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咳咳夜前章
“你真的已經決定好了嗎?”
從兵部出來以後,已經過了三個時辰,傍晚的天空顯得格外的豔紅。重楓與沐清封兩人坐在花樹下,擺了酒食,從回到別館後就開始對弈,一直到現在。仿佛是有意為之,兩人都沒有叫上秋明旭,選擇這樣的娛樂,也仿佛不過是為了避開那個青年和善的微笑目光。
重楓聽見沐清封的問話,她握着酒杯,提眼看了眼沐清封移動白子,于是也随意的移動了黑子。沐清封盯着棋盤,看着重楓将自己後退封死一大片,搖頭笑道:“胡鬧。”話雖如此,她也沒有想過要糾正重楓的路數,只是認真的将重楓封死的那些黑子一粒粒拾起來,放在一旁。
“我不會這個,本來也就是陪你的。”重楓将酒飲盡,皺了皺眉頭“有些涼了。”
“我們待得太久了”沐清封回答,她擡眼看着重楓又問了一遍“你真的已經決定好了嗎?”
“決沒決定好又有什麽關系呢?”重楓嘆氣,手指着那張棋盤“我們已經和兵部達成了交易。就好像這棋盤,就算我出了錯手,你也重來不會姑息我,而是将錯就錯。”
沐清封順着重楓的手指望向了棋盤,她抿了抿唇,将手指輕擡,于是那盤棋就嘩啦掉落在地上,黑子白子灑落一地,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她看着地上散落的棋子,輕聲說道:“其實我并非不會耍賴的。”
重楓愣了愣,看了眼地上的棋盤棋子,又看了眼抿唇注視她的沐清封。就算經歷了三年的打磨,這個年輕先生的身上依然保留了那份純粹到倔強的執着。重楓偏着腦袋想了一會兒,這才說道:“沒有什麽區別的。其實誰當皇帝,最後的結局都一樣。無論是秋明旭,還是秋靜庭,都是心軟又溫柔的人。到最後,誰都不會有什麽改變的。”
改變的,大概只有重楓自己的心情。但若那人真不在意,重楓自己的心情又跟誰有關系呢?
她擡腳準備離去,卻聽沐清封的聲音傳來:“你說不會有任何的改變。那你所期望的世界,又是什麽模樣呢?”
重楓停住了腳步,她調轉身子,看着眼前這個年輕女性,她的眸光微閃,似乎在思索着什麽。過了許久,她方才用着不确定的态度說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加重了很小很小這個詞,仿佛那就真的是極小時候的事情“我曾聽說在極遠的地方,有這樣的國度。”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盯着沐清封,看着沐清封專注認真的眼神,她的話也就逐漸的流利起來。
“那裏沒有皇帝,也沒有門閥。沒有城牆,沒有宵禁。道路從城市中延展出去,可以随時通往國家的任何一個地方。人民可以自由的來往各個城市,無論貧富都可以讀書習字。每個人都能吃上白米飯,有衣服穿。到了夜晚的時候,城市的燈火通明,足以照亮天空。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的國家?”
沐清封仔細的想了想,臉上顯露出了向往的神色,輕聲道:“富足安康,民衆得以教化,實是吾輩所向往。”
重楓聞言,勾了勾唇角,随後繼續說道:“可就算是這樣的國家,依然會有權貴草菅人命,依然會有人住高樓大廈,有人住漏雨窩棚。為了錢,可以兄弟閱牆,可以六親不認。和我們現在又有什麽區別呢?”
“教化于民是在于心,而不是肚子”沐清封想了許久,方才回答,但她一旦開始述說,就如流水般清澈順暢“野獸吃得再多也變不成人。而人,卻可以變得更好。世上總有這樣或者那樣不好的事情,但那不是可以同流合污的借口。”沐清封看着面前這個帶着消沉的少女,用手指了指天空“星空之下,人生皆如棋子。可是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個人,不是任何人,任何東西的奴隸和代替品。正是因為我們是自由的人,才會在被欺壓時奮起反抗,在遭遇困難時逆水而行,在遇到不公時能挺身而出。這是我為什麽要去太學,一直待在太學的原因。我希望,我的學生,我以後的人,是這樣的人。”
重楓安靜的聽着,随後她走了過來,蹲在沐清封的身前,看着這個女子。她小小的身軀裏怎麽會有這樣大的野心呢?是的,這樣的宏願足以稱得上是野心了。重楓知道就算她努力一輩子,這個願望也不會實現,可是看着對方,她卻覺得有種希望般的小小溫暖。她想她還是太不了解這個先生了,在定威城,在帝都的時候,她看到她去不厭其煩的教導那些頑劣的孩子,只覺得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是只要種下種子,就算它們不會發芽,但終究會一代代的傳承下去的。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世界,這也是我想要的世界。”重楓說道,她輕輕的張開雙手擁抱了下沐清封,低聲道“謝謝你。”
有的往事,有的夢想,她已經覺得遙遠如同夢境。可是她卻還能和眼前這個少女進行交流,去描述那個世界裏的一切,這是這個天下的人不理解的事情,但是眼前的沐清封卻懂,天下人都覺得是無稽的事情,只有沐清封會去認真的思考。這份知己的感覺,就算是秋靜庭也無法給予的。
這個擁抱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瞬,随即分開。重楓轉頭便離開,沐清封沒有阻攔她,她只是低着頭,看着地上的棋盤棋子。雖然是那樣轉瞬即逝的溫暖,也足以讓她的耳根通紅,過了許久,她方才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氣,擡頭看了眼那天空,然後朝秋明旭的房間走去。
重楓此後去找了秋靜庭好幾次,因如今的秋靜庭身在東宮之中,她不敢輕易跳牆,只得老老實實的按規矩來。誰知曉每一次都被客客氣氣的迎進去,再客客氣氣的送出來,秋靜庭的人影都沒見到過。重楓心中有些惱怒,就算是舊情已散,但她好歹也是個官不是,怎麽也該讓身為儲君的秋靜庭出來見上一面,還是說,自己就當真是入不得眼,連見也不願見了?
