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十七)
我想,拿到99.9999%DNA鑒定結果的林受男,會很快出現在我面前,來補償今天早上在他公司對我的傲慢态度。沒想到竟是那麽快,這個孩子,他還是很在乎的。
最近我的胃口一直很壞,在人多的公共場合,基本上還能挺住,私下裏靜下來的時候,就想吐。晚飯照例跑到外面去吃,依舊是那個小餐館。吃的次數多了,連老板都認識我了,甚至連我經常點什麽,他都一清二楚。
完後,在附近的一個KFC靜靜地坐了近一個小時,我開始慢慢地往回走。快到9號樓時,習慣性地朝昏暗處的停車位看看,空的。掏出鑰匙,轉動201房間的門鎖,門咔嗒一聲開了。正當我回轉一圈,把門鑰匙拔下來時,突然感覺一雙有力的臂膀将我擁住,死死地。這是什麽意思,難道為了他的孩子,美男計都想使嗎?早晨在辦公室裏态度還那麽強硬。現在我誰都不想相信,只相信事實。無論他怎樣,我只要死咬住“救冷明曦”、他的敵人這幾個字就行。
“他,真的是我們的孩子嗎?”沉悶的聲音,從我的肩頭傳到耳際。
我輕輕地點點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顯然,這個孩子的到來嚴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甚至看到了99.9999%的科學數據,我相信他的眼睛依舊瞪得溜圓溜圓的。連我自己都懷疑的事實,拿什麽去讓別人相信呢。說來也真是上火,之前那麽多次都沒有,怎麽就一個晚上,說有就有了呢。
怕被鄰居看見難看,手臂掰開,把他讓進門。
“雖然有些突然,但我還是很高興。我真的非常希望他是一個男孩子。”他突然對我笑笑,“到時候,我們一家四口,這樣的日子,不是很好嗎?”
一家四口,是啊,多麽溫馨。他的話,對我來說,怎麽那麽有魔力。我看看他,多麽溫柔,與今天在辦公室裏盛氣淩人的他,有天壤之別。我似乎分辨不出,究竟哪一個他,才是真實的。
“……”
見我沒有回答,他不停地用臉在我耳邊磨蹭,低語。不知什麽時候,林受男已經從沙發上滑下來,當時我真懷疑他是不是單膝跪在我的跟前。他的雙手輕輕地搭在我的雙膝上,聲音中充滿祈求的溫柔。
“把他生下來,好嗎?”
他的臉,埋在我的雙膝間,蠕動出的語言,流進我的心裏。
“冷明曦的事情,我盡力而為……一些人證、物證,都會在林受男這裏壓着,永遠不會見天日……我只求你,保住我們的孩子……即使你對我充滿怨恨,他是無辜的……不應該以生命為代價來付這個責任……”
“雖然他在你肚子裏只有三個多月,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在肚子裏動來動去,眨眨眼睛,握握他的小手,他還會用腿來踢你的肚皮。再用不了多久,他會呱呱落地,像我們的女兒簡妮一樣,會像他的姐姐簡妮一樣,會朝世界睜着好奇的眼睛,會笑,會跑,會大聲叫爸爸、媽媽。你不知道簡妮現在有多可愛!”
“簡妮,簡妮……”我默念着女兒的名字,呆呆地。
好強大的心理攻勢。
幾秒鐘,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從他的手機裏傳出來,一個嬰兒的笑聲。笑聲過後,又是一陣咿咿呀呀學說話的聲音。偶爾她的嘴巴裏還會發出“爸爸”和“媽媽”之間的那個音,聽一聽,像在叫爸爸,再聽一聽,又像在叫媽媽。
稚嫩,甜美。伴着呵呵的笑聲,對我來說,這簡直是天籁之音。我幾乎是第一次聽到女兒對我笑,雖然她已經十個月零三天了。
見我沒有答應,他繼續把條件放低。
“渺渺,把他生下來,你想怎樣就怎樣。如果你想離開,完全可以。我可以給你一大筆錢,讓你和孩子這輩子都衣食無憂。你可以再結婚,也可以再生孩子,但我求求你,把他生下來……生下來……即使你認為當初不該去椰島找我,認為當初那麽做,确實錯了,請不要讓他為我們的錯誤買單……不要……他還那麽小……他還那麽小……”
“你可以不告訴他父親是誰,甚至可以不告訴他姓林,只要把他生下來,只要你說一句,以後,林受男永遠從你的世界裏消失……再也不會騷擾你。”
“怎麽樣?”
