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傘修]江春入舊年
江春入舊年
一
葉家可稱是簪纓世家。
前朝家道最盛之時,葉家曾有三兄弟同登進士。這盛景後來雖大大不如,但也是一州上下數得頭名的書香世家。葉家老太爺二十一歲選得進士甲等,做了一輩子清貴翰林,告老還鄉之後便極力督促子弟,家學裏一季一度考校都親自出馬。直到現在葉修也仍然記得那間洇着檀香味道的堂屋,以及老太爺手裏三寸戒尺。每每想起,都暗暗慶幸自己足夠聰慧機智,才不至被打壞了手。
如果一直留在家裏,葉修大致也要和他同胞兄弟一般走上仕途。但他偏偏迷上練武一發不可收拾。把家裏武師那點底子掏光之後,他就卷了三月零用離家出走,跑去其他門派當外家弟子——沒有舉薦,多是入不得內門的。
于是他就在江北神槍門下遇見了蘇沐秋。
蘇沐秋個子不高,瘦瘦小小,面目黧黑,只目光轉動間一股子精靈勁兒。他從南方來,說起話帶着股說不上來的軟糯勁兒,只手底下厲害得很,十個回合之內就能撂倒比他高一頭的壯漢;外家弟子裏,唯一能跟他打個四六開局面的便是葉修。
後來教習師父把他們找去,說是下月有門派裏的比武審核,若過了便可升入內門,叫他們好好準備。葉修有些興奮,蘇沐秋面上無可無不可,練習的時候卻更加了幾分認真。
沒想最後兩人都落了選——唯一選上的,是本地富戶家裏兒子。有愛打抱不平的人跟他們偷偷說,富戶給江北神槍送了兩封銀子。
那天晚上兩人躺在分配給外門子弟的小廂房裏,誰都知道對方沒睡着。打過三更的時候,蘇沐秋忽然翻過身來對着他,一雙眼睛閃亮閃亮的:“聽說在滄州,有個狂人自稱戰法,一手矛使得厲害極了。要不要去?”
葉修壓低了聲音問:“你妹妹怎麽辦?”
“一起走。”蘇沐秋眼中極是堅決。
葉修沒說什麽,伸手和蘇沐秋一握,這事就定下來了。
二
到最後葉修和蘇沐秋也沒搞清戰法此人到底是什麽來歷。他們在滄州酒樓上找見喝得醉醺醺老頭,沒說上兩句話先被訛了一頓酒錢。蘇沐秋還算尊老愛幼,一個一個銅板數着将錢付了,老頭兒醉眼惺忪地來回打量他們,問:“你們倆不錯。到這兒做什麽來的?”
蘇沐秋答:“聽說您一手矛術出神入化,我們是來拜師學藝的。”
戰法嗤地一笑,也不點頭,只道:“想來便跟着來罷。”
于是他們就跟着去了。戰法在城下有個一進小院,老頭自開了門,指給他們空廂房,便搖搖擺擺地去睡了,不一會兒便鼾聲如雷、直響得整院都聽得見。葉修托托背上蘇沐橙,看了一眼蘇沐秋:“怎麽辦?”
“好歹省了旅館房錢,住下住下住下。”
蘇沐秋倒是精明得很。
于是三人就住進戰法家裏去了。老頭子雖不趕人,卻對收徒的請求一字不應。他倆沒法了,索性在戰法家場院裏練拳,老頭坐在邊上,等他們打完一套拳就歪頭睡着了。
葉修蘇沐秋心裏叫苦,可身上盤纏沒了,只好一邊賴在人家裏,一邊出去撂攤子賣藝。一般是先由葉修上來耍一趟花槍,然後蘇沐秋來炫一手箭法——這是他從小學出來把戲:開始射柱頂上果子,然後葉修扔出去他射,最後玩一把懸的就讓葉修把果子頂頭上。葉修倒一點兒也不害怕,他知道蘇沐秋的箭穩得很。而且這招式也讨好,每天他們都能收上百來個銅板。
到第三天頭上觀衆裏忽然來了幾個面相不善的大漢。兩人看在眼裏,表演起來加倍小心只恐生事;那幾人卻也沒做聲張,一直看到最後,卻在蘇沐秋準備射葉修頭頂上的果子時候大聲鼓噪起來,只說這算什麽招式,張着眼射誰不會,要在滄州地頭顯示能為可就差了一籌;要是你們敢蒙上眼睛射,我們哥兒幾個今天才能口服心服,若不然——
蘇沐秋剛陪出半個笑臉,就看葉修上前一步:“你們可說了,就蒙着眼睛來射。”
蘇沐秋一把拉住葉修:“你不要命了?”
