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運第八(二)

此時的興欣山莊裏,羅輯正蹑手蹑腳溜了回屋——不要怪他動作太輕,只是因為,他實在最近這些日子有些心驚肉跳。自打葉修從北地回來就總是有意無意地問起他之前在山上的事,每每問得他心驚膽戰,連忙找各樣借口溜走,竟然是連“要去和包子談心”這種不靠譜借口都想了出來。

到底葉修知道了多少?羅輯不知道。他也想過索性将真相全然坦白,但是卻覺得自己說辭并無法取信于人,又覺得将這件事說出來、不過是将危險帶到山莊之中……

他心思重重地推開屋門,還沒來得及點起桌上蠟燭,忽然一只手從背後壓上他命門:“別動。”

羅輯嘴唇都抖了,身後那人卻說:“我沒有害你意思。你若答應不叫喊,我便放手。”

“你想,問什麽?”

羅輯雖然道,心裏亦大概有了預感。那人松了手,一邊任他轉過身一邊道:“你和你師父,用大衍之術到底推出了什麽結果?”

羅輯此時亦轉過身來——那詢問他之人,果然便是中草堂堂主,王傑希。只不過,這位一堂之主此時亦顯得有些狼狽,道袍上有三兩處破口,甚至還有不知哪兒來的血跡——也不知道是他對手的、還是他自己的,只叫羅輯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你莫要害怕。”一室昏暗之中,王傑希那雙大小眼仍緊緊盯住了羅輯,“現下我亦已聽說陰陽二氣失衡源起,甚至異獸縱橫來源,我亦已知道。我絕沒有加害之意,只是必須知道——若放任這等情況長久以往下去,會發生什麽?”

羅輯吃驚不小,問:“您如何知道——天地動亂之源頭,在諸修仙門派之中亦秘而不宣,您……”

“我這一次回去,特地向我派掌門請教了。”王傑希平平道來——羅輯卻知道絕不會如此這般輕易,“若是天地動亂、異獸四起之源,真是由于修仙門派截取陽氣所致——這前前後後十年征讨異獸,死傷者不知凡幾,為何仍未有絲毫進展?”

羅輯臉色亦極是凝重,正要回答,忽然就聽見屋外一陣騷亂——他正慌張,又聽見一個渾厚聲音響起——顯是用了極上乘內功:“興欣山莊諸人聽了,速速交出汝等窩藏的蜀山逆徒王傑希,如此這般,念在上天好生之德,尚可以饒汝等一命。若不然,便叫你們領教何謂昆侖雷霆之怒!”

羅輯聽到昆侖兩字,面色只是一白。王傑希則從懷中掏出數張空白符書,匆匆在桌上書寫了,一抖手傳了出去,又将一個信封交到羅輯手裏:“他們要的便只是我。我這便出去——你千萬小心藏匿,待此事風頭過去,便将這信與葉修,并将真相一五一十說了便是。”說罷竟要轉身出去。羅輯忙伸手扯住他:“堂主不可——”

“你是昆侖弟子,如何不知昆侖厲害?”王傑希淡淡道,又深深凝視他一眼,“我亦聽說你師父仍在昆侖被罰閉關。若你們大衍之術真推出來什麽關竅,只怕這一應之事,都要着落在你身上了。”說罷甩脫羅輯,出門朝前院走去。卻是沒走幾步,便聽見一聲長笑,正是葉修聲音,道:“這位道長也好不曉事。單說大眼他一個‘蜀山逆徒’——逆不逆的暫且不說,為何要你們這些昆侖修士出動?”

“阿彌陀佛,”——這又是魏琛故意拿腔作調,“這幾位道長如何做了出家人還如此火大?不妥不妥,大大不妥。”

“哎哎哎,老魏你這就太小看出家人了。”——方銳也加進來嘻嘻哈哈,“只怕這幾位道長道心未淨,又日日在山上,見不得一個女人,自然火大了。”

王傑希聽到這裏,知道這幾個人繼續說下去,真能把一衆昆侖來人氣得鼻子都歪了,一面好笑,一面也愈發擔心起來,忙加快腳步奔了過去——只見興欣山莊前院之中,山莊諸人皆盡都與三名昆侖道士對陣,粗粗一掃,唯獨不見喬一帆、包榮興與陳果。他心裏知道這大約是葉修安排,也不說什麽,便上前一步,道:“王傑希在此。諸位道兄,若你們答應我不動興欣衆人,我便與你們回去。”

昆侖諸人臉色雖然不霁,但看見王傑希也稍稍和緩,正要說什麽時候,卻被葉修上前一步:“哎哎哎王大眼,你別拆我的臺啊。人家可是說了,我興欣山莊可是‘窩藏’了你,總得讓這兩個字落在實處吧?”

