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8%
季青琢轉過身去, 将自己身上的被子裹緊了些,她昨晚使用了一些法力,現下已經恢複好了, 想來是沈容玉趁她睡着的時候把發條擰緊了。
她就這麽看着院裏的沈容玉,眼神還是空洞,有些呆,全身軟趴趴, 懶懶的,不想起床。
季青琢其實是一個會賴床的人, 來了玄雲宗之後,被高強度的修煉生活硬生生養成了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現在出了山門, 沈容玉又不會管她, 她也就懈怠了。
季青琢轉身的時候, 發出了輕微聲響, 沈容玉聽見了,他收劍, 轉過身來,看着她問道:“醒了?”
“醒了。”季青琢應了一聲,她問,“小玉, 好了嗎?”
其實昨晚半夜, 他的力量便全部恢複了, 貼着季青琢确實能加快他力量的恢複, 因為……那把紅傘在季青琢的手上。
“小玉說要兩日, 騙我。”季青琢又想起他昨晚說的話, 有些氣惱, 便将自己的被子……不對,是沈容玉的被子掀起,蓋在自己的的腦袋上。
沈容玉将葬雪劍放下,朝她走了過來,他掀開被子的一角,讓她呼吸到新鮮空氣,問她:“還不起?”
季青琢眨了眨眼,她說:“你……你将屏風擋上。”
她起床,自然是要洗漱的,現在沈容玉在這裏,她緊張。
沈容玉果然離開了,不僅将屏風給她擋上,還将堂屋的門也帶上了。
季青琢起床,回自己的房間更了衣,開始慢吞吞地洗漱,現在沈容玉恢複了,她才有空思考昨晚發生的事,她在紅牆上看到的那只黑貓是邪魔,而且是比沈容玉厲害得多的邪魔……他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呢?
饒是她再如何思考,也想不到黑影是沖着她手上的傘傘來的。
吃早餐的時候,季青琢輕輕嚼着口裏的菜葉,問沈容玉道:“小玉,那邪魔很厲害嗎?”
“很厲害。”沈容玉這回的語氣沉了幾分——他之所以要潛伏在玄雲宗,就是因為自己力量散盡,在恢複期間必須隐藏自己,他連殺一個出竅期的長老江千客,都要利用他自己的陣法反噬,才能将他殺死,若是正面對戰,這時的他無法與江千客抗衡。
這個黑影,不是他目前能對付的對手,他太棘手了。
“這樣的話,我們要不要先離開玄雲宗?”季青琢猶豫片刻,還是提出了建議。
“這裏有你尋找的獵物,我們好不容易才潛入這裏。”沈容玉沒打算讓季青琢放棄。
這等修為的邪魔來此,其目的昭然若揭,沈容玉知曉或許是他的身份暴露了——或許與他給季青琢的紅傘有關,但單單一把傘,并不足以讓人鎖定目标,畢竟大家雖然避諱傘,但用傘的凡人也不少,也有些低調的修士也會偷偷使用傘當做法寶。
他從未後悔過給季青琢那把傘,既然她能用,那她用便是了。
沈容玉低頭喝了一口粥,溫聲說道:“不用離開,我們不要暴露身份就好,你的……傘傘記得收起。”
“好。”季青琢也不問為什麽,很快便答應了沈容玉的話,她一向如此聽話。
吃完早飯之後,沈容玉忽地想起了什麽,問她:“昨日學習了新的陣法?”
