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起不來名字了
重楓覺得自己似乎分成了兩個,一個漂浮在空中,渾渾噩噩的看着另一個自己淡定從容地向秋靜庭告退,甚至面帶微笑的與即将成為自己上司的魏郎中一起說說笑笑的離開。
其實到底說笑了什麽,重楓一點也不記得,而秋靜庭又是什麽表情動作,重楓也全都不知道。她只是條件反射一樣的說着她應該說的話,做着應該做的事。直到出了宮門,她才恍惚覺得自己的腳下一軟,不由得一個踉跄,跌倒在地,狼狽不堪。
“重大人,你沒有事吧?”魏郎中慌忙來扶,眼中卻閃過疑惑。這重楓魏郎中自然也是知道其人的,怎的年紀輕輕的,反倒腿腳不如他這老人來得利索。
“無妨,無妨。”重楓搖了搖頭,朝魏郎中擺了擺手,又重新站直了身子。她擡頭看看天色,察覺到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不禁用袖擦拭着雙目,連帶語氣也變得不好意思起來“摔得太重了……有些疼痛……”
魏郎中呵呵笑了兩聲,無論他信與不信,都是不會說出來的。重楓也不理會魏郎中,她用力地咬了下唇,借疼痛感将自己的神智強行拉回。她擡眼看了眼魏郎中,見他站在那處,朝自己微微一笑,那笑中頗多意味,但重楓一下子就懂了。她朝着魏郎中躬身行了一禮,道:“小子荒唐,讓魏公見笑了。”
“年輕人嘛,正當時。”魏郎中倒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笑着擺了擺手。
重楓這才直起身來,又朝遠處那站立的人影看了一眼,回頭道:“制圖繁複,也非重楓一人之功。可容在下推薦一人與魏公認識?”
魏郎中撫着胡子,笑得更是可親,道:“自然自然。我職方司向來重人,若有賢能之士,那自然是求賢若渴。”
其實兩人現下說這些話,不過都是為了最後的那些事,只是兩人心中明了,也只是在這裏打太極,以免有心人的窺探罷了。重楓虛應幾句,在前引路。她和沐清封早就說好在街口見面,秋明旭身份特殊,自然是不能前來,但是看到同伴的歡喜,也足以讓自己略感開懷了。
“沐先生!”最後幾步,重楓是跑過去的,她看着沐清封,扯開笑容沖着沐清封笑了笑。沐清封卻是皺着眉頭,問道:“遇到誰了?笑得這樣難看。”
重楓一窒,立刻将笑容縮了回去,轉頭拉着沐清封的手道:“我來替你引薦。”
沐清封臉色一紅,将自己的手往回扯了扯,道:“我,我自己會走。”
“你那個眼睛,就是半個瞎子,什麽也看不見。”重楓哼了一聲,用話表明自己對方才的不滿。她用力的握住沐清封的手,不讓對方掙脫。感覺到手心的力道漸漸減輕,她輕輕一笑,心中的煩悶頓時去了幾分。她順利的将對方拉到魏郎中面前,拍着這個小先生的肩膀,沖魏郎中笑道:“魏公久等,這位是……”
她話音還未完,沐清封已經屈膝行禮道:“太學沐清封,見過魏公。”
魏郎中點頭撫須笑道:“老夫尊稱老太常為師,你我以平輩論交即可。”
“禮不可廢”沐清封答道,擡眼起來,對視着魏郎中,唇角邊勾出了一抹清淡的笑容“我與重楓思索制圖三年,著有制圖十二法,可獻于魏公。”
魏郎中眼中精光一閃,道:“職方司隸屬兵部,還請沐先生往兵部一述,如何?”
“自當從命。”沐清封點頭回道,側頭看了一眼重楓。重楓知她心意,點點頭,這是兩人早就已經商議好,且預料到的結果,只是重楓卻不知道照着這安排好的劇本行下去,是否還有她想要的堅持和目的了。罷罷,就算為了這個一直跟在身邊的小先生又如何呢?這樣想着,重楓也稍微的拉開了點笑容,
三人說說笑笑的離開,誰都沒有注意到街邊那黑色的馬車,一直停在那處,而那個人也悄無聲息的靜靜看着,直到三人離開,這才放下了簾子。早就候在一旁的尋香見了自家殿下臉上一瞬間露出的失落之色,急忙說道:“奴婢早說那重楓不是個好人,你看她與那沐清封那親熱的勁頭……”
“夠了”秋靜庭靜靜的打斷了尋香未盡的話,尋香頓時不敢再接話,只是帶着幾分驚駭懼怕的看着秋靜庭。秋靜庭卻沒有看尋香,她微微的擡了下簾子,看着遠處重楓與沐清封交握的雙手,眸中劃過微光,語音卻一如既往的平淡“既然她們現在與兵部聯系上,那想來不日就會前來府上。本宮今日的話,你一定要記好,一字都不許有差池。”
尋香聞言,連連點頭答應下來,她偷偷的看了秋靜庭那清冷的面容,心中卻有些感慨。重楓那人确實得了秋靜庭的另眼不假,只是有的時候,這種另眼,恐怕真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得起的。
這一廂三人行走在街上,沐清封壓低了點聲音,對重楓輕聲交代了下魏郎中此人。魏郎中名中正,一直在職方司任職。職方司位重權輕,雖然是個沒什麽油水的清水衙門,但兵部也不敢真的放些閑人進去。大翰已經平安百餘年,可是兵部雄心勃勃,安插的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人,而魏中正在職方司任郎中十餘年,可想而知。當然,這是魏中正在兵部的位置,而他與老太常以師生相識,也是他牽起太學院隐藏于內部的勢力和兵部之前的線頭。
“因你父親的關系,你與兵部的老人,會有一份情誼。如今你在魏公底下做事,自然應當明白如何做。”沐清封自重楓牽起她的手後,就沒有再掙脫,如今也是被重楓牽着。重楓覺得這樣說話方便,也便沒有放開,只是安靜的聽着沐清封的一路絮叨。說到最後,她反而一笑,對沐清封說道:“難得見沐先生這樣話多,看來是有些緊張?”
