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運第八(一)

【天運第八】

自從關榕飛那裏拿了兵刃,葉修周澤楷也不再耽誤,第二日便動身南下。那一日的事,兩人似乎都默契起來,不約而同都一字不提。眼見往南行了三日,便到了分道之處。周澤楷勒住了馬,看着葉修,想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葉修見他這樣便笑起來,正要說話,便見一只符鶴破空而來,落到他眼前。葉修也不好耽擱,先伸手拆開了,然後“咦”了一聲。

周澤楷遞過來疑問的眼神,葉修則揚揚手中符紙:“方銳問我,興欣山莊還缺人不。”

周澤楷想起當日盜賊,點了點頭,道:“好人。”

“方銳這家夥,雖然有才氣,可惜他和林敬言那套,已經不是現在呼嘯所用……可惜了。”葉修說着,從懷裏摸出筆盒符紙,就匆匆在馬背上寫了回書,“——‘當然缺人。代老板娘熱誠歡迎。’”

周澤楷看他放走符書,道:“興欣、很好。”

“小周要不要來?”葉修說笑道,心裏卻是已經知道答案。果然,周澤楷只堅定道:“輪回,也好。”

“當然。我二人還有華山頂上一戰之約。”

周澤楷點了點頭,又笑:“——那之後,再去喝酒。”

葉修忽然就覺得臉有些熱。他掩飾似地咳嗽兩聲:“當然當然,都約好了。”

然後兩人又沉默下來。這多少有點怪,他們想着,可是誰也不知道說什麽。頭頂上一片雲飄了過來,将陽光遮去了,葉修這才被提醒了似的道:“——那,我便走了?你也行快些,眼見是要下雨了。”

周澤楷點了點頭,兩人便一人向南、一人向西,各自而去了。卻是天邊陰雲随着東風,忽然就鋪遍了大半的天空——葉修又行一程,便開始落下豆大雨點,初時還稀稀疏疏幾點,不及盞茶,便已如一張銀色之網一般,密密麻麻灑了下來。葉修忙催馬前行,好容易看見路邊有個山神廟,他便跳下來,将馬停在廊下,自己則進了廟裏。

也是恰好,廟裏已經有了兩個人正在躲雨,還生起一攤篝火以禦寒氣。葉修道:“兩位,出門在外都不容易……等等,大眼怎麽是你?”

卻看那兩人中較年長者轉回頭來——不是微草堂主王傑希又是哪個?另個小的也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禮,道了聲“前輩”——正是王傑希那個小弟子、高英傑。葉修樂了:“這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這樣也不跟你客氣了,我衣服都濕透了,借我烤烤火。”

王傑希拍了拍身邊草堆,道:“我要是說我算你今天要來此處,便如何?”

“不會吧,雖然我知道你好看個面相……”葉修說一半,又詫異地看看王傑希師徒二人,“你認真的?”

“你之前問我陰陽失衡一事,我這幾個月來多方調查,已是有了頭緒。”火光閃爍,照得王傑希面孔也陰晴不定,“——只是這事太過緊要,我恐怕是要先回蜀山一趟。”

“蜀山……”葉修略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們這一班人,來了世間便不能再複登仙界。”

“‘仙界?’”王傑希搖了搖頭,“遠遠不及。雖然諸修仙門派皆形如浮島、巡于雲海之上,但說歸到底,我們和你們也不過是同樣之人,不過是修了幾年長生法,但亦非沒有大限。”

“那你說回去便能回去?”

“我不知道昆侖當時如何說,我蜀山一系,總是來去自由。我這次也是想将英傑帶回去,順便認認師祖。”王傑希說到這裏,一頓,“——只是……”

此時高英傑便起身,确認一下四周無人才将廟門嚴絲合縫關好。王傑希這才道:“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住在你哪裏,名喚羅輯的年輕人的來歷?”

葉修面上不動聲色:“如何?”

