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康熙病了!

這是路上小太監告訴胤祚的:“昨兒午後皇上就有症候了,一會子熱一會子又覺着冷,熱起來只着單衣,赤足在宮裏行走都不解燥,冷的時候點了三五盆炭火,蓋兩三層被子都無用。”

胤祚驚訝:“打擺子!”

打擺子是民間俗稱,也就是瘧疾。瘧疾是一種非常危險且頑固的病,傳染性極強,一旦患病死亡率極高,大夫往往束手無策。

但瘧疾一般通過蚊蟲叮咬傳播,故而夏天多發、冬天極少,康熙卻在冬天患上此病,不得不說倒黴了。

胤祚和小太監匆匆到了乾清宮,太醫院使和兩位院判,以及擅長治療疫病的衆位太醫都在,這會兒正在商量對策,不過瞧着一個個面如菜色,顯然成果有限。

瞧見胤祚,太醫們眼睛一亮:“六貝勒!”

胤祚點點頭:“汗阿瑪的病如何了?”

院使嘆氣:“皇上昨兒午後開始發病,全身發冷、發熱、多汗,用了幾副藥下去,但越來越厲害了。”

胤祚皺眉:“你們也沒有法子?”

院使搖搖頭:“能想的法子都想了,陳太醫還從《金匮要略》中找到一個古方,只是都無用,皇上的病一會兒比一會兒厲害。微臣等…束手無策啊!”

他長長嘆了口氣,努力壓下惶恐問胤祚:“貝勒爺醫術高絕,不知可有對策?”

胤祚說:“我先看看汗阿瑪吧。”

院使連連點頭:“是!是!您請。”

胤祚去求見康熙,這才知道他病得這般厲害,竟然沒有休息,這會兒還在禦書房批折子。

胤祚進了禦書房就見不止康熙在,太子和大阿哥也在,還有索額圖和納蘭明珠,康熙正拿着個折子與他們說些什麽。

胤祚眉毛登時皺得能夾死蚊子:“汗阿瑪,您身子不舒坦怎麽還操心勞神?合該休息才是!”

“朕沒事,”康熙病容憔悴,眼下帶着濃重的青黑之色,明明連坐直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也只是歪在榻上擺擺手,淡淡道,“國事為重。”

胤祚輕哼一聲,什麽沒事,他是大夫,太清楚瘧疾是什麽症狀了。

患了瘧疾,病人會時冷時熱,冷時有肌肉酸痛、口唇發鉗,打寒戰,熱時則高燒不止,體溫甚至能高達四十度,除此之外還會有抽搐、嘔吐、頭痛、大汗不止的症狀。這一波下來一般數時辰之久,人都要被折騰虛脫了,許多病人會累得直接睡過去,幾天下來就瘦脫了形。

康熙體質不錯,但能撐住沒睡已經難得了,他還來處理政務,真當自己是鐵打的嗎?

胤祚定定地看着康熙。

康熙:“……大多政務都交給太子了,只有一些要緊的,太子拿不了主意,朕才過問一二。”

胤祚求證地看向太子,見太子點頭這才放過康熙:“最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夠了!”康熙連忙答應,很是松了口氣的樣子,還笑着打趣道,“好在冬天少蚊蟲,這病不好傳染,若是夏天朕便是想見愛卿們也不能了。”

胤祚:“……”

您心态可真陽光!

他說:“您歇會兒吧,我給您把把脈。”

他來時沒拿藥箱,好在外面不缺的就是太醫,胤祚借了個脈枕給康熙診脈。

禦書房一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靜靜看胤祚診脈,一時空氣都分外緊張粘灼。

瘧疾的兇險人盡皆知,不見每年多少人折在這病上面?康熙的病太醫已經是束手無策了,若六貝勒再沒法子……那就只能張榜懸賞了。

但那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下之策,太醫們和六貝勒都是當世最好的大夫,若他們都治不好皇上的病,民間有高人的可能實在廖廖。

所有人的心都提得高高的。康熙心态倒是還成,倒不是他不怕死,只是他對胤祚有信心。

自打胤祚學醫以來,多少旁人治不了的病都叫他解決了,想來瘧疾也不會例外。

幸而胤祚不知道康熙對他這麽看重,否則壓力還不得大死!後世尚有無數治不了的疾病,他哪敢認什麽無病不能治的話?

那是神仙,不是人!

況且即便後世解決了的病症,到了大清缺醫藥少器材也未必能成了。

好在這瘧疾胤祚還真能治,他細細給康熙把了脈,心裏便有了底,收回手道:“要用傳統法子也能治,只是時間長些,您得多受幾天罪。西洋藥物快些,最多次日便可緩解,三五日完全康複,您選哪個?”

