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兩個人的悄悄話才暫時停歇,張彥身邊的鳥籠中忽然傳來一聲鳥啼,那一聲輕巧的鳴叫飛快掠過聽者的耳畔,卻恰好被褐羽畫眉氣勢正盛的高鳴遮擋去了每一個音節,若非離得極近,連顏延之也是不會注意到的。
眼中閃過一絲驚奇,顏延之看向張彥:“這是……”
張彥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則彎腰,動作極輕地撩開鳥籠上的黑布,伸手打開了小小的籠門——
一只全身雪白,唯有眉骨處一抹細長青羽的畫眉很快從打開的鳥籠中飛了出來,衆人還未看個分明,便見一團雪一般的剪影輕快掠過,最後将自己藏在了院中高大的槐樹上。
謝映廬努力睜大眼睛,也只看見了一小點兒一閃即逝的雪色翎毛,不待他好奇地發問,那只雪白的畫眉便輕快地以一聲“嘀呖”和上了樹下褐羽畫眉的鳴叫,那仿佛春夜竹笛的清亮音色混雜着悠遠深長的顫音,二者奇異地完美融合,如同塞外孤煙長起時,有人伴着駝鈴陣陣尋得一處清泉,純粹幹淨的水色潋滟了一整個黃沙大漠。
而兩只畫眉相互和應的鳴叫聲似乎也勾起了其餘鳥兒的共鳴,漸漸地,開始有其他的畫眉引頸來歌,院落中一時盡是鳥鳴,倒是巧妙地合上了“鸾鳳”之意——
百鳥來朝,鸾鳳方出!
頭一次聽到這麽多的畫眉一同歌唱,謝映廬興奮得彎起了嘴角,他仰着頭想要看分明那自己藏匿在濃密樹葉間的白色小鳥——雖然怎麽努力也沒成功,但他依舊高興得像是見到了什麽寶貝,小孩子那不加任何矯飾的純粹微笑感染了身邊正襟危坐的一衆人,連素來嚴肅的張彥眼中也染上了一絲笑意,他看向顏延之,聲音裏是不加掩飾的溫柔:“喜歡嗎?”
“既是你選的——”顏延之低眉,纖長的手指拂過面前茶盞上清雅纏繞的藤蔓蓮紋,像是刻意吊人胃口一樣拉長了聲音:“哪怕是只不會叫的畫眉……也必然是最好的!”
青年清俊的面龐上,一閃即逝的笑意明快而狡黠,聽上去蠻不講理的話語中帶着十分明顯的自豪高傲,讓身邊男人眼中多了幾分說不清楚的情緒,像是一張細密編織的大網,籠罩住了他,再也掙脫不開。
無暇顧及這對情人間的私密低語,院內衆人都将全副心神放到了這滿院的相思鳥啼之中,而那隐在一片墨綠之中的小鳥兒卻仿佛叫得累了,不肯再将自己的美妙啼聲多分與衆人半分,在一聲清越的啼叫之後斂去聲息,然後撲扇撲扇翅膀,像是一團小小的白雲一樣落在了張彥身邊的竹籠上。
謝映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它,此刻就看見那只聲線曼妙的畫眉鳥抖了抖翅膀,一雙漆黑的眼珠四下轉動,像是在打量方才與它一同鳴叫的畫眉。
“好可愛啊……”
低低驚嘆一聲,謝映廬不由自主地跳下了侍者特意為兩個小孩兒搬過來的小椅子,放輕了手腳走過去,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怕自己吓到了這只雪白的精靈,只是站在近處,彎下腰細細地打量那只也正仰起頭看着自己的雪色畫眉。
陳郁川看着那對望的一人一鳥,一時間只覺得這樣的場景可愛異常,自然不忍心上前打斷,倒是謝映廬自己同那只畫眉望得久了,有些委屈地扭過頭看着他:“阿川哥哥……它怎麽一直盯着我,也不肯叫呢?”
陳郁川走過去,牽起小孩子的手讓他站直了身子:“剛才它叫了很久,大概是想要休息一下吧?”