王傑希搖頭:“葉修,我知道你厲害,你卻想你山莊這些小輩跟着送死嗎?”

“送死?”這句話卻只叫唐柔緊了一緊掌中戰矛,“這幾個牛鼻子,果真厲害?”——還是躍躍欲試神色。

她身邊莫凡将忍刀出鞘,同樣沒有半點退縮之色。

安文逸嘆了口氣,道:“諸位可要小心。我便揣了一袖子符紙也是有限度的。”

蘇沐橙只一笑,将手中吞日上了弦。

而葉修、魏琛、方銳三人更不用說了,那樣子哪兒像是要面對強敵,仍是一副恨不得将對方直接氣趴下嘴臉,根本不對昆侖三道士說話,反而一個勁兒調戲王傑希:“怎麽,王堂主居然怕了?這是下次華山劍試也想拱手讓給我們興欣嗎?”“就當來了三只異獸,不用擔心,個頭兒還不夠大呢。”

最後葉修将煙管往腰帶上一塞:“大眼兒,我認識你這麽多年,就沒見過你服軟過。別跟我耍虛活子,趕緊把這仨打趴下了,事兒還一堆呢。”

王傑希眼看這對面三人直是臉色黑得能滴下水來,才淡淡一笑,将拂塵一甩步入興欣陣中:“留些口德。若真将人氣得從劍上掉了下來,可太不好看。”

為首的昆侖道士冷哼一聲:“既如此,看來汝等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如此也休怪吾等開了殺戒!”說着袍袖一甩,數道紙符已一字排開,尚未催動符法便已蘊風雷之色。他一左一右兩人更是各持三尺長劍,便朝興欣諸人攻來。

但興欣這邊演練多日,又豈是好收拾的?葉修手中千機傘一抖,已經唐柔一起,一左一右各自攔住兩名劍修;而魏琛更是結起手印,念動真言,一道金剛結界自地而起,将那符修封在其中——他修的大手印法亦是佛門正宗,便連這厲害符修也一時掙脫不開。

那兩名劍修目光中頓起殺心,便下狠手。葉修這邊還好,唐柔便已露出支拙之象——卻是蘇沐橙連珠弩箭接踵而至,雖然兩人近身纏鬥,仍如長了眼睛一般,只朝那劍修而去。雖然這弩箭并不能真正如何傷到對方,那劍修也被惹怒,正想先掉頭将這神射手做去,卻是忽然後心一涼——竟是莫凡使個忍法分身,一擊而中,一柄忍刀直插進半柄去。他剛得手,卻聽王傑希道聲不好——卻是那劍修反手一掌,生生将他直掃出去,撞到了對面院牆方止。

唐柔怒喝一聲,一式豪龍破軍勢如破竹直取劍修咽喉。那劍修竟不管不顧,只将長劍前伸——居然是兩敗俱傷之意。卻不等唐柔矛尖挨到他衣衫,一股氣浪已将他掀了出去:正是方銳一招“捉雲手”。呼嘯的前盜賊呲牙咧嘴:“你一個老牛鼻子,想跟我們興欣美女換血,沒門兒!”于是又和唐柔一起,頂住這劍修,三人戰做一團。

這一廂,卻看那符修終于一聲喝,将魏琛結界震了個七零八落,魏琛忙持金剛杵抵擋,仍不免被逆風激得吐了半口鮮血。這符修既出來,哪還有修道人矜持,手一招,地上紙符紛紛而起,便做諸般風雷水火而來。