此言一出,康熙倒也罷了,太子、納蘭明珠和索額圖卻實實在在松了口氣。

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至于什麽法子?不重要了!

康熙如今不是從前那個對西醫一知半解的康熙了,自打胤祚做出成績後他也很是補了些課,對胤祚和西醫也算比較信任,故而毫不猶豫道:“就用西洋藥吧。”

畢竟快嘛!

胤祚點頭:“行,已經叫人去取了,估摸着也快來了,您且等一等吧。”

康熙點點頭,還頗有興致地問胤祚:“倒不曾聽說你研制了治瘧疾的藥物。”

納蘭明珠和索額圖也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早就有了,卻不是兒子研制的,”胤祚說,“是教兒子西醫的先生從西洋帶來的,他們初到京城時還曾想将藥獻給您來着。”

康熙想起來了,當時他對西醫并不算感興趣,只是被胤祚和白晉纏得很了,這才從香山澳請了幾個西洋大夫回來。他本該見見那幾人的,只是當時與噶爾丹的戰事膠着沒有功夫,故而并沒有見。

那幾人到了京城後也求見過一回,被拒絕後很快投入到教導胤祚的事中。後來康熙倒見過他們,只是早已經忘了藥的事,而西洋先生已經把藥給了胤祚,自然也不會再提,以至于到了現在,康熙都不知道他們當初帶來了治瘧疾的藥。

不過即便知道,當初的他只怕也未必會信。

康熙倒沒什麽遺憾的,只問胤祚:“這藥對朕的病當真有效?”

胤祚點頭:“當真!先生們說西洋已經用這藥救了許多人,兒子也給栖流所的人用過,效果極好,且對人體無害,可以放心用。”

胤祚在醫事上向來不會信口雌黃,他既這麽說了,康熙便信。不過忍不住挑了挑眉:“既有此藥,怎麽不早說?”

須知瘧疾也是頻發傳染病,每年夏天因患此病死去之人不知凡幾,若此藥果真有效,不知該救下多少性命。

胤祚長長嘆了口氣:“要是能救百姓我早就拿出來了,只是這藥雖效果極佳,數量卻極其有限。先生們來時只帶了一斤多,根本救不了幾個人。這藥叫金雞納霜,是從一種叫金雞納樹的植物中提取出來的,偏咱們大清沒有這種植物,想自己制都不成!”

康熙聞言不由失望:“果真沒有?大清地大物博,或許便有呢,你說說那樹什麽樣子,朕派人去找。”

胤祚細細說了,然後又道:“四哥、五哥和四姐這些年一直叫人在大清各地尋找新奇物種,也一直留意着,并沒有找到金雞納樹的蹤跡。”

康熙嘆了口氣,頗為遺憾。寶山在前,他們卻沒有鑰匙,這種感覺實在不好。

胤祚很明白他的心情,他當初也差不多。這些年他叫人尋找金雞納樹之餘也一直研究金雞納霜和瘧疾,試圖用大清現有的藥材攻克這項疾病,只是一直沒有成果。

“汗阿瑪也不必太遺憾,納蘭侍衛出使前兒子給了他一個冊子,裏面便有金雞納樹,他知道重要,必然會大力尋找,說不定能帶回來。”

提到納蘭性德,納蘭明珠耳朵豎得更高了,索額圖瞧他一眼,扯扯嘴角露出一個諷笑。

康熙沒注意他們的眉眼官司,只是聽胤祚提起納蘭性德,也想起出使西洋的那些人:“已經兩三年了,容若也該回來了吧?”

“若是順利便快回來了。”胤祚說。

若不順利就說不準了,可能三五年才回來,可能二三十年回來,也可能永遠回不來。

這話題有些沉重,衆人正面面相觑,太後就風風火火進來了,一見到康熙她眼裏就含了淚:“怎麽病成這樣了?病得這麽重也不告訴哀家,你是要剜我的心啊!”

二人雖不是親母子,也相處了這麽多年,總是有感情在的。

太後一哭太子和胤祚就忙安慰,康熙也迎上前,然後被太後捶了兩下,顧着康熙病着也不敢用力。

胤祚三人七嘴八舌地解釋,好容易才叫老太後知道康熙這病是能治的。

太後這才放下心,用帕子抹抹眼淚,然後又捶了康熙一下:“既有藥怎的不早用,偏要等到現在?”

康熙:“……是兒子的錯,這便用藥。”

太後施施然坐着,一副要盯着康熙吃藥的作派。

正是這時胤祚派去拿藥的人來了,宮人服侍着康熙用了藥,一時半會見不到效果,康熙對太後道:“您每日中午都要歇午覺,不該為了兒子耽擱。兒子已經喝了藥,您便放心回宮歇着吧。”

太子和胤祚也勸,又答應了有事立即告訴她,太後這才勉強同意回宮。走之前還瞪了康熙一眼:“要按時吃藥!”

