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月倫湖清風徐徐,湖面被吹起一圈圈的漣漪,正如少女心事起伏難料。重楓呆呆的看着,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這才茫然若失的調轉步子,往行館走去。這一路,過往種種在腦海中浮沉來回,那些往事與糾葛,那些人來來回回。重楓甚至分不清楚,自己腳下的,究竟是柏油大道,還是沉澱歷史的青石板路。而自己,到底是那個無憂無慮的豆蔻少女,還是幼喪雙親的苦孩子。
只是下意識的緩緩歸去,直到打開行館大門,繞過回廊,見那花樹下,青年正和少女對弈。重楓站在那處,愣愣的看了一會兒,這才覺得自己的心魂似乎慢慢的從九天之上回來,落回自己的胸膛之中。再擡起頭時,見少年人正好将棋盤一推,無奈苦笑的模樣:“先生當真神算,小可認輸。”
秋明旭一邊說着,站起身來,輕輕的晃動了下手臂,側身看着重楓,笑道:“回來啦?妹妹如何?”
重楓将眼光移向沐清封,見她朝自己輕輕的點了點頭,心中明了沐清封定是将前因後果都告知了秋明旭,他才有此一問。她略一沉吟,垂首答道:“殿下一切安好。”她說到殿下時,心中陡然一痛,只是又不明确秋明旭此刻究竟是何種想法,又知道多少,于是答得含混不清。
秋明旭嗯了一聲,慢慢的走過來。他上下打量着重楓,重楓垂着頭,感受着對方的眼光,卻看不見他的表情。過得一會兒,她感覺自己的肩膀被輕輕的拍了拍,詫異的擡頭,就對上了那和秋靜庭極為相似的雙瞳。
“我大概知道妹妹的想法,你勸說不動也屬正常”年輕人拉開笑容,顯得格外陽光“我想要單獨與妹妹見上一見,你可有法子?”
重楓定了定神,她自是注意到秋明旭對她說話時,那帶上了命令的語氣,心中頓時明白過來,秋明旭定是接受了沐清封的建議。而自己與沐清封如今算來,是确實的落在了秋明旭的這條船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境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說是秋明旭的心腹臂膀也不為過。重楓的心神就飄忽了那麽一瞬,又強令自己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她不知道秋明旭到底有什麽法子可以說動秋靜庭,只是在心中卻暗自傷感,如此一來,她與秋靜庭之間的距離恐怕是越來越遠,再難複合了。
秋明旭看出了重楓的心不在焉,他勾唇笑笑,也沒說什麽,閑聊幾句,這便告辭了。重楓待到秋明旭走出小院,這才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到石椅上,看了眼坐在她對面,卻一直沒有出聲的沐清封。石桌上的棋子已經被沐清封清理得很是幹淨了,重楓頓了許久,方才道:“小明子……”她見沐清封看一眼自己,頓了頓,改口道:“公子他已答應了?”
“箭在弦上,諸事俱備,公子他不得不答應。”沐清封答道,神情淡漠。但重楓卻是聞言一震,苦笑起來,無論是誰也好,不樂意也好,願意也罷,其實都是個不得不而已。她正自顧的想着心事,卻聽沐清封将棋子輕輕一磕,問道:“為何殿下不應你?”
重楓臉上頓時閃過一絲尴尬之色,她不做回答,只皺眉轉移了話題:“殿下說謝浩然變化極大,謝家可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沐清封聞言,也便不再追問昨夜的事情,歪着腦袋想了片刻,回道:“謝家家主身死,謝浩然繼承家業,這是帝京都知道的事。至于性格為何變化,實在難以從現有的情況去推論。”她說到此處,又是一笑,道“不若一查?”
重楓點了點頭,她本就對謝浩然毫不關心,若不是秋靜庭特意提起,在她心中留了個結,恐怕她是絕難想到的。如今得了沐清封的回答,她也便安心幾分。她仰頭望天,問道:“我以為公子是淡泊之人,不會這樣快就會答應的。”
“他既然肯随我們從定威城一路回來,那必然心中有所求。這一路,也足夠他考慮周詳了。”沐清封回答道,她嘆了一聲,看着面前這個一直郁郁寡歡的少女,又說道:“每個人都有他應該在的位置和應該負起的責任。除非他所想要的,真的能超脫一切。”她話音淡漠,但其中的規勸之意重楓又怎能聽不出。
“你總是回答的這樣透徹。”重楓苦笑着,看着面前的少女“你們總是能很快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又安于那個位置和責任。可我在大多時候都實在不明白,我的位置到底在哪裏……”她說到此處,似乎終于要忍不住掉下淚來,只是幾個呼吸後,強自屏住了落淚的感覺,話音低落:“我好像總是強迫自己去走我不應該走的道路,去追求我追求不到的事物。所以到了最後,我才什麽都得不到,是麽?”
