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83%
季青琢把桌上的菜吃完了, 之前在明心湖的時候,她的飯量看起來挺少。實際上,季青琢是屬于那種, 吃多少都可以的類型,給她多一點兒,她也能都吃光不浪費,給她少點兒, 她也不會嫌少。
只要能保證基本的日常生活,吃多吃少, 對于她來說,都是一樣。
沈容玉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們修煉的時候, 就是通過手腕的經脈注入靈氣。
此時院中落雪, 在庭前的火爐熱烘烘地燃燒着, 将這一隅烘托得很暖和, 季青琢很喜歡這裏的氣氛,在幽靜的竹林深處, 似乎世俗之事都與這裏隔絕,只有她自己和身邊的人而已。
要是……可以一直這樣就好了,她卧在沈容玉懷中,如此想道。
修煉空間裏的紅色氣流還是熱情地朝她撲了過來, 現在季青琢已經可以與他進行簡單的交流了, 當然, 交流的內容大多是“不行”“不可以”“小玉, 不能這樣。”
季青琢說話的時候, 咬字大多不帶什麽平靜, 即便只是顫抖, 也只是生理性的顫抖,而不是帶上情緒說出,倒是紅色氣流在她耳邊輕輕的喘氣聲意亂情迷,季青琢聽不得這樣壓低了音調的性感嗓音,只能伸出手去,側過頭,紅着臉,将他的嘴捂上,讓他不要發出聲音。
但很快,紅色氣流便咬住了她的指尖,伸出的舌細細舔舐着,季青琢的手指仿佛觸電般的屈起。
這一回,紅色氣流還知道她也會累,所以過了一會兒,他便将她托上了巨大仙昙的中央,只貼着她,并肩坐着。
季青琢輕輕喘了口氣,她喚他:“小玉。”
紅色氣流側過身來,将她抱在了懷裏,不斷延伸出的分支包裹着她的身體,只要季青琢有一點主動,他的回應就是這般熱情。
季青琢在他密不透風的吻裏喘不過氣來,紅色氣流纏上她的雙臂,引導着她觸摸仙昙的花蕊,這巨大仙昙的花蕊都是由那些璀璨的碎片組成,季青琢一碰到,便能觸碰到有關沈容玉的一點記憶。
她對他的記憶不感興趣,所以她從不主動去觸碰這些如鏡般發亮的碎片,但今日,是紅色氣流主動帶着她去碰的,她沒能力反抗紅色氣流的纏繞,所以根本躲不開。
顫抖的指尖觸上那晶瑩的花蕊,記憶如洪流般湧來,但只留下一絲痕跡,季青琢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海洋中,是黑白色的海洋,但是當那海浪湧起,她知曉這海洋的性質了,只有粘膩的血液形成海浪,才會如此黏糊糊地不願分離,與整片血海戀戀不舍。
它之所以是黑白色的……只是單純的因為她沒辦法長時間看鮮紅的顏色而已,這記憶為了照顧她的眼睛,上一次呈現的畫面也是黑白的。
季青琢只聽到了“淅瀝瀝”的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從血海裏站了起來,眼前,是一具身量高大的森森白骨,仿佛地獄惡鬼,白骨之上,猶有鮮血滴落,若這畫面不是黑白的,形狀應當會更加可怖。
若季青琢見過自己傘傘的傘面上真實圖案,她就會發現,這場景與傘面上繪制的圖案一模一樣,是血海翻湧,白骨骷髅,惡鬼橫生,活生生的地獄繪卷。
但是,那白骨淌着血海,朝季青琢一步步地走了過來,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只喚着她“琢琢。”
季青琢并不是常人,她沒有那些成名的修士那般強大,她看起來孱弱瘦小,似乎一陣風吹過來,就要把她吹跑,按道理來說,像她這樣的人,應當最是恐懼眼前的景象。
但是,她看着他,由于畫面是黑白的緣故,所以她的視線沒有移開。
骷髅空洞的眼眶,沒有眼球,所以季青琢敢與他對視,她看着他無聲的空洞眼眶,竟然沒有懼怕,是的,她沒有任何懼怕的情緒。
她為什麽要害怕呢,這是小玉啊,她早就知道他是反派了。
季青琢喚了她一聲:“小玉。”
白骨行動時,有“咔咔”聲響傳來,他們兩人都浸在血海裏,他腳邊的血海漣漪蕩開,繼續朝她走來,一步步靠近。
他張開雙臂,或許是由于季青琢只是他記憶裏的局外人,所以他沒能抱住她,只是撲了個空。
白骨又扭過頭來,他的頭顱詭異地轉了大半個彎,他又喚:“琢琢,不要怕。”
季青琢伸出手去,想要牽住他嶙峋白骨塑造而成的手,但她還是沒能碰到與他。
他還是重複着他那幾句話,知道那聲音越來越弱,他從血海裏,扯出了什麽東西,是一張堅韌柔軟的皮,由于那人皮皺着,人皮上的五官扭曲,但細細看去,還是能看出那精致的眉眼。
