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東陽王高叢投降的消息第二天便在朝野傳遍。
謝簡下朝回家時候,在書房便見到了父親謝瓯還有大哥謝築。
說起來謝家家大業大,謝簡最近時長覺得疲累,緣由無外乎便是應付自己父兄已經感覺到力不從心。
自從裴彥真的把衛家女召入宮中去打理宮務之後,他的父兄肉眼可見地更快地朝着裴赟兄弟兩個靠攏了過去——若說從前還有一些猶豫和搖擺,現在便仿佛是鐵了心腸要跟随裴赟兄弟兩個。
謝簡大約是能猜想到他們這麽做的原因,無非是想找個依靠。
他時常覺得嘲諷,若自己有了立身之本真的能堂堂正正地在朝廷中站住了,何必去依附于誰呢?
當初謝家跟着先帝南征北戰功勳也不少,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不幹幹脆脆地中立站穩了,為什麽一定要摻和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中呢?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想的這些是毫無意義的,甚至因為他現在得了裴彥的一二重用,在家中他的處境都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沉沉壓下了想要嘆的那口氣,謝簡擡手把官帽給拆下來讓頭皮松散一些,然後随手丢給了跟在身後的随從,接着看向了謝瓯與謝築:“父親、大哥,今天怎麽過來了?”
“東陽王真的投降了?”謝築也沒說什麽客氣話,直接了當地問道。
謝簡點了頭,這消息朝野內外都已經知曉,謝築雖然不上朝,但這麽大件事情他是不可能沒聽說的。
謝瓯與謝築對視了一眼,似乎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今日入朝了?”
“自然沒有。”謝簡說,他不知道自己父兄為什麽忽然問起這些,但已經有些不耐煩,“是向稼提前回來與聖上說了此事,從南邊過來京城,只怕還要走半個月吧?那邊水患,路上難行。”頓了頓,他看向了謝瓯與謝築,心中升起了疑惑,“父親問他做什麽?我們家與這個東陽王高叢以前也沒什麽來往吧?”
“聖上沒說要怎麽處置了他麽?”謝瓯不答反問,“那時候太子出意外,與這個東陽王高叢是脫不了幹系的。”
謝簡搖了搖頭,耐着性子道:“沒聽聖上說起。”
一旁的謝築倒是笑了一聲,道:“爹只想想現在這位是聖上了,既然接了降書,從前的事情自然不能追究。否則還能算一代明君嗎?”
這話聽得謝簡眉頭都皺起來,他看了謝築一眼,已經沒多少耐心:“大哥慎言,這話若是傳到聖上耳中,你在家裏吃着的爵位俸祿怕是保不住的。”
謝築看了他一眼,陰陽怪氣地笑了笑,道:“難道你還要到那位面前去參奏你大哥不成?”
“等會我進宮就與聖上說,成全了大哥的心願就是!”謝簡煩躁地接了外袍,丢到了一旁去。
眼看着這兄弟兩人要吵起來,謝瓯出來打了圓場:“老七不要為這種事情與你大哥吵,只是從前那舊事,若是重提起來,怕是要牽連到很多人。”
“那又與我們謝家有什麽關系?”謝簡看向了自己父親,眉頭緊皺,“牽連不到謝家,舊事重提或者不重提,關我們什麽事情?”
“這是怕聖上借着這事情發作。”謝瓯說道,“當年的事情你又不是不記得,先帝那麽溫和的性子,還借着太子的事情,把衛家給發落成了那樣,到現在都還沒恢複元氣呢!”
這句話說得似乎有理,但謝簡卻敏銳地從中覺察出了一些什麽。
他看了看一旁的謝築又看向了面前的謝瓯,心中忽然有了一個令他驚駭的猜測。
他不敢說出口來,直覺有些不妙。
垂着眼眸思索了一會兒,他沒有再順着謝瓯的話說下去,只道:“這些事情我不清楚,不如父親和大哥去問三殿下和宮中的太後吧!”不等謝瓯再說什麽,他環視了一眼這書房,又道:“聖上前兩天賜了我宅子,這兩天我搬過去,免得聖上覺得我對他賞賜有什麽不滿。”
謝瓯眉頭皺起來:“聖上什麽時候賜了你宅子?你沒有與我說過。”
“前兩天的事情。”謝簡随口敷衍,“家裏本來也住得擠,我這院子也不必留了,讓大哥家的幾個小子搬過來好了,能住得寬松些。”
不管謝瓯和謝築今日過來打探這個東陽王到底是為了什麽,他們當年在裴隽的事情中是不是暗地裏也動過手,謝簡這會兒不去多想了,他又看了一眼謝築,不緊不慢道:“大哥上回還和我說兩個侄子大了,院子裏面住不下,正好我這邊空出來給大哥就好。”
“胡鬧!”謝瓯眉頭皺得更緊了,“要是叫旁人知道,還以為是你大哥容不得人!”