聞言,謝映廬有些半信半疑地又扭頭看了一眼籠子上停着的小鳥,卻發現對方正歪着頭專注地打量着自己,那模樣倒是有幾分像自己養的小貓一般,忍不住噗嗤一笑:“好像布偶啊……”
雪色畫眉顯然不知道面前的小孩子口中的“布偶”是什麽東西,只能眨着一雙靈動的眼眸上下打量對方……啊,這個小孩子又笑了……
“今日的‘鸾歌鳳引’實在是前所未有的精彩!老朽也是頭一次見到這般百鳥齊鳴的景象……”宋鑄一直閉着眼靜心凝聽着院中這一場難得的畫眉鬥,直到最後一只鳥兒也安靜下來,方才睜眼,露出滿足而意猶未盡的笑容,“不如各位來評一評,今日的鸾鳳之名,該歸屬哪一只畫眉?”
“我以為,當得起‘鸾鳳’之名的該是那只雪白的畫眉才是。”廊下坐着的一位青年率先表明了自己對那只畫眉的喜愛:“其聲清麗,其鳴婉轉,所謂‘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在座諸位可都是被它的聲音迷住了吧?”
他身邊的青年一把合上手中的扇子,“可若是論起氣勢,倒是那只褐羽畫眉更勝一籌才是,真真當得起一句‘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
“我倒是更偏好那只低鳴的畫眉,并不争鬧,比起群鳥争先,它才是‘疏松影落空壇靜,細草香生小洞幽’——這般悠然,怎能不叫人為之心動?”
宋鑄一句話仿佛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院內衆人争論,讓見慣了武士直來直往的陳郁川覺得有意思的是,文人儒士的争論方式也是這樣溫文爾雅,他們的語氣平和得如同在與相知多年的老友把盞言歡,信口拈來的詩句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內心所想,并不見激烈的辯駁,間或響起的幾聲畫眉鳴啼仿佛是在給他們配上一支輕快的小曲兒,讓這場對話更顯溫柔。
注意到陳郁川臉上微不可見的笑意,謝映廬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引得對方彎下腰來:“小九兒,怎麽了?”
“唔……阿川哥哥覺得哪一只小鳥叫得最好?”
“我?”陳郁川一怔,繼而将視線投向了不遠處那只高傲地立在籠中的褐羽畫眉:“是那只吧,那種聲音……真的非常有氣勢。”
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謝映廬認真的神情逗得一旁的顏延之笑着問他:“那麽映廬呢?最喜歡哪一只?”
“最喜歡白色的畫眉~”謝映廬彎起眉眼,笑眯眯地看着那只在竹籠上跳動了幾下,最後被張彥一把抓住又放回到籠子裏的畫眉,語氣裏是十分認真的贊揚:“總覺得它的叫聲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要微笑,只是聽一會兒就覺得好舒服啊!”
沒有華麗的辭藻修飾,小孩兒這樣直接的贊揚讓身旁幾人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連籠中的小鳥也仿佛聽懂了他的贊揚,略帶羞怯地輕聲鳴啼了一聲,惹得謝映廬小小地歡呼起來:“真的像是布偶一樣,被表揚了也會叫呢!”
“的确是一只非常讨人喜歡的寶貝哦!”顏延之輕笑着看向張彥,然後伸出手指穿過竹籠,輕輕地摸了摸畫眉的小腦袋,惹來的是小鳥好奇地伸喙輕啄和一旁男人的溫暖目光。
伴随着院中衆人輕聲細語的争論和時不時響起的清越鳥鳴,這樣一場在盛夏之末舉辦的小小的宴會,似乎能夠為這個炎熱的夏天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顏延之:上課了啊,我們來備注一下。
謝映廬:“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一句出自柳宗元《溪居》。
陳郁川:“一聲已動物皆靜, 四座無言星欲稀”一句出自李颀《琴歌》。
張彥:“疏松影落空壇靜, 細草香生小洞幽”一句出自韓翃《同題仙游觀》。
顏延之:這不是傅玄的臺詞嗎?……你怎麽也來上課!
張彥:活到老,學到老▼ˇ▼
傅玄:先生……他欺負人(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