“聽說半年之前,昆侖門派之中曾有一次動蕩,據說兩三個長老至今還在禁足之中……更是逃走了一名年輕弟子。”王傑希倒也不看葉修神情,只撿了樹枝撥動火堆,“這時間,倒是嚴絲合縫。”

葉修終于從懷中摸出他那銅煙鬥,開始往裏填煙絲:“羅輯看到你便和老鼠見了貓一樣,他絕想不到你竟将他摸得這麽細。”

王傑希微微一笑,又道:“若是我沒弄錯……你莊中羅輯,修的便是‘大衍之術’。”

“怎麽講?”

“天道有責,以一元混沌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演八卦;又及五行、四季、十二時,可說萬事萬物,無不涉于數。‘大衍之術’,便是從數而起,以數之推演斷定天運之所致……說複雜了,便是極複雜;可說簡單了,便是絕不會有錯的預言之術。”

聽王傑希這麽說,便連葉修也吃了一驚:“竟有這等奇術?”

王傑希點點頭:“雖然如此——只不過能真正演變大衍之術之人,亦是歷來少有者。便算羅輯真的修習大衍之術,他這份能耐又到了幾分?我亦不能确定。”

葉修抽着煙鬥,沉吟一晌,終于道:“大眼,你便老實說了吧。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危險?”

“我回自家門派,能有什麽危險?”王傑希一哂。

“——若有事情,你至少先帶着你家徒弟,逃下來再說。”葉修道,“你中草堂主名頭擺出去,我想半個江湖都得站在你這一邊。”

“誇張了。”王傑希擺了擺手。

這時候高英傑重又打開門,道:“——老師,雨小了。”

王傑希便站起來,抖抖衣襟:“那我們便走了。”

“不等雨停麽?”葉修問。

“似這般,使個避水法兒便好。”說着王傑希已攜高英傑出了門,“葉修,我們華山頂上再見。”

葉修亦起身相送,看他師徒二人馭劍破空而去了。他啧了一聲,小聲道:“符修卻還是方便。”卻在這時,看見一只符鶴悠悠而來——顯然因為淋了雨,有些委頓的樣子。葉修伸出手讓它落在掌心,又将恢複原狀的符書拿起來細看——卻并不是想象之中,來自興欣的符書,而是端端正正幾個小字:

前輩,注意躲雨,小心傷寒。

“……好像換了符書,到底能多寫幾個字出來了?”葉修笑了一下,又重新坐回火堆邊上,從懷中翻出筆盒符紙寫起回書來。

一路上曉行夜宿自然不表,不及旬日,葉修便已到了興欣山莊。他将馬系在前院,喊了一嗓子:“我回來了!”——卻是等了半晌,都沒人應聲。

“怪了。按理說包子羅輯,怎麽都得在一個罷……”葉修一邊奇怪一邊往裏走,剛過了正堂就聽見後院演武場上傳一聲喊。他忙匆匆過去,正看見興欣山莊大家都圍在演武場邊上,正看着臺上兩人捉對兒厮殺——一個使張連發強弩,正施展輕功閃轉騰挪、手中弩箭便如連珠一般射将出去;偏另一個連滾帶爬,架勢直如醉拳一般,卻也往往在間不容發之中躲開,那麽多箭便沒有一支能射中他的——這兩人,正是蘇沐橙和新來的方銳。一旁觀戰的魏琛看見葉修過來,便道:“嘿,你小子可知道私奔回來了。怎麽樣,是被美人甩了?”

“你這家夥就沒句好話,”葉修答,倒也看了一眼觀戰諸人狀況,“——這是已經輪着被虐過一圈的節奏?”

“老夫那是錦上添花的技術,你非要我和人正面厮殺,哪個對得過?”魏琛倒總是有理,“既然現在正門正路地做着,就不能賣弄那邪道。”

葉修瞥他一眼:“——就你這頭陀還說正門正路,我自打認識你就知道你詭計頻出,與我不遑多讓。”

魏琛哈哈一笑,并不着惱:“那叫計謀,什麽詭計?你這人,還江湖人稱四兵家呢,也太不講究。”

“打得贏便好,那麽多講究作甚?”葉修正說,便看臺上方銳大呼:“不打了不打了,你逮不着我我也打不到你,就算平手成不?”