康熙:“……”他不是孩子了好吧。

但他也只能連聲應着,太後這才回宮去了。

索額圖和納蘭明珠辦事去了,胤祚和太子留了下來,太子要替康熙處理政事,胤祚則守着康熙看病情如何。

這金雞納霜效果果真不錯,半下午時康熙症狀已經輕了許多。第二天就不發熱發冷了,沒幾天便徹底康複。

康熙對此十分驚喜,他早就知道西醫在外科上有奇效,沒想到內科也有這樣的用處。

為此他特意接見了胤祚的西洋先生,還賞賜了不少東西。也更盼着納蘭性德一行能帶回來多少驚喜了。

康熙三十二年的最後一個月,納蘭性德沒有回來。

康熙三十三年的第一個季度,納蘭性德依舊沒有回來。

而康熙忙于政務,似乎已經忘記身患瘧疾的那段短暫的時間,也忘了納蘭性德的事。

就在這時候,康熙三十三年的五月,納蘭性德回來了!

船隊五月初八于寧波靠岸,随後使臣一行轉乘馬車返京。

車馬勞重,納蘭性德一行走得不快,倒是他的折子先一步到了京城。

這折子厚厚一疊,康熙卻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看完了,然後忍不住拍案大笑。蓋因這折子這麽多字,除了向康熙請安之外沒有一句廢話,大部分篇幅都在寫他從西方帶回來什麽東西。

納蘭性德很明白康熙想看什麽,而他交上的成果也的确叫康熙高興。

厚厚一本折子的東西啊!

這成果比康熙想象中好多了,他高興地禦書房轉了兩圈,然後叫來小太監:“去叫小六…把幾位皇子都叫過來吧。”

胤祚正在看診就被一臉喜氣的小太監找到,催着他去乾清宮。胤祚見他催得急,只把着急的病人瞧了,剩下的讓人明天再來。這才跟着往乾清宮去,路上他還打趣道:“每回見着你都急慌慌的,上回也就罷了,這回又是怎麽了,撿錢了不成?”

“哎喲我的爺,撿錢哪有這個好,皇上找您呢!”

胤祚“哦”了一聲:“那是汗阿瑪撿錢了?”

小太監:“……”

小太監知道胤祚在打趣他,但康熙為什麽高興又一知半解,只知道是看了納蘭性德的折子的緣故,具體裏面寫了什麽就不知道了。

胤祚卻是一聽就明白了,當即大喜:“納蘭侍衛回來了?走走走,咱們快走!”

說着他就加快了步伐,不一會兒就把小太監甩開一截。

還沒反應過來的小太監:……說好的走不快呢。

胤祚到了禦書房就見上至太子下至剛進尚書房念書的十四都在,太子原就在乾清宮幫康熙處理政務,其他人也在乾清宮南門的尚書房讀書,來的比胤祚快,如今正站成一排等着呢。

胤祚一進去就得到一溜暗搓搓的目光,不由心虛了一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給康熙請安後站到自己的位置,他悄悄打量了下,發現大阿哥還沒來就松了口氣。

好歹不是最晚的。

大阿哥今兒沒去西郊,但也沒在宮裏,故而來得最晚,但也只比胤祚略晚一些罷了。

衆人到齊,康熙才緩聲道:“出使西洋的人回來了……”

這話一出就有幾個人來了精神,一是大阿哥,當初這事是他辦得呢。二就是太子,身為儲君,又聽胤祚說過金雞納樹的事,他和康熙的心情是差不多的;三阿哥對這個不感興趣,報紙和西洋又沒什麽關系,最多到時候報道一下罷了;五阿哥和胤祚卻是十分期待,哪怕已經在路上知道納蘭性德回來了,但如今瞧着康熙十分滿意的樣子,胤祚也十分期待。

不知道納蘭性德都帶回來什麽?

