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暗流

室內飄蕩着乳香淡淡的氣味,和草藥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讓整個房間都變得有些苦澀起來。岑婉商斜靠在榻上,她的手邊小方桌上,放着一碗熱氣蒸騰的湯藥。每到這個時候,秋燥一起,頭痛總是困擾着她,所以謝君擷總會遣人送來乳香鎮痛,也不會非要讓她随侍一旁。

如今她懶懶的靠着,頭痛一絲絲的牽扯着她的額,讓她有些虛弱的按住額,強打起精神聽着面前探子的回話。

“……殿下接了重楓遞的東西,第二日清晨便匆匆進宮了?”岑婉商低低的重複了遍探子的話,閉了閉眼“是什麽東西?”

“是……聽聞是地圖,共三幅,是落北周邊山川河流,村落軍鎮都在其中。”探子恭敬的答道,他見岑婉商微微的皺了下眉頭,又補充道:“陛下見圖後,立刻便遣職方司的魏郎中參祥。魏郎中評曰,繪制之精,方法之巧,餘未所見也。”

岑婉商靜默片刻,拿起桌邊的湯藥慢慢的喝着。湯藥清苦,但她眉間并無褶皺,倒似飲茶一般慢條斯理的。眼見着一碗湯藥見底,她這才輕輕放下,掏出手絹拭擦自己的唇角。她側過頭看了眼窗外懶散的陽光,隔了許久,才嘆道:“多年前,我曾聞易家子少年聰穎,有天人之姿。如今,方才當真。”她輕輕的嘆了聲“何必非要進來淌這渾水……”她閉了閉眼,又仿佛自嘲那般:“我又何苦說他人。”

三年過去,當年風姿翩然的女性如今更顯成熟,在她的身上,那溫順的氣息中又融入了成熟女性帶着媚意的慵懶之感,斜靠在榻上時,這種感覺便尤為明顯。她雖說是像是陷入了沉思中,可探子卻并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又恭聲道:“還有一事,昨日南蠻中起了些騷亂。”他說到這裏,又有些羞愧的道“騷亂不足一刻便平息下來,屬下無能,沒有查到有用的消息。”

岑婉商聞言,只是托腮想了片刻,便揮了揮手,帶着倦意說道:“下去吧。”她看着探子躬身離開,雙眼慢慢閉上,在她的陛下召喚她前,她必須要養足精神去應對那些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

秋靜庭是揉着眉間從正朔宮出來的。在她的身邊,那位被急召入宮的魏郎中還滿臉興奮,在秋靜庭身邊躬身道:“殿下,老臣可否讨個人情,請問那位制圖者姓甚名甚,如今又在何處?”

秋靜庭淡淡的掃了眼他,魏郎中今年五十有六,也算是勤勤懇懇的一路爬上來的。職方司隸屬兵部,而秋靜庭為了避嫌,一向與兵部保持距離,所以除了朝堂上,她與這個看似敦厚的老人并沒有什麽交集。而且職方司向來是個清水衙門,位重權輕,兩人相交更是淺薄。此刻見他搓着手問了,略一沉吟,臉上便挂上了笑意,回道:“魏大人莫着急,這位制圖者,只怕魏大人也是舊識。”

“哦?”魏郎中雖然長期在清水衙門,但畢竟也是一路摸爬滾打的坐穩這位子十來年,他見秋靜庭這樣一說,反倒有些遲疑起來。只是話已到此,因此也不得不帶笑問道:“老臣鬥膽請問殿下。”

“此人姓重名楓,昔日太學院的學子,軍器監的少監,如今的定威城軍士”秋靜庭看着魏郎中,安靜說道“她現在就在城外駐紮。若是魏郎中想請教,大可去找找。”

魏郎中一愣,臉上瞬間閃過種種情緒,尴尬的笑了兩聲。秋靜庭也不以為意,她自然知曉兵部與重楓另有交易,只是不會深談。于是她淡然的朝魏郎中點了點頭,就踏上了前往東宮的馬車。

馬車帶着輕微的搖晃感,讓秋靜庭本就疲憊的心緒更覺困倦。她半垂眼眸,看着自己不自覺握緊的雙拳。從出了正朔宮開始,那種被一直壓抑住的恐慌感覺和疲憊就一下子席卷了她。就算她竭力控制自己不露分毫,可是隐在袖籠中的手還是難以控制緊緊蜷縮在一起。

就在尋香将畫筒交給秋靜庭,她展開地圖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重楓的打算。那些流暢的線條,精準的定位與線路,就算秋靜庭并不是很懂,也幾乎是立刻的就察覺到了它們的價值。那一刻,秋靜庭心中五味雜陳。她派了尋香去,心心念念的挂記着那人,是否瘦了,是否高了,是否變得成熟圓滑,又或者變得更加坦直銳利。她會怨恨自己嗎?還是會挂記自己呢?是會轉彎抹角的詢問,還是會直白一如當初?無論如何,哪怕只有只字片語,秋靜庭大概也會心懷喜悅。

