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雲傳離南陽玉樓并不近,等宋相思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客廳裏沒開燈,靜悄悄的。
宋相思以為顏萱沒在,但打開燈時發現她正坐在沙發上。
正對上她的眼睛,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而後才嘆息了一聲,一邊脫掉大衣,一邊詢問:“怎麽不開燈?”
宋相思換好鞋之後卻還沒聽見她的回答。
轉過身卻見顏萱正盯着她。
“怎麽了?”
“你回雲傳了?”顏萱未理會她的話,反問道。
“嗯,”宋相思遲疑了幾秒,但還是問了句,“你怎麽知道?”
“哦你被拍了,娛樂新聞推送了。”
宋相思這時才發現顏萱似乎心情不太好,往日裏她回來時,顏萱都會一直叫她宋宋。
“和你一起的人就是你說的老同學?”
“……嗯。”
“你怎麽了?”
宋相思走到沙發前坐下,剛伸手想牽顏萱的手,但卻被她躲開了。
“手機給我看看。”
這是顏萱第一次主動看她手機,宋相思怔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地将手機交給了她。
顏萱在她面前解了鎖,遲疑了幾秒,然後又将自己的手機遞給她:“公平交換。”
“……”
“交換做什麽?”
“看看我手機裏有沒有給別人備注一些特殊代號呗。”
顏萱低着頭,在宋相思面前将手機解了鎖。
“小萱……”
“你删了啊?”
“什麽?”
“今天早上那個備注是a的老同學。”
顏萱沒看其他,又将手機還給了宋相思。
顏萱不傻,只是因為信任所以從未想過其他。
但這兩天宋相思的情緒不太好,她看在眼裏。
她們倆這些天一直都是這個相處狀态,所以問題應該不是出在她們倆的感情上。
那就是其他人了。
昨晚的宿醉,今早的慌亂。
直覺告訴她,宋相思有事瞞着她。
“鬧了點矛盾,然後删了,”宋相思知道,顏萱之所以會突然這麽問肯定是發現了什麽,想了想又補充道,“那個備注其實也沒什麽特別,存號碼的時候随手打的。”
“哦随手打的。”
随手打的備注存了一年以上。
顏萱想了很久才突然想起來,這個備注她見過。
一年前,宋相思站在陽臺打電話,她無意間看見了手機屏幕上的備注顯示。
就是這個備注。
“小萱,你怎麽了?”宋相思再一次觸碰她卻依舊被躲避。
顏萱滿肚子氣,不明白宋相思的話究竟是真是假,按理來說她應該信任她。
畢竟宋相思沒有任何欺騙她的理由。
她們倆在一起這兩年,她自認為是了解宋相思的。
可是根據這兩天的觀察并不是這樣。
“我困了,要睡覺了。”顏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卻沒往卧室走,只望着還坐在沙發上的宋相思。
宋相思不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随着她站了起來,小聲詢問:“是要我幫你暖床嗎?”
顏萱因着她這話氣消了不少,宋相思最懂如何哄她。
“天都黑了,你不回你家嗎?”
說這話,顏萱還伸手将門打開了。
“外面冷,不想回。”
宋相思大致能猜到一點顏萱生氣的原因。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來圓。
門一打開,顏萱确實感覺到了涼風,刺骨的冷,遂即又關了門。
“我睡了,你睡次卧。”
宋相思在客廳站了一會兒,而後進了浴室。
霧,籠罩了整片天空。
白茫茫的世界裏,讓人分不清方向。
天際電閃雷鳴似乎要将天空劃出一道窟窿出來。
女孩在昏暗中前行,緊緊地攥着拳,掌心正放着一顆糖果。
一顆她舍不得吃的糖果。
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滿身泥濘,衣裙上沾滿了泥土。
臉上身上無一不是。
唯有那雙眼睛清澈明朗,透着一股機靈勁兒。
突然,天空中下起了瓢潑大雨,霧消散了些。
她擡頭看了眼遠處,迷霧撥開前方是一眼望不盡的森林。
四周寂靜極了,偶爾林子裏會傳來幾聲動物的叫聲。
遠遠的,叫人聽不真切,但也知道這不是家養小動物能發出的叫聲。
她瑟縮退後了幾步,卻在這時畫面突轉,女孩從地面掉了下去。
“不要——”
無窮盡的墜落感和真實感,讓顏萱從噩夢中驚醒,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緊緊捂住胸口心口處。
剛剛陷入睡眠的宋相思聽到聲音立馬将房間燈打開。
“小萱,小萱?”
宋相思垂着眸望着顏萱,左手抱着她右手輕輕拍打着她的背部,安撫她:“是噩夢,醒了就好了,別怕別怕。”
顏萱還能感受到那種心悸和墜落感。
她知道,那底下是一個很深很深的洞。
是獵人用來捕獵做的陷阱。
人掉下去很大幾率不會生還。
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這樣的夢了。
驚吓讓顏萱久久不能回神,只捂着胸口用力地呼吸着。
她腦子裏全是女孩躺在洞穴裏一遍又一遍呼救的場景。
渾身泥濘,聲音嘶啞,卻依舊在努力求生。
“你怎麽在這兒?”
回過神後,顏萱依舊記得自己還在生宋相思的悶氣。
“小萱,次卧太冷了。”
顏萱偏頭對上宋相思的目光。
她都知道,但是卻不解釋。
以前她會覺得宋相思溫柔包容,可是現在她發現宋相思也并非沒有情緒。
就像現在如果沒事瞞她,那就直接罵她無理取鬧好了,如果有事,那為什麽不直接同她說?
