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七十二)
去找林受男?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應該是我吧。“林先生,是我人生中的一個恥辱。”我想這句話應該已經從他阿姐的嘴巴裏,原封不動、甚至添油加醋地傳到他耳朵裏了。曾經被所有人引以為榮的林受男,在我這裏卻變成了恥辱的印記。
他是那樣一個要面子的人。
恥辱,過去。過去,恥辱。
我跟他,究竟是怎樣一個過去啊,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了。見我崩了半天沒言語,許可幹脆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算了,算了,再想想別人吧。”
還有誰,還有誰呢?我認識的人當中,神通廣大的。正當我想得頭疼欲裂的時候,一個一張黑不溜秋的板栗色臉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好像有幾個世紀沒見過這個人了。好歹之前,我曾經幫過他三次,他也曾經答應如果我有困難,他會鼎力相助。看在這個份上,他應該不會置之不理吧。
“這件事,姓莫的不會管,也管不了。即使隔岸觀火,我們手裏還需要帶着緊緊抓住滅火器。”剛一開口,他态度非常明确地回絕了我,“這次林老三把婁子捅得太大了……濱海國企的CEO們、集團的老總,甚至銀行的行長都被他拉下水,調查清楚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連累……莫氏集團躲還來不及。”
“有這麽嚴重嗎?”
“風剛生,水還未起……以後會越來越熱鬧……之前,我已經跟你說過,這場風暴一旦刮起來,涉及人數将覆蓋政商兩界,濱海的經濟将倒退十年……每個人所做的事情,都會公衆于世,誰都救不了誰。即使我的未來的老丈人,我都無計可施。”
聽莫承沣說這話,我的心馬上來了個透心涼。如果他幫不上忙,我真的不知道該找誰了。
“不過……”
等到絕望時,突然來了個轉折,我的心又重燃希望的星火。
“不過,不是主要涉案人員,有些事情就可大可小……譬如朱……”
我的希望之火漸漸燃旺,看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沒想到莫承沣會指條明路給我,一時間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譬如朱立行的事情,只要沒足夠的證據,他應該可以很快……”聽到這裏,我潛意識當中仿佛看見朱老師緩緩地走上講臺,微笑着,侃侃而談。
“不過……”這個轉折又把我剛剛燃旺的希望,打壓一半下去,“去求一個人。”
“誰?”
“林受男,”莫承沣臉湊過來,食指懸在空中,“求他幫你撈一個人,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他是這場風暴的幕後舵手……聽說,他有長達百頁有餘的上訪材料,還有數以百計的檔案資料,什麽人,在什麽地方,曾經收過什麽人多少錢,替人辦過什麽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在我的世界中,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幫得上一丁點兒忙的人,除了林受男。“盡快,趁事情還沒不可收拾之前……”莫承沣的話,敵機一般在我的頭頂盤旋、轟炸。
我遲疑着,第三天才邁進金諾大廈。
那天的日頭很毒辣,融化一切的毒辣,腳踩在馬路上,軟綿綿的,随時會陷下去的那種綿軟。
金諾大廈,來過一次,輕車熟路。
“夏小姐,林董在開會。”前臺小姐挂掉電話,聲調溫柔,“可能會很晚,林董交代,您就不要等了。”
……
不要等了。
不要等了。
那句話一直在我耳際徘徊。我離開了金諾大廈的大廳。那朱老師怎麽辦?救命如救火。想到這些,我又回來了。還得厚着臉皮要見到林受男,不管他願不願意見我。
晚上九點鐘,林受男的瑪莎拉蒂,非常搶眼地停在空空蕩蕩的地下車庫裏。好熟悉的車子。摸摸那三叉戟的車标,心情竟是如此複雜。一個角落裏,離他的車子不遠,我靜靜地坐下來,死等。
車在人在。
不一會兒,安靜的車庫裏嘈雜起來。互相寒暄、道別的聲音此起彼伏。幾輛車子先後發動,緩緩駛出車庫。一個嘚嘚嘚嘚的聲音朝着瑪莎拉蒂走來。嘀的一聲,幾米開外,車打開的聲音。