“不是新的陣法,是我自己研究出的護身陣法。”季青琢将自己昨日寫的圖紙摸出來,遞給沈容玉看。
沈容玉大略浏覽了一下圖紙上的內容,他算是明白為何江千客當初會将她誤認為……荒蝕了,因為她不僅解陣厲害,這創造陣法的能力,不以修為境界論,已經高于江千客了。
這鏡陣,以水靈氣與風靈之氣為主,幾乎沒有任何攻擊的能力,但防禦能力極強,無數由冰霜化作的鏡面不僅可以如桃花迷霧陣一般,迷惑進入陣中的敵人,并且還能反射對方放出的攻擊,最可怕的是……這些鏡面每一次反射攻擊,并不會使之衰減,而是加大每一次攻擊的能量,待反射回敵人身上之時,或許敵人已經無法抵擋了。
她确實是……陣法天才,若她修為上去,強化過的神識能夠承載更大運算量,再創造出一個不弱于地脈星辰陣的陣法,也不是難事。
但是,沈容玉從未懷疑過她是荒蝕,他覺得這個猜測十分荒謬可笑。
這些日子觀察季青琢,他也猜測出季青琢運算能力如此突出的緣由了,她的身體孱弱,就是因為她身體的優勢都集中在演算能力上了,她像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創造品,她天生就為思考而生。
但是,她好懶,偏偏不願意去思考,讓她動一動都是難事。
季青琢感覺到沈容玉正低眸觀察着自己,她擡頭,看着他的方向,有些疑惑:“小玉,怎麽了?”
“沒怎麽。”沈容玉的聲音淡淡,“要試試鏡陣的效果嗎?”
“可以試試嗎?”季青琢其實擔心麻煩沈容玉。
“可以。”沈容玉練劍也是自己練,帶上季青琢也無所謂。
于是,季青琢在沈容玉面前,展開了她的鏡陣,現在她的修為低,前些日子才敢過了煉氣九階,或許再過些日子才能築基,所以她能放出來的鏡陣大小也只能覆蓋半個院子。
沈容玉主動置身其中,被無數面冰晶所化的鏡子包圍,他斟酌了一下力道,葬雪劍擊出一道劍光,直直朝着季青琢而去,卻被陣中的冰晶鏡面攔了下來,這劍光在鏡陣之中彈射,而操縱陣法的季青琢竟然還能控制着鏡面的轉向角度,操控着反射劍光的方向。
此時,季青琢弱弱的聲音在陣中傳來:“小玉,可以嗎?”
沈容玉問她:“可以什麽?”
季青琢說出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可以打你嗎?”
沈容玉:“?”
他頓了頓:“可以。”
本就是展現陣法力量的練習,季青琢其實沒必要連這個也報備一下。
季青琢則小心翼翼操控着鏡陣裏冰晶鏡面的轉向,每一次鏡面細微的轉動,都在以損耗最小的方式将反射的劍氣擊出,直到那劍光朝沈容玉反射而來。
這劍光從鏡陣裏反射出的角度很刁鑽,沈容玉轉過身才看到它的來處,而且……他的眸光微閃,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所看到的,是鏡面裏的假象,這裏的鏡子太多了,就算敏銳如他,不依靠紅色氣流的探測,也很難确定劍光的真正所在。
虛中藏實,季青琢這個鏡陣當真是刁鑽至極,就算是沈容玉也花了片刻才找出真正的劍光所在,葬雪劍祭出,輕描淡寫将反射而來的劍光攔下。這道劍光在鏡陣裏反射數次之後,力量已經漲到原來的十倍,若是與季青琢同級別的對手,應當無法應對有自己攻擊十倍厲害的反擊。
陣法的力量,就是如此霸道,越級挑戰,并不是難事,更何況季青琢研究出的這個鏡陣雖然只是雛形,但也是陣法裏的上乘之作了。
沈容玉就如此與季青琢練了幾遭,他每一次擊出的劍光都比原來更強,他探測鏡陣所能承受的力量上限——就算這陣法再精妙,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是如同紙糊,陣法的上限還是要看布陣之人。
最後,沈容玉發現這鏡陣最多可以承受金丹中期修士的攻擊——季青琢自己才煉氣九階,這已經跨越了一個大階段了,只要是在金丹中期之下的修士或是其他邪魔走入鏡陣中,就無法擊破這陣法了,生死皆在季青琢一念之間。
沈容玉看向季青琢,在看到陣法圖紙的時候,他就能預料到鏡陣的強大,但他沒想到,他還是低估了鏡陣的效果——這還是只是她花了一晚上時間創造出的雛形而已。
季青琢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她問沈容玉道:“這個陣法,是不是還行?”
