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深綠的藤蘿繞着花架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同一旁高大的槐樹遮住了耀眼灼熱的日光,深綠的葉片近乎墨色,細細密密地掩蓋住了其間若隐若現的竹編鳥籠。
幾位青衣侍者提着白瓷的茶壺穿梭在樹下廊間的客人之中,細心為客人斟上一杯茶,一陣白霧袅娜地自杯中升起,缥缈一如輕紗。而這偌大的院內零零散散也不過坐了将近十人,他們或舉杯淺飲,或相視而笑,樹影交錯間,竟安靜得好似畫一般。
見到顏延之一行人進來,坐在槐樹下的一名白發老者捋了捋長長的胡須,微笑着輕聲打破了沉默:“子介同持正來了,喲,還帶着兩位……唔,相熟的小友麽?”
子介、持正正是顏延之同張彥的字,二人點了點頭,顏延之帶着兩個孩子走到老者身邊,微一躬身,神色甚為恭敬:“先生,學生來遲了些,這兩個孩子是我學堂裏的學生。”
老者姓宋,單名一個“鑄”字,正是當朝天子的老師,只是此刻他一身粗布衣衫,除了眉目間那一份大儒的風度氣勢,均是與尋常老人一般無二的。
陳郁川同謝映廬都認得這老人,便彎腰很是認真地行了禮:“宋爺爺好。”
瞧着兩個小孩兒這般乖巧,宋鑄笑着點頭:“嗯,好,你們兩個都好。子介,這兩個孩子平日功課如何?”
“兩個都很聰明,讀書也肯下功夫,倒是難得的好苗子。”顏延之摸了摸兩個小孩兒的頭,倒很是滿意。
“宋先生……”一旁的侍者低下頭,輕聲提醒:“時辰差不多了。”
宋鑄點點頭,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手掌,将院內數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方才語調平穩地開口:“各位,可該将自己的寶貝放出來亮一嗓子了吧?”說着,他招手讓身旁侍者揭開了挂在藤架上的深藍棉布,露出安靜立在籠中的一只畫眉鳥,“我就先讓這個小家夥來抛磚引玉了!”
謝映廬站在陳郁川身旁,擡頭看着白發的老者将食指虛掩唇上,打了一聲十分響亮的哨子,哨音未絕,便聽得一聲極為清脆的鳥鳴自那藤架處傳來,細看去,正是一只羽色鮮亮,眼珠靈動的畫眉正引頸而和,那叫聲像是夏日第一場雨,利索幹淨地帶下讓人心裏舒爽異常的雨水氣息。
在籠中畫眉那大而突出的眼珠上方,一道雪白翎毛構成的“細眉”細長清爽,間中沒有一絲雜毛,倒真像是有人拿了一只白色的眉筆為它精心描摹了一條眉毛一般。
視線落在畫眉緋紅小巧的尖喙上,謝映廬小小地“咦”了一聲,引得陳郁川壓低了聲音去問他:“怎麽了?”
謝映廬看着那只正歡喜鳴叫的小鳥,放輕的話語中帶了幾分猶疑:“那個……是紅嘴相思吧?”
陳郁川并不認得這種畫眉鳥,倒是一旁的顏延之在二人身旁的竹凳上坐下,點點頭解答了謝映廬的疑問:“正是紅嘴相思,映廬竟認得麽?”
“母親很喜歡這種小鳥呢……所以曾經在府裏見過幾次。”謝映廬眨了眨眼睛,努力地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更嚴肅一點:“因為放出來就會去後廚偷吃玉米粒……被母親打了好幾下呢!”
