,總覺得空氣中有一股血腥味兒,不禁問他:“你打哪兒來?怎麽一股血味啊?”
“我方才去書房洗漱過了。”齊邯無奈的在榻邊坐下,将妻子半攬在懷中,輕聲問她,“還聞得到嗎?”
厮殺了一整晚,甲胄和衣衫不可避免的染上糟污,而後又帶着一身污穢奔波了一日。
知道自個身上血腥味不好聞,又不敢打擾到蕭神愛,他一回來就去書房洗漱過了一遍。
卻不想,還是殘留了些許。
被他抱住以後,血腥味越發的濃郁,蕭神愛苦着臉點了點頭:“對啊,就是很……”
話都還沒說完,她就猛地一把推開齊邯,捂着心口彎腰嘔了起來。
齊邯面色微變,下意識的坐遠了些,卻又不由自主的伸手輕拍她的背,試圖安撫一二。
蕭神愛幹嘔了好半晌,然什麽也沒有吐出來,只是覺得胃裏翻騰得難受,頭也暈暈乎乎的。
齊邯遞了茶盞過去:“先漱漱口,好些了沒有?”
蕭神愛一手按在心口處,顫巍巍的擡眸看他,纖長的眼睫尤挂着幾滴晶瑩:“我難受……”
将她折騰成了這個樣子,齊邯又是自責又是難受,忙起身說:“那我再去洗漱一遍。”
叫人再燒柴火又是樁麻煩事,勢必要折騰許久,齊邯現在只想快些陪着蕭神愛睡下,因此便拿冷水随意沖洗了一遍。
換了身寝衣回卧房時,蕭神愛背靠着床頭,抱着薄被蜷在角落發呆。
齊邯掀了紗簾上榻,将這小嬌嬌抱在懷裏後,低聲問:“是被我吵醒了?”
“嗯。”她小小聲的答,從聲音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
男子強勢的氣息纏繞上來,蕭神愛靠在他懷裏,又低頭聞了一會兒,血腥氣早就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淡淡的皂角味道。
“是我不好。”齊邯霎時很是內疚,低着頭開始認錯,“這麽晚了,我該在書房睡的。”
蕭神愛忽而掩着唇笑了兩聲,抓着他的大手說:“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呀,阿耶他們都已經回來了。”
齊邯并不意外,只是輕挑眉梢:“殿下讓你知道了?”
“沒有啊。”蕭神愛蹭了幾下,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哼哼了兩聲,“我正好過去撞見了,他還說準備等你回來了再告訴我,我才不信呢。”
齊邯眼底浮現一抹笑意,親了親懷中人的發絲,壓低聲音說:“是真的,殿下之前是這麽跟我說的。”
“啊——”
蕭神愛有些懊惱,嘀咕道:“那我先前錯怪他了麽,我還說他騙我……”
又問起他今日在外忙了一整日的緣由,齊邯回道:“吳王世子叫我去追捕殿下。”
蕭神愛皺着眉頭問:“阿耶在咱們家裏呢,你若是追捕不到,沒法子跟他交差怎麽辦啊?”
齊邯有力的臂膀将她緊緊箍着,有力的大掌在柔膩的肌膚上游移。
直至窗外鳥雀飛過枝頭時的破空聲傳來,齊邯才回過了神,溫聲道:“捉不到就捉不到,還未到鳥盡的時候,總歸藏不了我這張弓。”
薄唇貼在蕭神愛白嫩的耳廓上,輕笑道:“他等不到鳥盡之日的。”
男人溫柔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分明他說得很輕很輕,然蕭神愛卻莫名的覺得安心。
似乎真的如他所說,這不算什麽大事。
糾結了許久,縱然知道齊邯能力出衆,她還是忍不住小聲交代:“那你要小心行事,不要叫人抓到了你的把柄,好不好?”
從那張紅唇中吐出的聲音似乎總是勾人心弦的。
萦繞周身的凜冽散去,齊邯眉眼間一片柔和,颔首道:“好。”
“乖,快睡吧,時候不早了。”
*****
夏末的時候下了幾場雨,很順當的就入了秋。
滿院子都墜着梧桐子,叫人看了就覺得心情舒暢。
月華院衆人進進出出的,忙得一團糟,匆忙的腳步将落花碾碎成了泥,不斷往下落的花一塊兒疊加,鋪了厚厚的一層。
“侯爺還沒回來麽?”清檀立在院子裏,抓着從外面跑進來的一個侍從問,“可已經派人去了?”
