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速之客

南蠻和漠北是不同的,那裏群山連綿不絕,誰也不能真正說出有多少座大山,也不能說出山中究竟有多少個民族。只是在傳說中,那些兇悍的傲嘯山林的邊民們,都是來自同一個祖先,哪怕分散成了無數個細小的團體,他們也将自己統一稱為“百苗人”。

百苗雖然不一定真有一百個苗族那麽多,但是幾十個也總是有的,幾十個苗族,又有幾十個頭人,頭人下面還有各個首領,若是再細分,那便誰也數不清南蠻究竟有多少可稱得上是首領的人了。因此朝廷對待漠北和南蠻的政策完全不一樣。漠北三州,如同一個三角箭頭,對準的是北方的蠻人,他們兵富馬壯,歷代都不敢掉以輕心,因此在漠北三州用心經營,掌控力雖不如中原諸州,但也是務求令行到位。而南蠻山高路遠,邊民兇悍難以教化,又多瘴毒蛇蟲,是爹娘不疼的窮地方。所以朝廷素來不甚重視,采取的也是以夷制夷的法子。頭人們選好繼承人了,上個書,朝廷賜下蟒服金印,再外派個不受寵的臣子,千辛萬苦的到那蠻荒之地,互相一陣吹捧,我承認你是這塊土地名義上的主人,我給你財帛美人,皆大歡喜,各取所需。

這法子延續百餘年,一直是平平靜靜,從未出過什麽亂子。但到底還是出現了些偏漏了。朝廷給南蠻邊民的稱號大得讓所有邊民都覺得是個殊榮——“南王”。就沖着這名號,邊民們也想着辦法擠破了頭想要挂上自家那一畝三分地。而一直以來,這名號始終是出在白苗水家。白苗在百苗中是最大的民族,而水家則是則是白苗中最有權勢的家族。多年以來,這一名號也算是實至名歸。當然,那也只是曾經,如今的南王水家,只剩下了眼前這個圓臉少女。

當秋明旭将前因後果告訴重楓時,少女已經在離他們數十步遠的帳篷中沉沉睡去。重楓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投向了帳篷,頓了頓,搖頭笑道:“真是個傻姑娘,千裏迢迢來到這裏,又有什麽用呢?”

秋明旭看了重楓一眼,知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那些往事,于是發此感慨。但仔細打量,見她并沒有什麽別的情緒透露,這才放心下來,笑答:“有用或者沒用,也得看她身後那人。”他見重楓一挑眉,看向自己,于是翻手一攤,掌心上露出了一塊小小的腰牌,腰牌上紋着鳳舞九天的圖案。重楓細細看去,她對這腰牌并不陌生,因為她的身上也有這樣一塊,在漫長的時間中被手掌的紋路磨得光滑無比。

“……小明子,你是怎麽從人家姑娘身上摸來的?”重楓接過腰牌,在手心中翻了翻,就斷定了這腰牌的真僞。她擡起頭,看着秋明旭那因調侃而泛起微紅的無奈笑容,頭疼的問道:“為何,為何……又跟她……扯上了關系?”

秋明旭卻是微微一笑,從重楓手中接過腰牌,低聲道:“我先還回去。”言罷,就輕手輕腳的從帳篷處走去。

重楓卻站在原地,心中思緒翻騰,難道說,這就是長公主的愛好麽?總是對全家滅亡的小可憐施予同情?她下意識的從懷中掏出了那個一模一樣的腰牌,放在手中輕輕的摩擦着。和平日裏那種一觸到腰牌就心緒寧靜不同,如今卻有說不出的煩躁。她苦笑一下,将腰牌又小心的收入懷中,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中暗自唾棄自己,秋靜庭是什麽樣的人,她自己還不清楚麽?這無端而起的猜忌究竟從何而來?

怕也是從這三年音訊杳然而起吧。

“沐先生,你說殿下此舉是為了什麽?”重楓整理了下心情,就将問題抛給了一旁的沐清封。

沐清封正安靜的站在一旁看天邊的流雲。聽見重楓的問話,回轉過臉來,瞅了重楓一眼,方才道:“你先說。”

這倒是符合她一貫的循循然善誘人的夫子作風,所幸重楓也早就習慣,因此不急不惱,拉了拉發絲,說道:“殿下想要亂局。”她看了眼沐清封唇邊溢出的淡淡笑意,知曉自己說到了點子上,又道:“但我卻是有些不明。兵權乃朝中大忌,殿下此舉,豈非将自己置于風尖浪口上,徒惹猜忌?”