謝簡深深看了自己父親一眼,道:“上回聖上讓我說給父親聽的話,父親現在想明白了麽?”
謝瓯其實看起來并不老,曾經他也跟着先帝上過戰場的,若非如此他當年也不會從先帝手中便得了爵位還一再加恩,他看着謝簡,道:“你不能總想着你自己,老七,你太自私了。”
謝簡從家裏搬出來的事情沒瞞着人,不多時便有那好事之人進宮去說給了裴彥聽。
裴彥賜謝簡宅子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他知道謝簡這人遲早是要搬出來的,此時此刻并不意外。
謝家宮裏的太後已經不同往日那般,可謝家這麽一大家子人從來都是不想着進取,從前是靠着謝太後過活,現在便只怕是要朝着裴赟使勁,只想着有個人能帶着他們謝家能永享榮華。
世上哪裏有這樣的好事呢?
只是——他們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裴彥并不僅僅只是把謝家這樣行為看作是不思進取,不思進取的人總會有個理由去不進取,他們必定是已經有了準備和底氣,才會想着躺着坐享榮華。
從前的謝太後,現在的裴赟,他們想做什麽?
裴赟現在身上連爵位也沒有,他們能依靠裴赟做什麽?
裴彥垂着眼眸,忽地冷笑了一聲。
他猜想,裴赟應當是心有不甘,或者在想着他座下這龍椅。
只是裴赟哪裏來的信心覺得他能與自己一搏呢?
無兵無卒,他連爵位也沒有,他憑什麽去肖想他根本沒有資格得到的東西?
難道就憑着他是謝太後生出來的,也能算是正宮出生的嫡子?
裴赟不會這麽天真,甚至謝家也不會這麽天真,他們必定是有後手,只是如今他們還藏着手中的棋子,在等待一個合适的時機。
謝太後從前在宮中一人獨大,她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她知道許多事情,可以輕易地告訴宮外的裴赟還有謝家。
想到這裏,裴彥忽然有些後悔,他應當早一些把謝太後手中的權力收回來,之前他還是太看輕了她。
他用從前的目光看待她,甚至覺得她勉強能算是一個好人。
但……好人在關乎自身利益面前也是會動手要人命的。
他忽然在想自己身邊的這些人。
有先帝留給他的老臣,他們忠于這個朝廷,或許并不會完完全全忠于他,如若他真的做了他們認為對梁朝不利的事情,他們一定會站到他的對面。
還有當年跟随在他身邊的那些小臣,便如向稼他們,他們自從他還是齊王的時候就跟着他,可年輕資歷淺,雖然對他完完全全都是忠心,但現在并不在能左右朝政的關鍵位置之上,他們至少還得要好幾年才能成為朝廷的中流砥柱。
然後便是那些皇親國戚宗室權貴,他們的态度永遠是暧昧的,他們永遠見風使舵,永遠都不會有一個确切的表态。
突然之間他想起了雲岚,其實在他身邊,似乎就只有雲岚是最真心對他的,不管他是當年的齊王還是現在的皇帝,她對他的感情從來都沒有變過。
盡管他把她留在身邊只是因為崔滟的緣故,但現在他卻似乎不再那麽想了——如若有一個人多年來對自己真情不二,他又怎麽不會被打動呢?
他放下了手中的奏疏,拿起幾案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招手叫來了寶言:“去昭華殿問問,昨天是出了什麽事情,娘子昨天一看便是有心事。”
寶言忙應下來,道:“奴婢這就過去。”
“悄悄的,不要驚動了娘子。”裴彥叮囑,“娘子心細,不要叫她知道。”
寶言請示地看向了裴彥:“那奴婢就悄悄問問昨天伺候娘子的那些宮人,然後回來禀告陛下。”
“行,去吧!”裴彥笑了一聲,“再把碧波池旁邊的觀景閣給收拾出來,娘子要是在昭華殿無事做了,讓教坊排歌舞給娘子看。”頓了頓,他自己忽然又想起來什麽似的頓了頓,然後才道,“這事情你去與衛娘子說一聲吧,畢竟如今宮務還是經她的手。”
寶言再次應下來,見裴彥再沒有吩咐了,才安靜地退了出去。
昭華殿中,雲岚抱着灰奴坐在窗戶底下,她在思考衛融和衛隽的關系。
那些年被她刻意忽略掉的許多事情,現在她想要找一個答案了。
最好的方式當然是去問永安宮的衛良——衛良是衛融的妹妹,她已經把這關系打聽得十分确切。
所以衛良一定知道衛隽是誰。
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她遲疑着是不是今日就往永安宮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