侍從回道:“已經叫人去官署喊侯爺了,剛才在前院碰着軍師,軍師又請了幾個穩婆過來……”
他稍一側身,露出跟在身後的幾個婦人。
清檀這會兒心裏煩得很,她又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一時間也顧不上什麽,沉聲道:“那就換了衣衫趕緊進去吧,今日若是順當,賞賜你們不必操心。”
幾個婦人弓着身子應了,急忙下去換了身輕便幹淨的衣裳,步履匆忙的往主屋去了。
等盯着人進去了,清檀才恍然回過神,又問道:“人是誰送來的?”
“是軍師。”
主母生産,哪有軍師去忙着這些的,清檀心裏覺得說不上的怪異,然到底是裏頭的人重要些,便來不及去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兒,揣在心裏後又去指揮衆人忙碌。
東北角小院中,蕭晗同蕭衡二人相對而坐。
面前茶水都已經空了幾壺了,倆人仍在不斷的喝着水,似乎這樣就能掩飾內心的緊張之情。
蕭晗端着茶盞的手都在打顫,好半晌才喘了口氣,茶盞被重重擱置在桌案上,水花差點濺出來。
“他還沒回來?”蕭晗擰着眉頭問。
蕭衡正在灌茶水,沒有時間搭理他,忍了好一會兒,蕭晗終是按捺不住的罵道:“這小子也太過分了些!”
抽出空放下手中石青釉杯盞,蕭衡終是稍稍回過神,喘着氣回道:“行了行了,他是在官署,又不是什麽烏七八糟的地兒,我估摸着一會兒就回來了。”
今日事發突然,蕭神愛忽的比預估的提前了兩日發動,蕭晗自知怪不到女婿頭上,然而倆人這會兒礙于不能暴露身份不得往月華院去,只能在這兒幹着急,少不得頭一個想拿他發作。
坐了好半晌了已經,蕭晗覺得坐得難受,轉而站起身背着手繞圈走。
蕭衡看着頭疼:“阿耶你別走了,你繞得我頭暈。”
蕭晗沒說話,自顧自的走着,卻是垂首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盡陰沉,銳利的眉眼折射出暗芒,蕭衡心頭一滞,突的覺出自個可能會遭殃的意思。
“阿耶。”蕭衡幹笑了幾聲,“我也就是……說說……說說。”
齊邯一路從官署趕回來,連馬都沒栓,幾乎是瘋了似的沖進了月華院。
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徑直往裏闖去,一身的殺伐之氣,冷肅的面色衆人來不及阻攔,叫他一路踏入了主屋,又要朝着産房走去。
屋中人似有所感,在他踏入産房的一剎那,孩子的哭聲突的就響了起來。
幾個穩婆從身旁婢子們的眼神中認出了這個男人的身份,對視一眼後抱着孩子上前打算給他瞧瞧,孰料齊邯直接奔向了榻旁,在榻邊半蹲下身子,握着蕭神愛的手喚:“桐桐,我回來了。”
蕭神愛一身的狼狽,初秋的日子被汗洇濕了身子,渾身都使不上半點力氣。
她勉強應了一聲:“嗯。”
聲音如貓兒輕吟,齊邯還未來得及有所回應,蕭神愛便沉沉阖上雙眸睡了過去。
齊邯在榻邊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直至腿腳都有些酸麻,方才直起了身子,卻是轉向侍女吩咐道:“去打些溫水過來,給郡主擦洗身子。”
穩婆們都是過來人,接生過無數孩子,也見過無數貴婦人們生産時的情境。
生孩子總歸是一個狼狽的過程,夫家縱使因為誕育了孩子千誇萬誇,到底是有所忌諱。
也有不嫌産房污穢進來作陪的丈夫,更有瞧見妻子這般模樣後被駭得面如土色、數月不敢往她房中垮的。
熱水都是一直備着的,侍女很快端了一盆上來。
衆人以為齊邯是想叫侍女給郡主擦洗,然而他卻是将衆人都遣退了下去。穩婆抱着那新出生的孩子退下時,不經意的回頭看了眼,竟是見着那殺伐果決的平涼侯挽起衣袖,親自擰了帕子要替妻子擦拭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