但到底,卻未有一句挂懷。這三卷地圖,精致有,心思有,當真是算到她會不得不為這三張圖跑一趟正朔宮,算到重楓最後會名正言順的回到這個城。就算是算計,秋靜庭也心甘情願,可是這算計裏,秋靜庭最想看最想要的,卻偏偏沒有。是變了心變了情嗎?她一閉眼就會想到尋香對她說,說那兩人從遠處來的時候,重楓中衣沾着水,包裹着似露未露的身形,在她身後跟着青衣的沐清封,那散漫的步伐,那帶着淡淡笑意的容顏。是的,只要一想到,她便覺得自己的心就被什麽緊緊的捏住,讓她痛苦得難以呼吸。

在她缺失的這三年裏,她原本以為自己只缺失了時光,但那更重要的東西是否也随着缺失了呢?秋靜庭安靜的坐在那裏,她沒有什麽動作和表情,她已經習慣的壓抑和掩飾自己。在朝堂上,在母親面前,在下人面前,所以哪怕只有一人獨處,她依然下意識的将內心緊緊的禁锢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就算裏面再驚濤駭浪,外表也不露分毫。

“殿下。”馬車停了下來,秋靜庭稍稍的擡了簾,注視着窗外,窗外尋香恭順的遞上一張小條。秋靜庭接過淡淡的掃了幾眼,然後點了點頭,道:“找到她,另外,此事莫要聲張出去。”

她說完,放下了簾,耳邊傳來尋香稍微有些模糊的回應聲。她慢慢的将心中那股郁氣緩緩吐出,又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盤旋在她的心中,這天下的種種形式,仿佛是種習慣性般的,将情感的因素慢慢的擠到一邊去。心緒稍寧後,她又低頭看了下那紙條上的文字,寫的正是今日南蠻營中那不足一刻的騷亂之事。她下意識的勾了勾唇,思緒漸遠,那個少女似乎總是像陣臺風,帶着一股子的蠻橫氣息,無論行到何處,都非要鬧得雞飛狗跳不可才肯罷休。

而大婚……秋靜庭摩擦着紙條,她從不認為和謝家聯姻會是個好主意的。

“所以說……”重楓托着腮看着面前這個被五花大綁,嘟着嘴,豎着眉,圓圓臉的少女,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少女哇呀呀的叫着,側頭要咬重楓的手指,重楓左右搖擺着手指,引得少女跟着左右擺頭呲牙。她笑眯眯的逗弄着,側頭問一旁的衆人“這只小豬你們從哪抓來的?”

你把人家當小動物逗真的合适嗎??易三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答道:“屬下等在營地門口看到她鬼鬼祟祟的……”

“窩才不是鬼鬼祟祟嘞!”圓圓臉少女一下子掉頭否認,嘴巴快得跟機關槍一樣“你們中原人硬是讨厭得很!窩就是找了哈子入口,你才鬼祟,你們全家都鬼祟!”

“原來你不是中原人。”重楓笑眯眯的豎着指頭在少女面前搖晃,看着少女憤怒的雙眼,慢慢随着重楓手指晃動變成蚊香圈“讓我來猜一猜~你是……”

“南蠻百苗人。”

重楓和少女同時扭頭看向旁邊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先生。一個是樂趣被打斷的憋屈,一個是被猜中的震驚。

“你你你你你……你啷個曉得嘞!!”少女一個勁的往後縮,連下巴都在抖,又打量了下自己的打扮“窩嘞變裝明明黑完美啊!難道還有啥子破綻??”

你那口方言就是很大的破綻了好嗎……衆人看着淩亂的少女,默默的吐槽。重楓翻了個白眼,扭頭在周圍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眼光落在秋明旭身上。秋明旭察覺到重楓的眼神,微微一愣,随即回過神來,搖搖頭。重楓捏捏拳頭,朝他呲牙。秋明旭這才耳根通紅,磨磨蹭蹭的走上來。

“小妹妹,你的裝扮很好,看上去完全就是個中原人呢”或許皇家就是有着表演天賦的血統,一旦進入了自己的設定以後,秋明旭臉也不紅了,表情也不抗拒了,那笑容把握得恰到好處,使得臉上的傷疤不至扭曲到猙獰,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漠,簡直就是如沐春風又男子氣概十足。從圓臉少女那逐漸變成心形的雙眼中就完全可以看出來。

秋明旭的手摸上綁着少女的繩索,不露痕跡的看了重楓一眼,重楓點點頭,他這才保持着方才微笑的幅度,手腳輕快的替少女解開了繩子。少女被綁得久了,身子難免一軟,秋明旭恰好扶住,以公主抱的姿勢,将少女圈在懷中,笑容可親:“軍中不比其他,更何況我們負責護送殿下大婚賀禮,自然要小心些。你那麽甜美可人,原諒他們好麽?”

為什麽是他們?你就這樣輕易的把自己摘出去了麽?你明明也有綁她的好麽!面對衆人的怒視,秋明旭眨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我都出賣色相了,當然要和你們保持距離!

少女完全沒有在意這中間的暗潮湧動,她紅着臉蛋,低垂着頭,連聲音都小了幾分:“哎呀,窩也曉得窩有些不對……不過……不過窩也是有事才來嘞噠嘛……”

看來時機已經成熟,所以秋明旭就自自然然的順着問了下去:“那麽,可愛的小姐,你有什麽事,非要來我們北朔的軍營呢?”

作者有話要說: 秋明旭是泡妞高手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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