白骨将人皮罩在了身上,當那被血水浸泡的美人皮展開,黑白色的血珠滾滾落下,劃過面頰與脖頸,完整的一個沈容玉出現了季青琢的眼前。
他的下半身浸泡在血海裏,看不見,這讓一直看着他的季青琢想起了在白水島的那個夜裏,那時她凄惶推開了他的院門,他在院裏小池內洗浴,也是這般模樣,寬肩窄腰,完美的身材,惑人的俊美面龐。
沈容玉天生就有一張蠱惑人心的臉——是這張美人皮帶給他的皮相。
他披上美人皮,原本沙啞難聽的聲音也變得低沉磁性了許多,但季青琢還是不能給他回應,她只是存在于他記憶裏的虛影而已。
季青琢也喚他:“小玉……”然而兩人的身形交錯,她的聲音始終無法傳遞過去。
許久,這段記憶的畫面淡去,而在血海裏的沈容玉只呆呆看着季青琢消失的地方,若沒有她在,他方才的所作所為不過是一段獨角戲,在季青琢原本的位置上,本就有一個空缺。
他好像,忘記了什麽。
季青琢自修煉裏蘇醒過來,她一睜眼,對上的便是沈容玉的臉,他有……似乎含着情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他的面龐俊秀完美,若他想,可以用這皮囊輕易俘獲許多人的心。
但她不是他能俘獲的對象,季青琢很容易對比她更加弱小的對象産生同情心,比如毛毛。她的眼總是放在那些容易受傷的對象身上,在黑白的血海中央,她知道自己的心髒抽着疼,不是因為她喜歡他後來蓋上的完美皮囊,而是因為在未蓋上那人皮時,他如此高大的一個白骨架子,卻朝她跌跌撞撞奔過來。
他本該有血與肉,那時卻只剩白骨,總歸是會有一把刀,就這麽沿着經脈将他的血肉剝離,那個時候應該疼極了。
季青琢瞪大了眼,當她有情緒的時候,她的眸中就會漾着這樣好看的盈盈波光,似乎馬上就要落下淚來,但始終無淚落下。
好了,現在沈容玉在修煉之後,除了見到她面熱心跳的羞赧情緒之後,又見到了她另一種情緒,說不上是傷心或是恐懼,但總是帶上了空落落的悵然之意。
“小玉。”季青琢喚他。
“嗯?”沈容玉的嗓音低沉,他的嗓音含着笑意,似乎在以此安撫她的情緒。
季青琢有些冰涼的手撫上他的面頰——她很少這樣主動過,沈容玉掩落的長睫下,掠過一絲訝異情緒。
她問:“為什麽要笑呢?”
沈容玉聽到她這個問題,愣住了,季青琢的問題總是很難回答。
為什麽要笑,因為溫潤的笑是僞裝,是好看皮囊的一部分,他本不會笑的。
惟有與她相處的時候,他才能有些許真心實意的笑意,因為季青琢很好玩,而且,她看上去很脆弱,又總是心情悶悶,為了讓她開心些,他只能先笑了。
他回答:“想笑,就笑了。”
“小玉,敷衍我。”季青琢的語氣還是平靜。
沈容玉捉住了她的手腕,溫熱的指腹按着她的腕心,将她扶着他面頰的手摘了下來。
“沒有敷衍。”他笑。
季青琢想,還是修煉空間裏的他可愛一些。
就在她如此想的時候,在不遠處的黑暗陰影裏,似乎有一抹紅光閃過——是沈容玉一直隐藏着的紅色血泉,在季青琢伸出手撫上他面頰的時候,這紅色血泉便興奮地扭動起來。
這一回,因為扭動的幅度過大,他的一絲蹤影被發現了。
季青琢看向那有紅光一閃而過的陰影處問道:“小玉,那是什麽?”
沈容玉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從自己身體裏探出的紅色血泉,他面不改色說道:“什麽也沒有。”
季青琢當然認得那些“可惡”的紅色氣流,她被沈容玉握在掌心的手腕動了動,忽然有了一個危險的想法,不會是修煉空間裏那個紅色氣流到外面來了吧?
如果到外面的的話……他還會那樣可惡嗎?
季青琢開始胡思亂想,思緒開始放空,沈容玉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又開始發呆了。
為了引起她的注意力,他輕咳一聲:“好了,可以睡覺去了,莫非你還想繼續修煉?”
修煉這麽長時間就夠了,季青琢最近有些遭不住熱情的紅色氣流,現在他能說話了,所做之事也愈發過分。
于是她盤腿坐在榻上,蜷縮起身子說道:“睡覺。”
她在回房的時候,打了個哈欠問道:“小玉晚上去何處?”
“宮中有任務,要巡邏。”沈容玉難得還記得自己是有僞裝身份在身。
“哦。”季青琢說。
她轉過身,步入房間裏,腳尖點地的時候,她回過頭來,輕聲說道:“如果,不想去的話,可以留在這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