蘇沐橙收了弩:“真正厲害手段倒還有,不過犯不着和你用。”

“哎呀瞧蘇妹子說的,”方銳眼中閃過一道銳光——若說蘇沐橙扣下殺招沒用,那麽方銳便更是如此,“切磋而已,不要認真嘛。”

“那也和我切磋切磋?”葉修說着,已是走進場中,一柄千機傘已經橫在身前。

“車輪戰啊?”方銳雖然口上抱怨,卻已經拉開架勢,一副躍躍欲試樣子,“——早聽說你這千機傘厲害,如何,也叫我領教領教?”

“那是自然,我也得知道知道新來的興欣客卿手下究竟如何。”葉修笑道。臺下包子忙着叫:“老大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又被陳果一手按下去:“先安靜看着!”

臺上兩人亦不再猶豫,葉修已是以傘做矛、一招遞出,正是天擊接龍牙的老套子。方銳有了心理準備,向側面一讓,只沒想到葉修順勢橫掃,竟用的是盾劍招數。

方銳又後退三步,正想尋破綻進攻搶個先手,卻看葉修手中傘打了個轉,從傘柄中拔出一把火紅長劍,一記拔刀斬迎面劈來。

“你這家夥什麽時候将劍弄進去的?”方銳口上叫,腳下點地,一式燕子三抄水,連縱出一丈開外——這一退,手中亦運起真氣,便是轟天炮的架勢。偏葉修不退反進,劍瞬間而沒,整個人向方銳直沖過來。

方銳想怎麽老葉腦子不靈光了,看我轟天炮也不躲——剛想到這兒,他就暗叫一聲壞了,可惜手上招式用老,一記氣炮已是出去了;葉修手中千機傘果然一張,一團烏雲也似天蠶絲張開,竟将氣功師淩厲殺招化于無形。方銳剛想再躲,卻看見傘又合上,又是一記天擊上挑。

方銳被這幾下兔起鹘落弄得心驚,只想難怪連孫翔都敗在他手下,更是打疊起十分精神應對。他在江湖中聲名一半兒是因為盜術來的,卻渾然教人忘了他手底下功夫極是過硬,這般小心應對,竟也和葉修一來一回打得有模有樣。臺下喬一帆安文逸唐柔注意看着,又聽身後魏琛說:“這小子不愧當年被人稱為奇才,嗨,藍雨怎麽就将他放走了呢?”

陳果好笑地看他一眼:“老魏,你究竟站在那一邊兒的?”

“自然是興欣,”魏琛道,“你不明白,我不是說藍雨缺了方銳是損失,恰恰相反,他沒留在藍雨,不能專心于氣功師一道,反而是浪費了他的才能。”

“那他為何又要去呼嘯幫呢?”

“哎。都是林敬言,”魏琛說起來,一副悔不當初模樣,“拿着吃的就把方銳給拐走了……”

這話一出大家也顧不上看臺上了,都扭頭看魏琛;甚至連方銳也一個縱越拉開距離,氣急敗壞道:“老魏你別胡說!什麽拿吃的,我和老林一見如故,懂嗎?”

“就是,我們這兒正切磋呢,老魏你垃圾話待會兒再放。”葉修難得說了句。

方銳轉頭,道:“你這邊,還有後招吧?”

“不錯,和你一樣。”

“要這麽第一次就都使盡了嗎?”

“你說呢?”葉修說着,将傘在身前張開,“我們既都在興欣,便等不到華山之上——今日,明日,哪日不是一樣?”

方銳什麽也沒說,手上架勢卻是拉開,便是一招截脈手起式。葉修亦不冒進,兩人慢慢就在演武場中,面對面繞起了圈子。眼見氣勢莫名嚴峻起來,場下諸人亦屏息凝神,不知兩人究竟誰先出招。卻看兩人腳步,竟将圈子越繞越小——到了兩人距離不過半丈之時,葉修手腕一翻,本來張開傘面驟地一收,竟是一招“豪龍破軍”。方銳此時已經不得後退,竟擦着矛身搶進去,不管胸口被招式銳氣犁了半寸寬血溝,手指做勾,直擊葉修氣海。他本以為這一下,葉修招式用老,萬萬無法回防,卻看葉修左手一翻,離開矛柄,一柄綠瑩瑩匕首弧光一閃,最終正貼在方銳咽喉上。

方銳自知這下算是結了,便舉手後退:“得得,算你技高一籌。怎麽回事,我沒聽說你這傘裏還有匕首?”