想是這麽一想,但重楓還是不忍,她等不了太久,北朔異動的消息一日日的就要來。一旦送到皇上手中,那此前秋靜庭為南蠻請戰的請求必然會被駁斥,說不定會和兵部決裂。重楓明白其實兵部對誰當上皇帝并不在意,但卻是必須和兵部上下一心才行。所以當她知道秋靜庭在某一日終于回到公主府小住的時候,重楓就毫不猶豫的決定闖上一闖了。
整理好所有的東西,站在公主府外看着那熟悉的城牆熟悉的燈籠的時候,重楓竟然覺出自己心中那一份莫名其妙的興奮和期待。這是何等的抖M啊……重楓摸了摸自己懷中的那張急報,擡頭看了看那牆檐,提氣輕飄飄的翻了上去。
一旦上了瓦,重楓就覺出了幾分熟悉感來。她恍惚記起當年的時候,她曾牽着那人的走,帶着她沿着這九曲回廊的瓦片一直走到那高樓。她有瞬間的晃神,又随後回過神來,悄默無聲的避開巡邏的侍從和來往的侍女。她遠遠的看見那熟悉的房中燈火還亮着,窗紙映出了那心心念念的剪影,似乎是看書的模樣。
重楓想了想,轉到窗邊,輕輕的敲了敲窗欄。那聲音雖然很輕,但足以令房內的人察覺到。重楓停了手,安靜的等着,不多時,果然聽見裏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進來吧。”
重楓有些詫異,随即又在心中升起了惱怒的情緒。難道還有其他人這樣夜半敲過她的窗麽?她這樣輕易的……輕易的……想到這裏,重楓抿緊唇,啪的一下撬開窗,鑽了進去。在進去的那一瞬,她瞅到秋靜庭身上纖薄的紗衣,又滿懷憤怒的乖乖反身将窗戶合上。
兩人目光相對,秋靜庭的沉靜和重楓的暗惱都被對方看在眼中。很快那暗惱就變成了帶着些疑惑的無措,而那沉靜,則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水,帶着一波波的漣漪蕩漾開來,化作了一份清淺的笑意:“重大人,深夜前來,有何要事麽?”
“我……”重楓看着面前的人帶着點笑,不氣也不惱的樣子。她有些吃不準自己究竟應當是選擇什麽樣的态度。最終她将心一橫,抓着胸口處的書信道:“我是來見你的。”
“見我?”秋靜庭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書啪的合上,放在桌上,又換了個姿勢,好整以暇的看着重楓“那你已經見到了。”
重楓抿了抿唇,她直覺今夜的秋靜庭有些不太對勁,所以她決定還是趕緊把正事說完。于是她強迫自己的視線從秋靜庭因變換姿勢而有些敞露的鎖骨處移向秋靜庭的眼睛,那眼中的戲谑讓她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但她強忍着這種感覺,繼續說道:“殿下避而不見,我只能出此下策,還望殿下見諒。這裏有書信一封,前因後果皆在裏面。”
重楓掏出書信,但秋靜庭并沒有接。于是重楓只得上前,将書信放在桌上,她手剛要縮回。秋靜庭卻按住了她的手。重楓察覺到那抹軟滑的涼意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不禁抖了一下,下意識的看向秋靜庭的雙眼。她居高臨下,面向的那雙瞳中仿若深潭,直将她的靈魂都吸了進去。
“愛卿不說清楚前因後果,是因為着急回去麽?”秋靜庭微笑着問,她的手并沒有什麽力氣,軟軟的搭在重楓的手背上,可是重楓并沒掙脫開,所以秋靜庭笑意更深“還是說,愛卿是有等着你歸家的人呢?”
“沒有”重楓下意識的搖頭,看着秋靜庭,又皺皺眉,她壓低了聲音,就顯出了弱勢來“殿下,我深夜打擾已是大不敬了。”
“既來之則安之”秋靜庭回答“不用着急,夜深漫漫,我們不妨秉燭夜談。”
這秉燭夜談四個字被說得極是意味深長,讓重楓一下子就想到三年前那些對外人道的借口,不禁紅透了臉龐。這下子,就算再遲鈍,重楓也覺出了其中的不對勁來。
作者有話要說: 和諧的夜晚只有等下章了,主要這章沐先生占了太多戲份,啊啊……
其實不想寫那麽多的,只是前幾天跟朋友聊天,說道他們為了孩子給老師錢什麽的,老師不記得誰給過他們什麽,但是一定會記得誰沒給過他什麽。所以忍不住有點感慨,嗯嗯,其實我覺得現在什麽都太商業化,像教書育人,誠然一部分是為了自己的生活,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老師是一個人對道德觀,價值觀樹立的指路人,就像你種下一顆種子,就算它會夭折,可總有些人能成為頂天立地的大樹。可是現在連種下這種子的機會也變得微乎其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