沐清封抿了抿唇角,瞪了重楓一眼。只是她眼神向來不好,就算瞪人,眼中也是水蒙一片,實在沒有什麽威懾力,所以重楓哈哈一笑,全不在意了。
入了兵部,倒沒有看到兩人的老相識晉倫方,只是該在的人還是在那處,比如兵部尚書姚成禮。于是各位敘了禮,幾人坐下,便是一段長長的靜默。
“三年不見,多謝姚尚書照拂。”最開始打破沉默的是重楓,她畢竟要年輕些,受不得這樣安靜得近乎死寂的氣氛。她站起身子,朝老人深深一鞠躬,語氣誠心誠意。她心中是真的感激,明白若不是老人的屬意,就算曹呈祥再怎麽疼愛她,也不會放手讓她沾染兵權,甚至還讓她帶着他的部下在沙漠諸國間耀武揚威。
“你是聰明人,自然該知道我們是各取所需。”老人受了重楓的大禮,然後說道。
重楓拱手為禮,點了點頭,她自然不會愚蠢到真的以為是因為自己那死了不知多久的父親關系,她們身上現在最大的王牌,只怕也只能是秋明旭了。看來皇上和兵部并不是一條心啊。重楓想着,可是不是一條心又如何?這就是重楓期望的結果,因此她稍微的歪了下頭,看向沐清封。沐清封雙眼低垂,正做入定狀。察覺到重楓的眼神,她微微的擡了下頭,朝她勾勾唇角,這才将目光對向一直望着她的老人。
對于兵部的人來說,重楓只是個無名小卒,就算她是大帥的遺孤,就算她曾經入了太學入了朝堂入了諸多大人物的眼,讓他們對她賣個面子可以,但她本身并不具備足夠的能量與整個兵部抗衡。而沐清封則不同,就算太學沒有了,太學背後的勢力依然很龐大,足以和兵部的人做一筆交易。
“我來是為了給魏郎中制圖的十二法門。”沐清封一開口,就讓各人有種微妙的呆楞感。重楓和魏中正的表情如出一轍,還想着你那句話不過是句托辭,難不成還是真心實意的想法麽?
沐清封這句話說完,微微一頓,又道:“除此以外,想來尚書大人應該知曉西域三十六國異動一事,想來不日便會有加急快報送達陛下手中。”她看着姚成禮那平淡的面容,問道“敢問兵部将如何處理?”
“兵部如何處理,是兵部的事情。”姚成禮緩緩答道“太學又如何?”
“我手中有近十年大翰的産糧與各州郡道路維護記錄”沐清封站起身來,請請的拂了下袖子,她聲音不大,明晰清亮,站在一堆五大三粗的軍人之中,也有掩不去耀眼光芒“若大翰同時面臨南蠻與北朔兩面夾擊,糧草道路,皆不可能同時應付。”
姚成禮沉默片刻,微微的直了下身子,說道:“南蠻偏遠,可舍。”
“南蠻是殿下看中的地方,尚書大人如何勸說?”沐清封的唇角勾出了點狡猾的意味“北方三州向來是牆厚兵足,就算沒有補給,守城三載亦非問題,莫不是尚書大人另有打算?”
姚成禮哈哈一笑,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大翰虎踞中原百年,建國之初将北朔打得稱臣誠服數十載!而今如何不能展望更遼闊的領土?”
“陛下如何答應?”
“陛下不用答應。”
“殿下又該如何?”
“殿下……”姚成禮看着沐清封,冷冷一笑“東宮之主只得一個,而陛下之子卻不止一人。”
姚成禮是軍人,他說出的話,自帶了一股煞氣。重楓聞言,心中重重一跳,又強自讓自己安靜下來。她看到沐清封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似乎在等着最後的回答。她明白,只要點頭,太學就和兵部達成了交易。而這個答案,她心裏想着,這個答案在三年裏被無數次的讨論,所有的安排與設定都是往這個方向而來,如今只需一步……她又想起此前秋靜庭的模樣。若她真的想坐穩這江山,那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又該如何自處?
這個隐藏的答案簡直讓她恐慌至無法呼吸。她強迫自己穩定下來,朝沐清封重重一點頭,道:“殿下那裏,我不日就去探一探。”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我說下一章會有喜聞樂見,你們會不會給我一個長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