“既然說是後招,自然要有後招的樣子。”葉修道,又叫安文逸趕緊上來給方銳醫治。魏琛慢悠悠抄着手過來,問:“葉修,你之前跟我說,你這傘雖然變化多端,只是不夠結實,承受不了淩厲殺招——那剛才那一式‘豪龍破軍’又是怎麽回事?”

葉修将千機傘給他看:“之所以這傘厲害,主要還是加了天材地寶之後,便能具更多變化。現在這個強度,一場比鬥,大約能使一次殺招罷。”

魏琛仔細端詳那傘,倒也看不出什麽變化來,只是說:“不錯。看來你這次到北方走了一趟,也不是全無收獲。”

“……那自然。”

這時候衆人也圍攏上來和他寒暄。葉修一一招呼,又問衆人進度。方銳不甘寂寞,頂着張急救千金方呲牙咧嘴:“老葉你行啊,還帶後手的。”

“若非你招數不熟,我也沒那麽容易得手,還得努力啊方大俠。”葉修毫不客氣。

方銳咋舌,自己也知道葉修說到點子上,但心中好勝之心反而更勝。衆人又閑話一回,最後還是陳果出來說要擺接風宴,大家才一邊說笑一邊往花廳走。這廂,蘇沐橙卻逮到空兒拉着葉修到了最後:“你知道嗎?杭州城茶商夏仲天接了嘉世的盤子,現下又立起新的山莊,首席客卿甚是年輕,你猜是誰?”

“邱非罷?”葉修說,目光也柔和了些,“那孩子不錯,肯努力。”

“不愧是你弟子。”蘇沐橙笑了笑,和葉修并肩走着。他二人相識已久,彼此情誼便如兄妹一般,最是熟悉不過,也因此蘇沐橙停一晌便問:“你這次,怕不是一個人去北方吧?”

“如何見得?”

葉修剛掏出銅煙鬥,又想起陳果禁止飯桌上抽煙,只好悻悻塞了回去。

“你剛才說那句自然有收獲時候,神情可不太對。”蘇沐橙歪頭看他,“——透露一二?”

葉修笑了笑:“不可說,不可說。”竟是想打混過去。

蘇沐橙挑了挑眉,雖不再追問,心裏已經暗自留意起來。

那一天酒桌上自然是一片歡騰,尤其是在蘇沐橙透露了“葉修原來是一杯倒”這個事實之後,大家就開始滿屋子追着葉修敬酒——其架勢可以說是左有板磚右有暗陣,氣波與弩箭齊飛,手印共妖靈一色,最終果然将葉修放翻在地。

等他後半夜模模糊糊醒來,才發現還算有良心地被送回自己屋裏床上,邊上還放了涼茶。

“這幫小混蛋。”葉修嘟囔一聲捂着額頭起來準備弄點水,卻看見桌上正停着一只符鶴。他伸手展開,月光下熟悉端正字跡出現在眼前:

——到了輪回。和孫翔打過,贏了三次。

“……啧。”葉修又按了按太陽穴,心想倒是沒人灌他酒……不對,周澤楷本來酒量就比自己好。他喝了口涼茶,又将桌上油燈點亮,翻來翻去,總算在桌邊架上翻出最後一張空白符紙,寫:

——打得好,這小子就得殺殺銳氣。我亦到了興欣。明天得去買新符紙了。

不知怎地,那次興欣挑戰之後,數月之間波瀾跌宕的江湖,就仿佛随着冬天一并進入了冬眠——丹青會諸人打起十分精神各處搜羅,最大的消息卻也不過方銳從呼嘯離去、轉而任了興欣客卿而已——這還沒有之前孫翔為輪回招攬教人來得意外。甚至,就連前一陣頻頻出現的異獸也都跟着偃旗息鼓,除了比以往要冷上那麽些許,這冬日幾乎便全然太平了。

