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梁國,南陽城。

将軍府內,伴着仆人匆忙的步伐,一名年過四旬的男子正焦急地在屋外來回踱着步子。

看着忙進忙出的喜婆,夏淵越緊張得搓着手,屋內不時傳來女子一陣陣疼痛的喊叫,一聲接着一聲也讓他的心不自覺地揪緊。

熬過漫長的等待,終于聽到嬰兒清亮的啼哭聲,仿佛天籁般傳來,聽到這聲音的時候,衆人皆是松了一口氣。

心中的巨石緩緩落地,夏淵越慢慢放開了拳頭,方才緊繃着的一張臉此時終于緩和了些。

不多時,便見喜婆颠颠地跑了過來,眉眼盡是歡喜。

“恭喜将軍!賀喜将軍!”

“夫人誕下千金,母女平安!”

聞言,華服着身的男子快步向裏屋走去,剛至門口,響亮的哭聲愈發清晰。

夏淵越本是梁國第一大将,年近半百卻膝下無子,今時今日終于有了他第一個孩子。

步入房內,床上躺着一嬌媚的婦人,面色發白,眉間難掩疲憊之色,夏淵越急忙上前,看着婦人被汗水浸濕的發絲,眼底滿是心疼。

一手緩緩将其納入懷中,一手為她拂去額前的碎發,緩緩道:“霜兒,為夫來晚了。”

婦人虛弱的微笑,已無力氣說話,不一會兒,喜婆抱來了剛剛出生的孩子。

夏淵越平時習慣了舞刀弄槍,此時從喜婆懷中接過他的女兒卻格外的小心,深怕自己力道太大,弄疼了她。

看着襁褓中肉嘟嘟的小臉,眼底盡是疼愛。

一時間,将軍府喜得千金的事傳遍了整個南陽城。

天界。

霧氣彌漫的山腳下,一襲金紋蟒袍的天帝正焦急的來回踱着步子,臉上布滿了擔憂之色。

在他身旁站着一白衣老頭,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名天兵。

他們所在的位置便是昆侖山,此處地勢高聳,極為險要,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這裏便凝聚了天地萬物的靈氣,也是諸多修行者的福地。

而昆侖眼便隐藏在群峰之間,靈氣更盛,卻無一人憑借昆侖眼的力量提升道行。

靈氣與駭氣相持,進入昆侖眼修行的人沒有一個活着出來……

白衣老頭便是文正星君,如今已是胡子一大把,看着眼前的天帝來來去去走個不停,晃得他眼睛都要花了,于是上前寬慰道:“天帝莫要擔心,天神乃上古之神的軀體,又豈會輕易被那昆侖眼反噬。”

話是這麽說,可在此之前,栖遲已将自己半生的修為拿去換回了付瑾歡的石心,別人不知道,凜夜可是清楚的。

沒了半成修為的創世之神,怎會輕易抵擋得了昆侖眼的反噬。

文正原想着可以安慰天帝,卻沒想此話一出便見身旁的人臉色愈發不好看了。

凜夜停住步子,眉頭緊鎖,背手而立望向昆侖眼。

只見前方玉色的白光已經覆蓋了整座昆侖山,唯山頂處泛着金色的光芒。

不多時那顏色俨然變成了赤紅色,便見一片火海噴湧而來,極有沖天之勢!

伴随來的熾熱感似乎能将萬物燃燒殆盡。

就連山腳下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震得後退三步。

眼下跟随的天兵天将不多,文正星君雖說是一把老骨頭了,可在意識到危險時,身體比大腦反應的更快,瘦削的身板直直擋在凜夜身前,深怕天帝有什麽閃失。

凜夜垂眸看了眼文正,微微搖了搖頭,随即吩咐手下,“保護好文正星君。”

被天兵天将團團護在中央,文正抓着銀白色的胡子,面露擔憂之色。

“天帝可要小心吶!”

凜夜無言,目光愈發沉寂銳利。

四處蔓延的駭氣,陰森森的籠罩了整個昆侖山,凜夜劍眉緊鎖,屏息凝視着山頂,看來栖遲已經打開了昆侖眼。

懸着的一顆心不上不下。

此時的昆侖眼如同一個大火爐,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置于其中,滿天的火光映照俊美的容顏,鳳眸中閃着堅毅的光芒。

栖遲默念咒語,頓時淡藍色的魂魄脫離了肉體,以極快的速度沖向那團熾熱的火球!