但王傑希也不落後,調頭揚手,一應符紙便似有知覺般紛紛揚上,風雷水火交彙,直是在場院之中起了一陣驚雷——一時間,火光、電光、冰箭、風刃四散,便連交戰中衆人也不得不暫避鋒芒、各自躲避。場地中間,便似只有王傑希和對面符修還屹然不動,似乎誰只要退上一步,便是輸了這場比試。

不及一歇,諸般異象停歇,那符修才得意笑了一笑:“小子,這便是你的能為?雖然在年輕一輩之中,還算可觀,可惜我與你家師父亦是平輩論交,你若想要與我以符法對抗,還是差上不少。”

王傑希并不回答,臉色卻又白了一層。卻聽邊上葉修插了進來:“就算他一個人不行,這不還有我嗎?”說着,竟已縱身而起,千機傘做矛遞出——正是一式勢不可擋的豪龍破軍。

那符修大吃一驚,連忙凝氣化盾,一面抵擋一面看向本來與葉修纏鬥劍修,卻發現這弟子也不知何時被放倒在地,正被安文逸莫凡倆人拿了繩子往起捆呢。問題是他對面葉修又怎麽看不出他在走神?一招豪龍破軍不待用老,已是變作天擊落花掌圓舞棍三式連招,不欲勢強,卻将不善近身搏鬥的符修逼得失去了平衡——而此時王傑希又丢出一枚天罡符——一道罡氣驟然而起,竟是将符修的氣盾擊個粉碎,連帶着在道士臉上刮出一道血痕。

符修伸手一摸,臉色已是大變:“小小蝼蟻,竟敢傷我——”葉修卻怎麽會給他喘息機會?那一套快打招式,更是如火如荼跟了過來,只欲将他纏得尋不出功夫丢符。王傑希也毫不放松,一道符紙接着一道地打下去,就像符紙全不耗力氣一樣。那符修自然不甘心如此這般束手就擒,竟是大喝一聲,身周驟現一道光華:竟是消耗內炁,催動護體之法,硬是扛住了葉修不住襲來招式;手中展出七張符紙,上面各色光華熠熠,竟排做北鬥七星之勢,便要降壓下來。

王傑希自然知道這北辰之法厲害,忙叫一聲“小心!”手中已抖出無數五色五色符紙,交錯而行竟形成巨大五行生克之陣勢,朝着那七星之陣迎頭趕上。這下不要說興欣諸人小心防範,便連那和唐柔、方銳、蘇沐橙三人纏鬥劍修,亦叫聲“師父”,竟是撤劍匆匆向符修身邊趕去——顯見是極其厲害陣勢。此時魏琛亦是抖擻精神,手握降魔杵施展了三十六般手印,亦給諸人上了一層金剛護身法——這一切;說時遲那時快,便見昆侖符修七星之陣和王傑希五行之陣相互疊壓,一時之間異象紛呈、五氣流溢,衆人紛紛游走躲避,仍不免被橫飛罡氣擊中。安文逸本來還能使急救千金方來用,此時也多少自顧不暇,只能勉強和莫凡兩人護住地上被捆着的劍修而已。而兩重陣法相撞之威,終于連王傑希也無能為繼,後退幾步,竟是連站立也搖搖欲墜。

符修雖然法力近竭,但看到興欣諸人都傷得七七八八,尤其是這蜀山符修已經服軟,不由仰天長笑,正想再說幾句諷刺之語,忽然就看見,視角邊緣,無聲無息一朵陰雲飄了上來——卻是說時遲那時快,不及一瞬,他将将褪去護體罡氣的身體,便被一式豪龍破軍直直擊中——竟是這一下滑過整個場院、直直将他整個人從前胸穿過後背、釘在了對面牆上。另一個劍修大驚,尚不及救援,就見方銳唐柔也不顧各自帶傷,兇神惡煞一樣逼過來,只将他逼進魏琛立起結界之中。

這符修眼見着興欣一幫殘兵竟将自己最後機會也斷送,只不甘轉動眼球,看着面前執着傘矛男人:“……怎、麽……”

“且休擔心。”葉修并不撤矛,只扔了張急救千金方在他身上,“我可不像你這老道,而是認真心懷‘上天好生之德’的。為什麽你們昆侖要找上王傑希,這十年天下動亂到底怎麽回事——還得請道長您一一為我們解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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