眼看将近年關,喬一帆騎了馬到江州城內采買東西。最近方銳來了之後,和老魏葉修一起,直将偌大個興欣山莊弄得風生水起雞飛狗跳,日日抓人習練武藝也就罷了,還在山莊裏設下多重陷阱埋伏,只叫是讓衆人提高警惕——雖然這麽幾個月下來,諸人無論反應直覺內力武藝都均有提高,可随時随地推門都得防着上面是不是撂了桶冰水的日子,可真不好過啊……喬一帆這廂想着,又覺得自己出來跑腿的決定真是太正确了。

卻沒想,他剛前腳出了米鋪,準備轉身去找屠戶時候,便看見街對面有個人戴着頂帷帽,匆匆沿街朝東去了。喬一帆心裏忽地一跳,只覺那人背影像極了高英傑——可想想也知道,現下微草諸人大約都在大名府,如何忽然到了這裏?

“真是眼花啦。”喬一帆嘀咕一聲,正準備牽馬離開,忽然又想起從那邊走下去正是興欣客棧方向。

——難道還真是?

喬一帆心裏又跳了一下,想着先去看一眼也不廢什麽事情,便牽馬朝興欣客棧走去。拐過街口,果然看見剛才那戴帷帽的少年正在客棧門口和人說着什麽,又顯然是嘆了口氣,轉身便要離去。

這下離得近了,喬一帆可再不會認錯,上前叫:“英傑?”

那少年本低了頭匆匆走着,聽這聲音便停住,擡頭看過來,見到喬一帆就不由自主松了口氣:“一帆。”卻正是中草堂主座下弟子高英傑。

這時喬一帆也看出高英傑臉上一分遮不住惶急之色,忙問:“你怎麽一人來了這裏?可是找我們?”

“不錯,”高英傑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我來找葉前輩,——老師出事了。”

“什麽?”喬一帆這下可真大吃一驚。他既出身微草,對王傑希身手自然了解,偌大江湖之中,與他能平手者唯幾人耳,又有誰那麽容易便可制住中草堂堂主的?但高英傑神情凝重,又絕不像是說笑。他左右看看大街上人員往來,道:“先和我來。”意思是要高英傑先和他到興欣山莊再做打算。

高英傑剛點了半個頭,忽然就聽後面傳來一聲斷喝:“前面小子,還往哪裏跑?”

高英傑來不及道小心,手上忙推了喬一帆往一邊閃避——喬一帆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卻見數柄長劍,已是寒光閃閃地戳在他兩人原來落腳之處,剎那又化作一股清氣消散而去。

喬一帆行走江湖亦有數年,竟是從未見過這一般招式。他忙回頭,卻見着一個身着道袍禦劍而行的道士,眼見他們躲開了這一殺招,也不多說什麽,臉上淡淡的,只一揚手——又是三柄長劍,在他身側展開。

“快走!”

高英傑叫一聲,已是拉着喬一帆飛奔起來。此時街上諸色人等,見到這般景象,紛紛叫一聲“殺人啦”便往四處奔逃,直如鳥獸四散。兩人施展輕功向前急縱,第二排劍險險追着他們後背釘了下來——喬一帆偷眼看,卻見那道士禦劍又跟上來,手中拂塵一揮,又是三柄劍影閃出,朝着高喬兩人再度落下——兩人忙左右各自躍上屋頂——這三柄劍影總算又是落空了。那道士見他們兩人狼狽奔逃,只嗤道:“不成樣子。”說罷,撚動法訣,竟是令劍影一生二二生三,一共十八柄劍明晃晃指向兩人。

高英傑知道這下不可能全然避過,手腕一翻,已是掣出數張符紙,竟是趕在對方劍影落下之前扔了出去——只見那青色符紙作五芒星狀飛出,竟凝成一面偌大護盾般攔在兩人面前。對面道士看了,仍是嗤之以鼻:“蜀山的雕蟲小技,也敢在我面前賣弄?”說着,拂塵一揮,劍影化作白虹直瀉而下。高英傑造出護盾在這等劍雨之下劇烈顫抖起來,眼見也就再支撐一時半刻。——若要再跑,四周視線既開闊,又是民房,如何跑得遠呢?