說着,他又扭頭看向不遠處一直叫聲清麗的小鳥,眼中露出了滿滿的喜歡與好奇:“可是,它的聲音真的非常非常好聽啊……”
小孩子放得極輕的聲音只傳到了身畔幾人的耳中,而那只紅嘴相思還未結束自己的演唱,便聽得檐下挂着的一只鳥籠傳來了一聲更為高亢的鳴叫——
一襲月白薄衫的青年伸手撩開了鳥籠上的黑布,一只翎毛緊密鮮亮的畫眉正巧躍上了鳥籠中的橫杆,如同在與先前那只畫眉相和鳴叫,只是它的聲音卻更為清越,仿佛刺破了層疊白雲至上九霄,又像是一位劍客傲立山巅,揮劍劃破長空,氣勢凜然。
在後一只畫眉悠長的鳴叫中,第一只紅嘴相思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如同被海浪擊打下去的水花,悄無聲息地隐在了午後熱烈的陽光中。
“這就是……鸾歌鳳引啊……”
陳郁川低低嘆息一聲,在留意到身邊小孩子興奮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之後,他那張神色過于平淡的臉上也漸漸露出了柔和的表情,将謝映廬牽到一邊坐下,而顏延之則适時地進一步勾起了兩個孩子的好奇心:“這個只是一開始的熱身哦,精彩的還在後面呢!”
像是為了印證這位笑得狡黠的青年的話,一只身披青羽的畫眉驟然開口,一聲激昂猶如提刀指日的鳴叫叫院中衆人一震;兩只畫眉各不服輸,正以鳴叫勾勒出滿院刀光劍影,忽聽不遠處石桌上放着的鳥籠中傳來一聲雄渾的鳥鳴之聲,這聲音令陳郁川眉目驟然一凜,甚至下意識地起身看向了那聲響來處——
像是行軍之前擂動了鼓動士氣的戰鼓,一層輕巧的竹欄擋不住當中那只毛色黑亮的褐羽畫眉高歌長行,依舊是白色細長的眉毛,卻愣是比之前的鳥兒多了一份君臨天下一般的氣勢。
陳郁川凝神細聽那畫眉的叫聲,仿佛在那鳴叫之中聽出了自己自出生便最為熟悉的一切事物:迎風招展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随着大開的城門奔湧而出的是無數執戟踏馬的銀甲鐵兵,狼煙四起處,龍城飛将揮劍殺下萬裏江山……
院內一時竟是沉寂,連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只有那畫眉時而低沉時而高亢的鳴叫回蕩在衆人耳邊,謝映廬緊張地咬住了嘴唇,仰頭看着陳郁川此刻一雙黑的發亮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往陳郁川身邊靠得近了些,陳郁川一怔,再低頭看向謝映廬時,烏黑的眸子裏流瀉出一片溫柔。他并沒有說話,只是被這樣柔和的目光注視着,謝映廬卻一下子安下心來,連神色也放松了不少。
張彥此刻彎下腰,附在顏延之耳畔輕聲問道:“延之,這只鳥如何?”
顏延之擡頭看了他一眼,素來淡然含笑的眼眸中倒是帶着些許驚豔之色:“氣勢極好,聲色鮮亮,實在是難得的寶貝!”
視線流轉至對方身畔放置着,已經安靜了許久的鳥籠,顏延之挑眉,“倒是你啊,帶過來的到底是什麽樣的畫眉,為什麽到現在也不肯開口?”
張彥的眼中難得帶了一絲戲谑,他看了看不遠處仍在鳴叫的畫眉,低眉看向顏延之:“我倒覺得,這只畫眉是在養精蓄銳呢!”
顏延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會是被吓住了吧?”
“延之……”張彥看他一臉的懷疑,只得苦笑:“你怎麽這樣子滅自家威風,長他人志氣?”
“我這是要你戒驕戒躁,不可妄自尊大。”
顏延之笑着回了一句,端起面前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謝映廬:先生姓顏,怎麽成了張家的呢?想不明白(>_<)
陳郁川:大概是遠房親戚吧?
顏延之:……
張彥:小朋友,你們先生從頭到尾都是我家的。▼ˇ▼
顏延之:面癱請不要笑好嗎?(看上去好詭異……)
張彥: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