愈來愈近的灼熱烤得人口幹舌燥,火勢迅速蔓延過來,烈火中九頭聖獸的身形若隐若現。

眼前出現的便是聖獸的魂魄,栖遲将其安置在此,為的便是借助昆侖眼的力量重塑九頭獸的肉身。

九頭獸雖然只剩一抹魂魄,可怨氣卻極重,震耳欲聾的吼叫仿佛能撕破天際,見着眼前的男子磨牙揮爪間聲音漸漸收了回去。

昆侖眼本是業火疊生的地方,火勢之猛遠在栖遲意料之外。

若要重塑身形定要将其引至昆侖眼的陣法之內。

栖遲迅速施法,頓時九頭獸巨大的身軀被靈力逼得接連後退,然而周圍翻滾的火海漸漸埋沒了男子微小的軀體。

莫不是要活活燒死在這洞中。

千鈞一發之際栖遲拼盡全力,長袖一揮而過,漫天的大火便朝後退卻,便見烈火中央生生被人開出一條路,剛沖出火圈,便已站在距離昆侖眼一丈開外的地方。

男子衣角帶着火花,彈指間又被熄滅了,卻見後背的玄色錦袍已被鮮血浸透,刺眼的殷紅順着他的臂膀染紅了大半個身子,穿過指縫,順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不遠處凜夜正看着他,見到那人完好無損的從昆侖眼出來,還未順暢的舒出一口氣,便見栖遲俊臉蒼白,剛邁出步子卻在下一秒轟然倒地。

......

栖遲醒來時,已是三日後,詢問黑魅才知,瑾歡投胎已有三日。

忍下身上的劇痛,栖遲強撐起身子,對身旁的仙娥吩咐道:“去,叫柳玉速速來見我。”

天上一天,凡界一年,他得快些下界才行。

卻聞身旁的黑魅說道:“神君,瑾歡姑娘有話托我捎給您。”

聞言,鳳眸一轉,栖遲看向黑魅。

“瑾歡姑娘讓臣轉告您,下輩子莫要再跟着她。”

“您是天神,她是凡人……”

黑魅還未說完,擡眸暗暗觀察着天神的反應,這般嫌棄的話……

果然便見栖遲蒼白的臉頓時陰郁了幾分。

于是某陰差默默将那句“井水不犯河水”咽回了肚子裏。

待柳玉到了琪玉殿時,栖遲依舊陰沉着一張臉,看到來人陰測測的問道:“東西可要到了?”

柳玉一番屈身行禮後,從袖中取出一用錦緞包着的物件,遞于天神手上,裏頭裝的便是付瑾歡的頭發。

要說這天神為何要人姑娘的頭發,思及緣由柳玉默了默。

為了弄到這頭發,天神在去往昆侖眼之前便親自找上了嫦娥,囑咐她,務必在付瑾歡投胎下界前要到她的一縷頭發。

高高在上的天神竟然還會有托她辦事的時候,嫦娥一陣唏噓後,二話不說急忙應下了。

其實就算栖遲讓她上刀山下火海嫦娥也是願意的,畢竟天神因為虛妄池一事又為她們收拾了爛攤子。

“今日午時,我便去投胎,托你的事定要辦妥。”栖遲強支起身子,遂将衣物一件一件穿戴在身上。

柳玉屈身在一旁,神色如常。

天神交代給他的事對于柳玉來說的确不是什麽難事,但卻有違命格。

人間皆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緣起閣中便有一種姻緣線,若将一男一女二人的頭發用這紅線綁在一起,便可擁有一世情緣,琴瑟調和,白頭相守。

付瑾歡本就是塊石頭,若要她同人一樣有七情六欲恐怕很難,而當年闖下大禍,天帝卻罰她歷經人世八苦方可回天界,這其中的情劫便經歷了好幾世,迄今為止也未見其開竅。

如今天神這般做法,怕不是還執着于讓那塊石頭開情花?

其實栖遲一直未曾放下,幾百年過去,付瑾歡已輪回轉世數載,早已将他忘得一幹二淨,如今又讓月老系這情緣結,執念不是一般的深。

自打蘇醒,栖遲便急忙召見了文正與月老二人,待濫用職權将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才放下心去投胎。

付瑾歡投胎已有三日,算來待他下凡出生後因會比她小幾歲,不知下一世的他們又會以何種方式見面。

好在萬千人海中他們終會相遇,并且結下一世情緣,就暫且不說這緣分是他暗戳戳強要來的……

待到過奈何橋時,栖遲本不打算喝孟婆湯,一想到付瑾歡讓黑魅捎給他的話,他便有些洩氣,不僅洩氣,連點自信心也沒了……

他若真喝了這湯,便連二人殘存的回憶都忘了,如若都忘了,那些過往就真的跟沒發生過一般。

只要他還記得,一切就都真實存在過,所以栖遲是拒絕喝這湯的。

但凡過橋輪回的,一定要喝孟婆湯的,這規矩也不能亂了套。

栖遲貴為天神自然什麽都說了算,但……

黑魅心底斟酌一番,于是對栖遲說道:“瑾歡姑娘曾在投胎前喝了兩大碗孟婆湯。”

“希望您與她,井水不犯河水,再無交集。”

黑魅大着膽子,下了一劑猛藥。

聞言,栖遲果然一陣愣神,眸光黯了黯,僅僅一瞬,唇角彎起一抹苦笑,接着沉默無言。

她竟是這般想的,還是從前那副灑脫的性子,就且随她一起忘,

如今便重頭開始,就算被嫌棄,他也得跟着。

因為是她,所以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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