喬一帆看一眼高英傑,手中太刀雪紋已經出鞘,便準備上前硬碰。高英傑也知再躲不是辦法,正摸出了符紙,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小孩啼哭。他猛地回頭,看路邊正有個五六歲小孩子,一面抹眼淚一邊往路中心走,竟好像完全不知道這邊危險一般。高英傑也不再管手中符紙,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小孩子正準備往邊上走——卻看見那小孩子驀地擡頭,露出張空空如也面孔:竟是誘人上鈎的符靈。

高英傑大驚,還想躲避卻已被符靈緊緊捉住,他猛力錯身,卻還是為飛來劍影釘在後肩上——他手上凝力以咒撲滅了符靈,再想轉身,卻是腳下一個不穩跪在地上。

“英傑!”

喬一帆聲音中顯然極是焦急,但對方道士只呵呵兩聲,又是三枚劍影在身後浮現。

“——你小心。”高英傑強咬着牙道,伸手去懷中掏急救千金方。那道士那肯給他們喘息機會?三枚劍竟是成品字形,齊齊向地上動彈不得的高英傑射來。喬一帆只一聲大喝,瞬間閃身過來,竟是要以一柄單薄太刀去對抗劍影。高英傑動彈不得,只急得說不出話來——喬一帆之前在中草堂中學習的是刺殺之法,何時能這樣正面相抗劍修之術?但偏偏這事在危機關頭,他心中卻也轉過一個念頭——若是,兩人死在一處……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轉瞬之間,喬一帆身邊陰氣暴漲,竟是有如實體一般圍住了他手上太刀——那本來兩尺太刀亦是暴漲了尺許;他的面相竟也跟着變了,本來是一張平凡青年面容,此時卻像那地獄來的惡鬼。卻見他刀劈縱橫井字,一道冰牆憑空而生,與空中飛劍相撞,竟是聲如金鐵。

道士只不屑一句:“鬼魅魍魉。你從何人處得到鬼劍法訣?”

“天地之法自然有天下人修之。”為陰氣所乘,連喬一帆聲音都低沉幾分,實際上心裏仍是緊張不已。他鬼劍之術雖有小成,但是眼前道士他完全看不出深淺,更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不過他在興欣日久,早被鍛煉得遇事不慌,口上問:“你是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兇傷人?我二人都是名門正派弟子,你上來便下狠手,不怕悠悠衆口嗎?”

那道士仍然禦劍浮于空中,目光之中竟是視人命為蝼蟻的态度:“名門正派?不過也就是未窺天機的燕雀。若本上天好生之德,吾亦可以饒你一命,但若你還要護着這小小符修——那便在吾劍下做一對同命鬼罷。”

喬一帆一邊默作手訣一邊問:“你為什麽追殺英傑?”

道士臉上頓時便如冰霜又罩了一層。他舉起手,身後又憑空現出三柄明晃晃長劍:“只為他和他那老師,竟敢妄測天機——”話音未落,三柄長劍已經是如白虹直落。說時遲那時快,喬一帆亦靠着之前手訣,一口氣爆出兩重陣法——一重冰陣攔住飛劍,又一重暗陣朝着道士當頭落下——他亦不看結果,只回身架起高英傑,飛快地朝一旁巷弄中鑽去。

那道士雖然術法高強,但畢竟和喬一帆所修鬼劍之術陰陽相克,這一下倒還真中了招——他既看不見,眼前一黑,腳下一錯,竟一個不穩,從飛劍上摔下去,當真狼狽萬分。等暗陣效果褪去,他才發現自己簇新道袍上都沾了泥,更是氣得怒發沖冠,也不管邊上人指指點點,踏上飛劍便向喬一帆高英傑逃走地方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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