“兵權雖然大忌,但一國儲君,怎可能分毫不沾?”沐清封轉頭便走,重楓看了眼那帳篷,見秋明旭撩開帳門出來,示意他跟上,兩人跟在後面。沐清封越走越是僻靜,重楓知曉這些話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說,于是默不作聲的跟在後面,安靜聽着。

“天家的事,還是天家的人來說更為妥當。”到的人靜處,沐清封看了眼沉默的秋明旭,輕聲說道,然後就閉了口。

秋明旭見重楓将目光移向他,于是無奈的笑笑,說道:“多少能猜到一些罷了。”重楓雖然聰明,但畢竟從未到那高度,自然勘不破其中的局勢,但秋明旭卻是不同。他見重楓洗耳恭聽,便耐心道:“兵權乃皇家大忌,儲君自然應當遠離重權,以免引來猜忌。可帝國不需一個只知避禍的儲君,兵權于國于家,都是一個雙面刃。”

他言到此處,重楓已然明了。身為九五之尊,皇上一邊防着兒女擁兵自重,一方面又期望兒女掌控兵權以為後世基業千秋萬代。這種矛盾同樣影響了作為儲君的秋靜庭,她一方面要遠離軍權以定君心,一方面又要掌控兵權以向兵部那些大老粗老人精證明其能力。重楓既然已想通這點,剩下也就了然。南蠻地處偏遠,水家慘遭覆滅,就算秋靜庭為水家遺孤出了這個頭,派兵也不會選取精銳,這樣帝心安穩,而又名正言順的接觸兵部,為日後打下根基。這樣的想法大概也正合帝心,所以這水家的遺孤才會這樣平安順遂的來到帝京之外。若不是因為這少女心急想要通過漠北的他們混進帝京中,說不定待一切悄無聲息完成,衆人也不會知曉秋靜庭在其中推波助瀾了一番。

思及此處,重楓頓了頓,到底還是咬牙狠狠的道:“她還真想着坐穩這位子了!”

秋明旭奇異的看了她一眼,他對重楓與秋靜庭之間的種種并不十分清楚明白,只知這個女孩和她妹妹關系不簡單,說話做事直來直往,而秋靜庭也是各種放縱寵溺。甚至于他被貶為庶人後,也是秋靜庭将他托付于重楓,足見對其的重視。而今秋靜庭一步步坐穩儲君之位,這原該是值得高興的事,為何重楓卻反而露出了這樣的情緒?他一驚疑,不自覺的就在腦子閃過了謝君撷與岑婉商,但他随即轉過神來,若重楓和秋靜庭真是那般,如今秋靜庭将要大婚,怎不見重楓黯然神傷,怕是自己想多了。又或者是重楓擔憂己身遠離恩寵?

他自己在那處暗自猜測,卻沒注意重楓神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年輕人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也同時褪去了當年的雅致高貴,就當真像個普通的定威城人那樣了,能坦率的笑,能直白的哭,能把烈酒當做白水。她照看了他三年,到了如今,她把他帶到這裏。那麽秋靜庭呢?她說要信她,要多想想為什麽。她想了三年的為什麽,難道就會變作一場風花雪月的笑話麽?

她越想,就越是心浮氣躁,于是将手一擺,說道:“既然這樣,那就随了那水家妹子的願了,去帝京的時候将她帶上吧。”

“你倒真是篤定。”秋明旭看着重楓失笑道。

重楓朝着沐清封揚了揚下巴,回道:“我是對沐先生篤定,她說我們能借此回帝都,那便一定回到帝都。”言罷,重小姐也不去看沐清封那面癱臉上一瞬間劃過的緋色,甩着手就往營地走去了。

只是這次,秋明旭與沐清封并沒有跟上。重楓的背影看上去小小的,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其實這樣的背影兩人在三年裏見過許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最最危機之時,每每看到,就讓人心中升起安定和勇氣,像這樣的平靜時期,那人總是和他們一起并肩歡笑,反倒不會将背影留給他們。因此此刻望去,心中倒是有些淡淡的惆悵意味。

“重楓這人當真是有意思”秋明旭笑道,論計謀,她比不過沐清封,論勇,她大概也比不過易三。他想着,扭頭看着沐清封,表情誠懇一如好學的學生:“明旭有一事不明,望先生答”他見沐清封并無異議,于是虛心的求教着心中的八卦:“先生乃國士之才,為何空耗了三年歲月在漠北苦寒之地呢?”

沐清封瞅了秋明旭一眼,或許是三年沒有怎麽看書,反而是随着重楓在大漠中直來直往,看遍景色的關系,她的眼神中那種迷霧之色消散許多,顯得清洌不少,這樣一瞥中,倒讓秋明旭清晰的看到抹淩冽顏色來。一向沉默少言的沐先生用着她那緩慢的節奏,一字一句的回答:“郎君乃帝君之才,又為何甘願屈居此處。見帝京而不入,聞弦歌而不回?”

秋明旭聞言一窒,随即苦笑道:“原來先生已經知曉了。”沐清封沒有回答,便做默認。秋明旭在原地轉了兩圈,這才正色道:“難道先生不覺得妹妹才是帝君之才麽?先生也是從星見而來”他頓了頓,方道“妹妹是紫薇帝星,才是當之無愧的帝君。不是麽?”

“這個世上,已經沒有星見了”沐清封安靜的回答,然後看着秋明旭的臉“你的道路,從來都在你的腳下,而不在天上。”

作者有話要說: 哥哥你的戲份好多啊!!你是要雄起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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