“可以。”沈容玉說,“若能再完善一下,便比那桃花迷霧陣強了,它還有很多可以雕琢的空間。”
陣法是一步步完善的,季青琢創造的這個基礎構思巧妙,可以衍化出無數變陣。
季青琢輕輕應了聲,她問:“那,小玉喜歡嗎?”
“這是你的陣法,為何要問我喜歡嗎?”沈容玉問。
季青琢專門研究出一個陣法,當然不是為了保護她自己,昨晚沈容玉力量耗盡回來,更讓她堅定要将這個陣法分享給沈容玉的決心。
她之所以留着一個雛形,本來就是準備根據沈容玉自己的習慣随時更改陣法的細節。
季青琢一開始說她要保護沈容玉,并不是開玩笑的,即便她力量微薄,她也努力想要去……保護他。
“小玉不想要這個陣法嗎?”季青琢的聲音很輕,她第一次與人分享這樣的東西,所以說話的語氣小心翼翼。
即便季青琢給他看過陣法圖紙,沈容玉也沒有用心去看其中細節,因為他知道護身陣法的重要性,若兩人都掌握同一個陣法,其結果便會像江千客一樣,被另一個通曉陣法的人将陣法控制權奪走,成為他人板上魚肉。
護身陣法,是極其隐秘的修士個人隐私,他沒想到季青琢會将這個分享給他——她确實需要一些護身的手段。
“護身陣法是修士的隐私。”沈容玉說,他拒絕了,他無意去窺探季青琢這樣的隐私。
“我不是……”季青琢誤解了沈容玉的意思,她以為沈容玉的意思是,她将護身陣法教給他,她便掌握了他的軟肋,随時可以威脅到他的性命。
但是……她并不是如此想的。
——這世上有什麽陣法是她解不開的呢,沈容玉用她的,和用他自己的,有什麽區別嗎?
不過,他如此警惕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不要……那就不要好了。
季青琢背過身去,将手裏的陣法圖紙折疊起來,塞進懷裏,悶聲說道:“小玉不用的話,那就不用吧。”
沈容玉又捕捉到她異樣的情緒了,她的情緒起伏很小,也很少,幾乎不會有人發現她的心情變化,但是沈容玉可以,他一向很細心觀察她。
“琢琢,怎麽?”他問。
自然不是“沒怎麽”,季青琢的心情不佳,所以她沒回答沈容玉的這個問題,只悶着頭往前院走去:“我去工作。”
她其實沒什麽工作要做,這個月的賬已經差不多了,剩下的時間她都可以摸魚,但這并不妨礙她去前院找點什麽事來打發時間。
沈容玉收了劍,跟了上來,跟在他身側,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法力方才消耗了不少,現在可以恢複一下。
他低頭看她,長睫輕顫着,薄唇也緊抿。
沈容玉意識到可能是陣法的問題。
他問:“想要我用你的陣法?”
季青琢的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之前想,現在不想了。”
沈容玉輕笑一聲,季青琢的情緒太好猜了,她誤會了他的意思。
“護身陣法是很隐私的事情,若我知曉這陣法原理,它便不是護身的陣法,而是反噬自身的工具了。”沈容玉站定在她身側,緩聲說道,“琢琢,若有一日,我要殺你呢?”
這話說得殘忍——他也确實這麽想過。
但他沒想到,季青琢說:“那就殺好了。”
反正……反正沒有沈容玉的話,她應該也死好幾次了,沈容玉要殺她,她沒有反抗的餘地,這修仙界裏有那麽多比她厲害的人,若真有人要殺她,她也逃不過。
季青琢是一個很認命的人,甚至于,她雖然會盡力或者,但她不會為自己的生死迸發出超常的求生欲。
她不是為自己而活,因為她自己無所謂,但是,為了別人可以——她在意的,一個小小的天地。
沈容玉聽到她這句話,眸光驟然間變得深邃,他……不喜歡季青琢這樣的說法。
殺了人,總要見到臨死之人的掙紮才有趣,季青琢這樣的木頭,他碰都懶得碰。
用手掐着她的脖頸,她只會蹭一蹭她,這樣殺了她還有什麽意思?