……
“我想見見他。”
“好,我去找人安排,最晚三天。”
我們又一次達成了協議。
三天後,我如願以償,第一次在看守所裏見到我素未蒙面的父親。他看到我,表情很木然,似乎看到陌生人的樣子。他這個态度讓我感到心寒。或許,他連“夏渺渺”是誰都不清楚吧。
“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見我長時間盯着他,帶着二十幾年的怨恨,冷明曦主動開口。沒有很快回答他的問話,隔着一米遠,我仔細地打量着這個陌生的父親。與在雅園看到他那張意氣風發的照片,現在的他,顯出一副老态,被暴風雨打擊過的蒼老,再看那面容,枯槁、憔悴,憔悴得讓人不敢相信,他們是同一個人。
“你還不認識我吧。我叫夏渺渺。”
“不認識。”
“我想,夏晚晴這個名字,你應該不會陌生吧。”
聽到夏晚晴三個字,他的臉上才稍微有些起色,那曾經是一張多麽春風得意的臉,現在看起來,那麽憔悴不堪,那麽……
“夏晚晴,你怎麽認識她?”
“我是她的女兒。”
“她後來結婚了?”他一臉的茫然。
“我媽,她至死未婚。”
“她死了?那麽,你是……”
“她跟一個市長偷生的女兒。”
聽到這話,冷明曦才開始正眼瞧我,一眼,又一眼,“女兒?二十多年前,她告訴我,這個女兒不會生出來……她是一個可恥的印記。”
“可恥的印記?”我冷冷地笑笑,“你當然不希望看到這個女兒生出來,更不希望有一天,這個女兒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想想,二十二年前,他也應該曾經不遺餘力地阻止這個女兒的出生。早就聽說,冷明曦是一個懼內的人,他老婆可是曾經上一屆濱海市市長的千金啊,他怎能不懼呢。他能成為濱海市的市長,他岳父和他老婆應該出過不少力吧。從往昔的追憶中回過神來,我繼續盯着坐在我對面的冷明曦,實在想看看,我親愛的父親,當我坐在他面前時,他是否對當年不負責任的行為有絲毫地忏悔。
我幾乎絕望地發現,沒有。
“我本是一個不該出生的人。我媽曾經三次去醫院堕胎,甚至還吃過堕胎藥,但藥量不夠,我不僅沒死,而且沒瞎沒瘸沒殘疾,還活蹦亂跳地站在你面前,你有一個該死卻沒死,讓你一生都引以為恥的女兒。你是不是覺得很失望?”
我笑着,帶着九死一生的微笑,望着眼前這個我恨過無數次、曾經賦予我生命的男人。原本我以為,自己早對這個人死心了,沒想到他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的情緒竟是那樣不可控制。
“你害我媽和我好苦啊……這麽多年,我們到處受人歧視,我媽媽對外人說起你時,總是含糊其辭,躲躲閃閃。我呢?從小到大,連想都不敢想父親這個詞。每當看到別的孩子騎在爸爸肩膀上時,我多希望,自己爸爸也能這樣。我甚至想到“爸爸”這個詞都會感到自卑。
最慘的是媽,一個人守着我過日子。起早貪黑,拼命賺錢,還難以溫飽。暗地裏,她受過多少累。黑夜裏,她又流過多少淚?你知道嗎?當你跟你老婆、孩子一起吃晚餐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個,有沒有吃飯?當你跟你老婆給你的孩子買衣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倆是不是有衣服避寒?當你們一家三口甜甜蜜蜜時,有沒有想過我們倆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
如果不是當初你抛棄我們,我媽怎麽可能整天晚上頭疼得睡不着覺,她怎麽可能得腦腫瘤?還好是良性的,如果惡性的,那就是癌症。如果不是你抛棄我們,我和媽的日子何至于過得如此凄慘?我何至于為了湊錢去……”我的喉嚨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稍作短暫的休息,調整一下心态。
“冷明曦,”我叫着他的名字,相信任何一個父親都不想聽到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樣毫無忌諱地直呼自己的名字,“冷明曦,我鄙視你。你堂堂一個大市長,當初有老婆,有孩子,幹嘛還去勾三搭四?幹嘛更加不負責任地生下我!我為有你這樣的父親感到丢臉!”