一個高大的身影鑽進車裏,“嗞—”車子發動,熟悉的車燈亮起。躲在黑暗的角落裏,看着他一連串的習慣性動作,遲遲不肯上前去。
車的亮度加大,“等等—”我橫在他的車前,很突然地。
耀眼的燈光下,林受男的眉頭皺起,顯然他有些生氣,車前面突然蹿出個大活人來。後來,那燈光減弱,減弱,再減弱,直至完全熄滅。車門打開,林受男緩緩地從車裏走出來,沒有說話,打開另一側車門。
副駕駛的座位留出來。
我別別扭扭地上車,坐在他一邊。
“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死人的!你不怕我一不小心煞不住車,把你撞死?”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愠怒,開動車子的手,力道也不是一般的重。或許,我進公司的那一刻,這種憤怒已經在他的胸腔裏醞釀,甚至更早以前。
不一會兒,車子緩緩駛出車庫,遠遠地将金諾大廈抛在腦後,再看他時,惱怒仍糾結在那張臉上。我沒有講話,靜靜地坐一邊等他氣消了,再說。
車子開上大路,林受男輕輕地清了一下嗓子,我以為他還要說些什麽。等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或許,開了這麽長時間會,他說得已經口舌冒煙,再也不想多說一句了吧。更或許,他在等我開口。看看我再找他究竟是為了什麽事。
林受男一直沉默着。
眼角餘光瞄一眼過去,栽滿假槟榔的寬闊的馬路上,霓虹掩映的大海邊,寧靜如洗的月光下,陣陣海風襲來的清爽間,輕緩而有節奏的輕音樂中,開着瑪莎拉蒂的林受男,眉頭皺緊,簡直就是一道風景。
我撫摸着依舊平坦的腹部,心裏默默念着:“寶寶,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看看吧,這就是你的爸爸……看看,你的爸爸在開車……你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多看幾眼吧,孩子。或許,這也是最後一次……”
不留意間,車子緩緩地停下來。紅燈。紅色的數字從六十不停地跳躍着,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晚間,轎車、公交車、自行車、行人,井然有序。
濱海的交通,是我見過的城市中,最有序的。他似乎并沒有興趣問我找他到底幹什麽,不過事情緊急,我還得說。
“林……”有些不自然,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麽稱呼他,“林……先生”
聽到這個稱呼,林受男看了我一眼,仍然沒有說話,只是表情變得更加不可捉摸。我厚着臉皮,向他說出能不能幫忙打聽一下朱老師的事情。他的眼正視前方,似聽非聽的樣子,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搭在方向盤上,食指随着輕緩的音樂,有節奏地敲打着,一下,兩下,三下……他這個态度讓人心虛。
不知道那個腦袋裏面又在轉什麽東西。
靜靜地等着。
在求人幫忙的時候,我也只有等待的份。
六十秒鐘的等待,很短,在他面前卻是如此漫長。綠燈,車子發動,繼續前行。
見他依舊不說話,我繼續為朱老師辯白,“他只是一個學者,踏踏實實做學問,老老實實做人,應該不會做出什麽違法犯紀的事情來。”
林受男突然冷冷地一笑,“收受巨額財富,替他人牽線搭橋,阻礙稽查人員順利執法,算不算違法犯罪?”
“收受巨額財富?”這讓我着實吃了一驚,“朱老師視金錢為糞土,這事應該最不靠譜!”
“收的不一定是錢。”這話一出,我心裏沒底了。
見我不言語了,林受男繼續發飙,“你知道你們老師的嗜好嗎?”
“只知道他酷愛字畫、古董一類的……”
“三年前,他收了人家一副字畫。”
“字畫?”我默默地念叨着這要命的東西。
“董其昌的真品,前年董其昌的一副字畫,同樣大小,在歐洲拍賣市場上,成交價格300萬。”
“300萬?”這個價格讓我大吃一驚。
“美金。”
我頓時啞口無言,“他只是喜歡字畫而已……”我突然很想說,他并沒有看重錢。
任何辯白在金錢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沉默許久。
“林受男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你不是說……我們之間只存在交易嗎?”他第一次正視我的眼睛,表情嚴肅,“這次你的籌碼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