“你……怎麽了?”沐清封皺起眉頭,看着重楓。重楓卻沒有看沐清封,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愣愣的,渾身上下都彌漫着一股低沉的氣息。這是沐清封不熟悉的重楓,這個總是積極向上,百折不撓的人,如今就像被霜打過花朵,渾身都彌漫着死氣。沐清封下意識的反駁道:“若所有人都循規蹈矩,那天下又如何前進?”
重楓輕輕的笑了笑,她想着這天下如何,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呢?但是看到沐清封的眼神,她到底沒有反駁對方的話,只是站起身,拍拍自己衣裳上的落葉,輕聲道:“我先回屋裏去了。謝家子的事,怕是要煩勞你多挂心些。”
沐清封皺着眉頭看着重楓禮貌的樣子,她寧可對方像往常那樣笑得賊兮兮的給她添上無數麻煩,也不願見着此時這般有禮的樣子。一瞬間,她在心中甚至有些埋怨起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女殿下,若不是她……若不是她……沐清封想到此處,又輕輕的搖了搖頭,将棋盤夾起,慢慢的朝重楓反方向走去。
沐清封的行動并不迅捷,她總是習慣以自己的步調行事,當她收拾妥當,再打開大門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門口除了秋風落葉,還站了一位青衣小厮。那小厮見了沐清封,帶着笑上前來唱個喏,道:“沐家娘子,我主人吩咐小的候在這裏,可算等到沐娘子出來了。”
沐清封只是點了下頭,那小厮續道:“一切家什用度,小的都遵主人的意思帶來了,只等沐娘子清點。”
他本準備了許多話,只等沐清封問起,好一一回答。誰料沐清封并不發問,只是略略思索過後,便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便拿進來吧。”
小厮暗自稱奇,也遵照沐清封的意思,一聲招呼後,早就等在旁邊的牛車過來,跟着仆役丫鬟,忙前忙後的帶着各樣物件進了別館之中。沐清封當先将他們帶入門中,見他們熟門熟路的來往準備,冷眼旁觀。過得一會兒,重楓也被聲響吵得出了門,她見這些陌生人來往準備,皺着眉頭,她擡眼見沐清封遠遠的站在一旁,于是挪到沐清封身邊。
“是岑大人的人。”沐清封正抱着本書,依門看着,察覺到重楓靠近後,便小聲的為她解惑起來。
“岑大人?”重楓揚了揚眉,見一小厮抱着文房四寶,以及許多西域傳來的畫作,她眼睛微微一亮。心中也知必然對方将他們這一行人的愛好打探得清清楚楚,這是投其所好來了。這樣想着,她此前因秋靜庭而灰暗的心情頓覺凝重,連表情也嚴肅了幾分:“岑大人為何要這樣做?”
沐清封聞言,瞅了重楓一眼,見她的表情,于是微微的揚了下眉。她狀似思考,過了一會兒方才道:“你就從未想過,陛下的想法麽?”
重楓僵了僵,下意識的挺直了下身子,看着沐清封。沐清封也回望着重楓,她的目光隐帶打量之意,若有所思的看着重楓,用書本點了點自己的下巴,然後道:“陛下利用太學與星見之争,最終讓兩家重新歸于幕後。她此前弱化了謝家,現下卻又将殿下嫁與謝家子,并任謝家子高官厚祿,實權在握。西域三十六囯異動,南蠻暗藏內亂,兵部明順暗争,她又怎可能半點不知情?而今你我皆入了這局中,你想過殿下,想過兵部,想過公子,卻從未想過陛下麽?”
她的一連串問話讓重楓冷汗淋漓,她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回答。她确實想過,但每每想到,卻只敢一晃而過。她想自己攪合的不過是奪嫡之争,這樣的争鬥最是內耗,但又何嘗不是每任帝王所默許的事情?她從未想過,女王的沉默除了奪嫡之外,還有什麽其他目的。而一旦往其他方向去思考,她便覺得頭上宛如懸上一把利刃,随時随地都可以取她的項上人頭!
“看來我此前太過縱容你了”沐清封的聲音安靜的傳來,靜靜的看着重楓“你有你的位置和道路,可是你從不認同。你所關心的東西,第一,你沒有辦法保住,第二,你沒有能力保住。”她看着重楓越來越僵硬的臉色,抿了抿唇角,方才說道:“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為你解惑。你需要靠自己去看去思考”她說道這裏,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你可遵從?”
重楓許久沒有回答。這個時間太久,久到沐清封的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失望。重楓這才點頭答應下來:“我明白了……”她說道,頓了頓又道:“我只是個……”
她想說她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沒有什麽高的智商,對于很多事,也只是因為命運的推動才不得不去拼命做。可是她到底沒有說出口,就在她遲疑的那一瞬,她就明白過來,其實她已經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普通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這章不在狀态,最近身體不行了啊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