積怨山洪爆發般發洩。
他的臉上出奇地平靜,平靜到我的心寒得想死去。
“我沒有抛棄她,抛棄她的,是林鵬程。”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巴裏不鹹不淡地蹦出這樣一句,“你媽只不過是被別人灌醉了,送到我床上來的女人。”
我突然感覺天塌地陷,世界末日即将來臨。
“這是一個陰謀。”他緩緩地說着,仿佛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我并不是一個好色的人。女人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麽。我好的是權勢,一種高高在上、俯視一切的權勢。我做事情一直很拼命,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升得更高。二十幾年前,我只是一個職位很低的副處級幹部,後來結識現在的老婆,才開始官運亨通起來。處級……副廳級……廳級……副部……本來還有更好的機會。
很多人圍在我周圍。其實,我很清楚,他們圍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岳父陳志清。人際,這個東西,說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吧。
後來,就是因為夏晚晴這個女人,我才開始被林鵬舉牽制,被他拉下水,而後一發不可收拾……那個人很有手段,善于抓住人家的弱點。我記得林老三有句名言,‘我不怕領導,就怕領導沒有愛好’。投其所好,貪錢的,馬上送一箱錢過去;好色的,立馬送倆美女過去;好古董的、玩物的,就到處搜羅珍奇玩物奉上…… 無孔不入……無孔不入……”
我頭疼欲裂地幾乎要爆炸。林鵬舉,我知道是林受男的三叔,也是他日夜都惦記的人。林鵬程是誰?他跟媽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說是他抛棄了媽?
“林鵬程是誰?”
“林受男的父親。”他淡淡的回答,卻讓我感到五雷轟頂。來見他之前,我似乎覺得自己做了足夠的思想準備,覺得自己任何事情都可以承受得起,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媽被自己最愛的人出賣了。
“林鵬程整個一個窩囊廢,自己的女人被林老三送到別人床上了,連個屁都不放。”說着,他啞着嗓子,呵呵地陰笑起來,那聲音,仿佛不是發自胸腔,而是地獄,“最終還大了肚子,你說好笑不好笑?啊?”陰笑了一陣子,他又回過神來,“林鵬程雖然是個窩囊廢,可他兒子還像那麽回事,我們這一撥人,被他整的,死的死,傷的傷,亡的亡,蹲監獄的蹲監獄……”
更深沉的陰笑,從地獄裏傳出來。
天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又是怎麽回事?剛剛對于父親的指責,現在看起來多麽像個笑話。媽究竟在這群人中間扮演了怎樣一種角色。我真的難以想象。到現在,我才真正理解,她當初沒打算生我的根本原因。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不被生出來,丢人現眼。
“一群無恥的人!”
再也聽不下去,再聽我就會完全崩潰。
見我神情恍惚地出來,林受男把我扶進車裏,“你怎麽啦,渺渺?”見我不說話,眼淚卻直流,他蹭地一下從車裏走出去。
“你剛才對渺渺說什麽了?她的臉色為什麽那麽難看?”
“我只不過說出真相而已。”
“冷明曦,我敬佩你曾經是個人物!不管你曾經與我父親、三叔之間有怎樣的糾葛,渺渺是無辜的。你能傷害她,一絲一毫都不能。另外,我還得告訴你,你應該為你二十二年前犯的錯誤感到慶幸,不然,你今天會死得更慘。”
“是這樣嗎?那麽說我還托了她的福。”冷明曦冷靜而陰森地笑着,“林受男,你也別得意得太早了。那個女孩,是不是我女兒,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他慢慢地頓了頓,擡起頭來看着林受男,帶着勝利的微笑,“說不定她還是林鵬程的女兒呢。呵呵呵,哎啊,你最好先搞清楚你們是不是兄妹,省得搞出亂倫的事來,讓活在地底下的林鵬程日夜不得安寧。”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吐出來的字符都無比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