于是,沈容玉問:“若是別人要殺你,你也是如此想的?”
“別人要殺我,我會想辦法跑,跑到沒辦法為止。”季青琢輕聲回答。
“為何我獨獨是不一樣的?”沈容玉又問,“我要殺你,你不跑?”
季青琢又感應不到他對她的殺意,她也不能提前跑,他抱她的時候,突然給她一刀,她又能怎麽辦?
于是她眨了眨眼,對沈容玉說道:“小玉,你每天都有無數機會可以殺了我,若我總是想着你會殺我,那我早該跑了。”
“琢琢,怕我嗎?”沈容玉又問。
“不怕。”這話倒是真心實意。
沈容玉單手挑起了季青琢的下巴,讓她看着自己——但季青琢的目光還是移開了,她的眼睫慌亂眨動。
“琢琢可要好好活着,因為有人希望你活着。”沈容玉說——他還有後半句沒說出來,因為他怕吓死季青琢,她要死,可只能死在他的手上,死在別人手上就無趣了。
季青琢從未聽過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她驀然間瞪大了雙眼,她的喉頭忽然變得幹澀,險些要說不出話來,似乎在她很短、很模糊的記憶裏,從未有人在意過她的生死。
她不在了,不會有什麽人因為她而傷心,她是一個很孤獨的人。
所以她的目光偏移,看向了沈容玉的眼睛,她專注看着人的時候,顯得溫柔又脆弱——她并非在拒絕着所有感情,只是因為害怕受傷害,所以提前避開。
她很認真地問沈容玉:“真的嗎,那個人是誰?”
沈容玉又笑她傻,如此淺顯直白的答案,她都要問:“自然是我。”
季青琢眨了眨眼,她問這個問題,并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為了确定什麽,她的眼睛裏又泛起了霧濛濛的波光,她說:“好,下次遇到危險,我争取跑快點。”
沈容玉感知到了她隐秘的情緒,他掩下自己的那後半句話,将她鬓邊的碎發拂開,輕聲說道:“傻子。”
他無數次說她傻,季青琢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傻。
她側過身去,又避開了沈容玉的目光:“我繼續工作去了。”
“陣法還給我嗎?”沈容玉問。
“給你。”季青琢把鏡陣的圖紙從懷裏掏了出來,她本來就是給沈容玉設計的護身陣法。
再之後,季青琢便開始根據沈容玉的需求給他完善鏡陣的細節——這是屬于他們兩個人的陣法。
至于雪都宮裏的邪魔,季青琢因為沈容玉那晚遇見的黑影,也沒敢再使用覓魔輪了,以免打草驚蛇,既然确定了目标邪魔就在深宮裏,她只需要找到機會接近它。
可惜她現在剛入宮,還沒什麽成績,也沒機會接近宮中的大人物,所以,在差不多一月後,将鏡陣完善好之後,她準備交出自己的成績了。
那日她花了一個下午重新整理的賬目,找出不少錯誤的賬目,将宮裏這幾年來的收入支出理得井然有序,這是一個立功的好機會。
季青琢不喜歡表現自己,但為了接近宮裏的邪魔,這也是無奈之舉,她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像一個無奈的凡人,以免被黑影發現端倪。
所以,在一月後,季青琢抱着厚厚的一疊賬目,來到了內務府。
此時的內務府裏,藍荔正在與手下的女官準備宮裏燈會的事務,見季青琢前來,她身邊的女官碰了碰她的手臂,小聲說道:“藍姑娘料事如神,她果然耐不住幽竹苑的寂寞,到這裏找您來了。”
藍荔聞言,面上也是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朝季青琢走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
小玉(超兇):我要殺你。
琢琢(呆滞):那就殺好了。
小玉:???(心疼.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