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深藍的夜幕下,城中高樓點亮燈火一如璀璨星光,四方賓客皆是華服盛裝湧往帝京城中最大的花坊,這座平日裏便被萬紫千紅環繞的芬芳之地此刻更是籠罩在一層清雅的幽香之中,單只是擺放在門前迎客的便是不少人贊為佳品的“太真含笑”與“銀盤托桂”兩色菊花,更不用提坊內諸般珍品。
謝映廬同家人一道坐在挑高修建的樓閣之上,手中捧着一碗溫熱的菊花枸杞雪梨湯小口抿着,香甜的口感讓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終于得空分了一小點兒的注意力給樓下不時引來衆人驚呼的奇珍異品。
花瓣短寬,尖端開裂的“黃剪絨”,細長的花瓣一如長劍出鞘的“白松針”……被侍兒小心端到高臺上放置的菊花無一不是衆人目光的焦點,謝映廬的目光一一流轉過去,驀地在一盆花上停了下來,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而後便帶着幾分訝異扯了扯身旁謝程遠的衣角:“哥哥,那個?”
謝程遠一早便看到了那盆花,此刻微笑着點了點頭:“小九兒沒看錯啊,那的确是藍色的菊花。”
遠遠放置在一架紅木架臺上的青瓷花盆幽幽地反射着四周爐火的光澤,而其中盛開的菊花更是讓人為之目眩神迷——
仿佛是以一色藏青調制而成的純正藍色,比起夜幕的深藍要淺上三分,卻又比午後澄澈的天空藍上七分,謝映廬從未見過這般顏色的花朵,一時間竟然有些愣怔,“以前都沒有見過呢……”
謝程遠抱起他往欄杆前走了幾步,好讓他看得更仔細些,又說道:“聽說這花是西域從海外引進的品種,萬花坊也是今年才育出的新品種,倒真是有幾分好看。”
“竟然可以培育出藍色的!”謝映廬小小地驚呼了一聲,又扭頭看了看那花瓣小巧的藍色菊花:“那個……叫什麽呢?”
“這個我可真不知道了。”謝程遠笑了笑,“過一會兒這坊主會來宣布名字,小九兒到時候可聽好了。”
“嗯。”謝映廬點點頭,一雙鳳眼中滿是好奇,小孩兒一心一意地趴在哥哥懷裏看着藍色的小巧花朵,乖巧的模樣逗得謝程遠忍不住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地逗他:“小九兒被勾去了魂兒不成?”
“就是覺得好看呀……”小小地嘀咕一聲,謝映廬不滿地拍了拍謝程遠的手臂:“哥哥不要搗亂。”
“好好好,”謝程遠依言放下了手,“小九兒既然喜歡啊,我今兒回去就拿了顏料把府裏頭的花都給塗成藍色好不好?”
“才不好呢。”謝映廬說着就笑了,“就是不一樣才覺得好看呢,要是全成了一樣的,我就不稀奇了,哥哥真笨。”
被自家幼弟評為“笨蛋”的謝程遠總算是消停了下來,喚來侍兒端了溫熱的湯水上來,一勺勺地喂給懷裏的小孩子吃,兄友弟恭的倒是和美得很;一旁的王爺見了,便笑着附在妻子身畔耳語:“不若我也給幼竹喂些吃的吧?”
幼竹正是王妃的閨名,如今驟然一聽,倒讓謝雲千昭微紅了面頰,半嗔半喜地看着謝青檀道:“王爺性子怎麽跟孩子一樣?擔心叫兩個小孩兒看了笑話去。”
“敢笑話他們爹娘?誰借他們的膽子?”謝青檀挑眉,神色之間倒是頗為正經的模樣。
“——你呀。”王妃搖搖頭笑了,燭火映襯下的容顏清麗無雙。
閣樓上衆人正在說話,忽聽得樓下傳來陣陣喧鬧聲,萬花坊的坊主笑意盈盈地走至那盆藍色菊花前,朗聲道:“此花乃是我坊中師傅培育近四年方得長成的藍色菊花,莫說在帝京城中,想必在我大慶也是頭一份兒的。”言語之間倒是頗有得色,見衆人露出心悅誠服的表情來,坊主笑了笑,正待說話,忽聽得有人急切問道:“不知此花喚作何名?”
“這個麽……”
像是有意要吊起衆人胃口,坊主拉長了疑惑的聲調,然後将視線移到了挑高的樓臺上,“不知道這位大人想要給這花賜個什麽名字呢?”
趴在哥哥懷裏的謝映廬一下子感受到了四方彙聚而來的視線,有些茫然地扭頭看向身畔坐着的父親:“父親要起名字嗎?”
謝青檀微微笑了笑,牽着妻子的手走到階前,他環視了在座衆人一番,最後将視線落在中央的坊主身上:“羅坊主是在是為難本王了。”
羅均搖了搖頭,笑容和藹:“王爺才思敏捷,哪裏來的為難一說?”
他這番話出口,衆人便将這樓上人的身份猜出了五六分,今日能進得這坊中的皆是帝京城中名流富賈,樓上之人自稱“本王”,又能得素來心高氣傲的坊主青眼,想來便是景慶王爺了。
衆人以往倒是聽說過這景慶王在萬花坊裏有些份額,卻也是頭一次見到這位王爺,一時間不免多了幾分好奇,又見兩人身側一個英武少年抱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兒,便猜測怕是兩位世子,當下更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謝映廬乖乖地呆在自家大哥懷裏往下看,小臉上寫滿好奇——樓下的人好像在看什麽稀奇的東西一樣,可自己同哥哥長得又不奇怪……
小孩兒正扒拉着大哥的手臂看得好奇,謝程遠便見他一雙黑亮澄澈的眸子滴溜溜地轉得歡快,當下笑着點了點他的小鼻子:“小九兒也來取一個名字好不好?”
“唔……”謝映廬聞言微微沉思了片刻,才擡頭道:“我覺得那花朵顏色極深極藍,就像夜空似的,叫‘闌珊’好不好?”
“長夜将盡,花枝闌珊,小九兒這名字起得倒是很有意思!”謝青檀的聲音響在二人身旁,謝雲千昭上前從謝程遠手中接過了小兒子抱在懷裏,親昵地貼了貼他的臉頰,“小九兒怎麽就想到了這樣的詞呢?聽起來實在是有些寂寥了啊……”
“就是覺得像嘛~”謝映廬摟着母親的脖子軟軟地撒嬌:“母親喜不喜歡?”
“當然喜歡。”
謝青檀在一旁微微笑起來,他朝樓下的羅均看去:“闌珊——羅坊主以為如何?”
羅均撫掌大笑:“妙得很!我今日還在與師傅說起,這花靛藍有如夜色,只是開得盛極時竟顯出些落寞,‘闌珊’二字真是極好!”言罷喚人取來筆墨,将“闌珊”二字寫在了花架前空白的小匾上頭,漆黑的墨襯着朱紅的灑金箋,一時間瞧上去倒有了幾分喜慶的意思在裏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