九阿哥十分想問有沒有帶西洋貨物回來,能賣的那種,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到底沒敢開口。

康熙看着底下一串兒子,大的已經成家立業,都有自己的孩子了,最小的還是小蘿蔔頭,正仰着頭一臉迷茫地看着他。

他嘴角不由勾了勾,讓梁九功把折子給他們看。

這折子被送到太子手裏,按理說他們該等太子看完了,輪到自己了再看,但十四沒這個意識,噠噠噠就跑過去湊熱鬧,胤祚假作要攔,然後順理成章湊到太子身邊一起看。

他們一動,其他人也受不了心裏癢癢,見康熙沒有不滿的意思,便紛紛湊到太子身邊。

胤祚看着這份長長的單子,上面許多東西都是後世極熟悉、但放到如今極稀奇的東西。

他眼尖地瞧見有幾樣作物,名字叫得奇奇怪怪,如今也不知到底是什麽,但還是高興地指給五阿哥看。

五阿哥一瞧便不由高興起來,又指着旁邊一樣東西對胤祚道:“玻璃制造技術也有。”

胤祚點點頭,他實驗室已經湊齊了琉璃瓶,如今對這個興趣不大,只又瞧向後面醫學部分。

他瞧見了金雞納樹!

雖然想着可能能有,但真見到了,胤祚還是覺得十分驚喜,和康熙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個笑來。金雞納樹已經是驚喜了,再看後面還有一系列醫學著作便更興奮了,胤祚拉着八阿哥道:“我只會英文,這些法文、西班牙文寫的書,只能靠你翻譯了。”

八阿哥點頭,他學了好幾門語言,法語和西班牙語也是會的。

九阿哥看的則是寶石,納蘭性德一行在西洋混得不錯,得了旁人贈送的不少財寶,都一并寫在單子上帶回來了。只見單子上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寶石都有,九阿哥滿眼星星,已經開始想要把這些寶石做成什麽樣子,定個什麽價位。

這邊熱熱鬧鬧,就連什麽都不懂的十三和十四也仰着腦袋在哥哥們腿邊打轉,獨自站在一邊的大阿哥瞧着心裏癢癢地很。

他對這個也很有興趣,前次改良連弩就有賴傳教士的物理知識和望遠鏡,他也想知道使團帶回來的技術有沒有軍中能用的。

聽說西洋的火器比大清更好,大清也一直有西洋傳教士幫着改良火器,只是這些傳教士在自己國家時便接觸不到核心技術,故而造出來的火炮威力總是不夠大,也極容易出問題。

不知納蘭性德這回有沒有帶回火炮技術?

大阿哥十分想瞧一瞧,但折子在太子手裏,他不樂意湊到太子身邊。只忍着好奇站在一旁。但那便實在太熱鬧了,他忍不住豎起耳朵聽,接着眼神往那邊瞟,然後探頭去看,看不到就稍稍挪了挪,最後就挪到太子身邊了。

太子只覺得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擡頭見是大阿哥愣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繼續看折子去了。

康熙瞧着他們看得差不多了,這才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靜,衆人各自站好,大阿哥這時候才發現自己離太子這麽近,不由瞪圓了眼睛,然後趁着沒人發現一步跨回原來位置,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

康熙視線淡淡從他身上掃過,然後看着已經重新站好的兒子們,說:“你們也看了這折子,容若此行收獲頗豐,于國有功,他歷經辛苦異國歸來,朕的意思是派皇子前去相迎,以示重視,你們看誰去?”

皇子代皇上迎接有功大臣乃是慣例,以納蘭性德的功勞論理也是應該,諸皇子都沒有意見。康熙于是便指了三阿哥和胤祚一起。

二人自是應了。

又是幾日,胤祚和三阿哥于城外十裏亭迎使團一行歸國。

迎着傍晚暖黃色的陽光,一隊人馬出現在官道盡頭,他們越走越近,果然是納蘭性德一行。

納蘭性德也瞧見胤祚他們,當即快馬加鞭跑來,到了跟前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大聲道:“奴才納蘭性德,見過三阿哥,見過六貝勒!”

胤祚略退後三阿哥一步,由着他把納蘭性德扶起來,這才笑道:“一別經年,納蘭大人與從前不大一樣了。”

從前的納蘭性德身上纏繞着化不開的憂郁,又病恹恹的,故而哪怕他是帶刀侍衛,身上功夫并不差,也總叫人覺得是個文弱書生。

但如今的納蘭性德黑了些,也壯了些。氣質和從前也大為不同,有種浴血歸來的尖銳鋒利之氣。

納蘭性德聽了這評價淡淡一笑,看着不遠處正努力往這邊趕的隊伍一眼,說:“這一路危險重重,我們見過風浪、海盜、瘟疫,去了六千人,回來只有四千多。”

經歷過真正的風雨,見過那麽多死亡,人自然會變化的。

也不知這變化是好的還是壞的。

胤祚也嘆氣:“汗阿瑪會好生安撫他們的父母家人的。”

納蘭性德點頭。

都是值得的!

他原只是為了逃離京城才決定遠走西洋,然而真的去了西洋一趟,他才驚覺此行意義重大。付出什麽代價都是值得的。

他看向不遠處的京城:大清該看看這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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