她不喜歡別人對她撒謊。
可對方是宋相思。
是她喜歡的人。
所以更期待她對自己能夠更坦誠一些。
之後的顏萱再無睡意,起身去廚房接了杯水,準備在客廳坐會兒。
腦海中不斷浮現方才的夢境。
這樣的夢,顏萱做過很多次。
說是夢境其實也不過只是一遍遍想起小時候發生的事兒。
她在那個洞裏待了兩天兩夜,直到奄奄一息時才被救了出來。
從那以後每隔一段時間,她總會在睡夢中夢見那時的場景。
但和宋相思在一起後,這些噩夢都消失了。
兩年來,這樣的夢她一次都沒有做過。
顏萱也不知其中道理,只覺得煩悶。
從餐廳酒臺上取了瓶酒和高腳杯,拿到客廳後打開。
她倒不至于将自己灌醉,只是寄托于酒,希望能消散一些煩悶。
剛打開紅酒,宋相思也從卧室走了出來。
“一起喝吧。”
顏萱沒回聲,宋相思又拿了瓶酒過來打開,放在茶幾上。
“怎麽不回你自己家喝,昨天不是喝得挺起勁的嗎?”
顏萱喝了口酒,語氣不太好。
她現在心裏憋得慌,是什麽事兒讓宋相思緘默不言。
很重要?比她重要?
還是說真是放在首位的人?
一想到這個可能,顏萱心緊了緊,比昨日心疼宋相思醉酒時的那種疼痛更重。
宋相思抿了抿唇,低聲道:“別生氣了,我下次不會這樣了。”
顏萱心中的煩悶一點沒少,因為夢境又因為宋相思的不坦誠。
“你早上不是問我最讨厭什麽嗎?我說錯了,不是撒謊。”
宋相思倏然擡頭:“那是什麽?”
然而顏萱卻沒再說了,而是偏過身子在茶幾底下摸了摸。
“找到了。”
一個骰子穩穩地出現在她的掌心。
“我們來玩游戲吧,就這個,誰點數小就要回答對方一個問題。”
宋相思望着顏萱手中的骰子,明白她心中所想。
“要不然你還是回去喝酒吧。”
要不是真生氣,顏萱也不會将什麽你家我家分得這麽清楚。
只是宋相思遲遲不肯坦誠,讓顏萱一肚子火無處撒。
“我走了誰陪你玩游戲。”宋相思從她掌心拿過骰子。
坐到長沙發的另一邊,兩人相對而坐。
“我扔了。”
“為什麽你先扔。”顏萱不依,又将骰子給搶了回來。
宋相思也沒和她計較:“那你先來。”
“哦天啊,竟然是一點。”
聽到宋相思幸災樂禍的聲音,顏萱:“……”
何必事事搶第一。
還真扔了個一。
而宋相思也恰好扔了個兩點。
顏萱:“……”
“問吧。”
“将你剛剛說的話說完。”宋相思往顏萱身旁挪了挪,想近些聽她回答。
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願賭服輸。
顏萱嘆了口氣,想起這些年來不曾向人提起過的往事。
“在來到顏家之前,其實有另外一家人戶收養過我,我在那裏待了兩年。”
顏萱五歲的時候家裏人外出旅游半路出了車禍,留下她一人,父母的遺産被搜刮完後,親戚将她扔到了福利院。
這些宋相思聽她說過。
“那家人丢了小孩,那家父親說我同他家小孩長得很像,在福利院時一晃神,以為他的女兒找到了。”
“他領了我回去,希望能夠讓郁郁寡歡的妻子開心些,名字是借的身份也是借的,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當成一個替代品,挺好笑。”
說着好笑,但顏萱眼中沒有半分笑意,話語間透着諷刺和冷意。
宋相思正倒着酒,卻因為她這話打翻了酒杯,紅酒灑了一茶幾。
“你怎麽……”
“然後呢?”
宋相思抽了幾張紙巾,擦拭着茶幾上的紅酒,心下有些慌亂。
“然後?”顏萱想了想,認真道,“然後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當真公主回來的時候,假公主一定要及時退位,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然下場會很慘烈。”
顏萱端起酒杯抿了口紅酒。
宋相思從未聽顏萱說起過這件事,從不知道她有過這樣的經歷。
“可是,那對父母或許并沒有将你當成假公主?”
“那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顏家呢?”
“……”
“小萱……”
“嗯?”
“如果那對父母告訴你,一開始或許将你當成她孩子的替代,但是後來他們是真的愛你呢?将你當做親女兒呢?”
“如果是九歲的我,或許我會覺得幸福吧,但是現在,”顏萱頓了頓,笑得有些諷刺,“有差別麽?”
有些事情會随着時光被淡忘,但傷疤永遠不會。
受傷者永記疼痛。
顏萱永遠記得在之後的日子裏,她過得多麽小心翼翼。
期待新的家庭有小寶寶,又害怕會再經歷這樣的事情。
為了讨父母歡心,她事事做到第一,為的只是不被再次抛棄。
當初那個家如果只是直接将她送回福利院,或許她會過得開心些。
而不是任由剛回來的親生女兒發洩對她百般欺負。
從一個替代品降級,變成發洩桶。
為了留在那個家為了讓親女兒接受她,年幼的她也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價。
後來她懂得,天真的肖想會遭報應。
人永遠,不要有過多的期盼。
“你恨他們嗎?”
宋相思問出這句話時,聲音有些發顫。
“恨吧。”
更恨的是即便多年過去,依舊擺脫不了的夢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