葉修道:“你那箭我還不信?來。”
蘇沐秋看他片刻,最後重重點了下頭。
最後那一箭照例正中果子。
幾個大漢面如鍋底地走了,葉修蘇沐秋圍場作揖收拾了一圈兒錢,一路回去愣是一句話沒說。最後兩人進了院門,蘇沐秋一把揪了葉修衣領,正要發火,就看一直彎腰駝背縮在破爛棉衣裏的老頭子忽然從院子柴火堆裏摸出一把矛戳在地上。
“你們兩個小子看好了。”
戰法只說一句,然後就綽起矛,一招一式演起來——舞動之間,矛尖上竟顯出諸般光影紋路,或帶火星、或生冰花,直是令人目眩神迷。葉蘇兩人全神貫注,連一點細節都不願放過——他們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世上竟還存在這種武功。
最後戰法輕輕一個收勢,落回原地,道:
“所謂戰法,便是勇往直前。以招式累積,帶動炫紋,越是累積,其威愈盛。所忌諱者,優柔寡斷、瞻前顧後、朝秦暮楚……因此,我這所謂‘戰法’,非無畏者不得以傳。你們兩個,很好。”
若是後來,在江湖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葉修可能也不會為這言語那般激動。可那時,他和蘇沐秋畢竟都還年輕,尚不知道一柄戰矛能去的地方、人卻不能去,尚不知道江湖所裹挾人事能消磨幾許少年意氣,尚不知道人間多苦總是生老病死、愛離別、怨憎會、求不得。
他們只是為那一瞬榮耀輝光所攝,便毫無猶豫、全無退縮地伸出手去。
後來葉修想起那天,或許帶了一二分的自嘲好笑,卻絕不曾有半分後悔。
三
後來葉修總說,蘇沐秋是他兄弟。
這話實際不确。他們沒結拜過,也不存在師兄弟之誼——兩人和戰法之間從沒行過拜師之禮,老頭子除了偶爾點撥他們一兩招剩下的便全盤放任,每天裏照例去酒樓喝得醉醺醺回來。等到蘇沐橙再大些,蘇沐秋和葉修就又出去了。他們一起在北地有名的劍客那裏受過訓,在百步穿楊門下打過雜,搭救過受傷的刺客而得了一套忍法,又遇見修鬼劍的大師推杯換盞喝個大醉。戰法也不怪他們三心二意,只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這麽任由兩個武癡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學下去了。于是無論是槍法劍法拳法棍法,都被葉修和蘇沐秋混着拆在一起,平時練手直是夾槍帶棒、刀劍齊飛。
一日他們照例拆過招,氣喘籲籲躺在場院當中,蘇沐秋擺弄着被他們拿來練武的木刀,忽然說:“我想做這麽一件兵器,既可以當劍,又可以做矛、做棍、做槍、做盾……變化起來靈轉如意,再配上這套打法,說不定也可以去江湖上闖蕩一番。”
葉修卻怎麽也想不出來,笑道:“哪有能變形的兵器?”
“你以為老頭子那柄矛能打出炫紋,又是什麽尋常兵刃?”蘇沐秋嘀咕一句,轉過臉才看見戰法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邊,險些吓得跳起來。
老頭并不着惱,眼神反而有些恍惚:“不錯。這柄戰矛,鍛造時在玄鐵裏加入異獸筋骨,方能于連擊之際堆起炫紋……”
葉修骨碌一下坐了起來:“異獸?”
“……你們自然不曾見過。早在上古之時,異獸就已經被逐出神州,歸于方外,只有修道之人才能得見。”
蘇沐秋也坐起來,驚訝地盯着戰法:“您是修道之人?”
戰法看了他們兩人一會兒,道:“——你說的那武器,若要做,須得上昆侖山去。真正的煉器師,無不是昆侖門下。”
“如何去得昆侖?”蘇沐秋打起全副精神,問。
“昆侖在雲海之上,你如何去得?”戰法一哂,卻被蘇沐秋上前拉住袖子:“您既從雲海上來,自然知道上下之方。”
“吾乃昆侖棄徒,如何複得再登九天……”老人搖了搖須發皓白的頭,“如果你小子真心,我這裏有些法門。至于材料——”他伸手一指院中那柄烏突突戰矛,“何時你能将它改好了,它就是你們的了。”
葉修還未反應過來,蘇沐秋已經一口應下:“好!”
戰法随手從懷中掏出個小薄本子扔給了他,又醉醺醺搖晃進屋。不一會兒,一如既往地,他們又聽見屋裏傳來幾聲荒腔走板的唱詞,一半含在嘴裏,連唱的什麽也聽不清楚。
“老爺爺又開始唱歌了。”一直坐在邊上的蘇沐橙轉着手裏頭發,低聲道,“他一不高興就唱歌。”
葉修問:“你怎麽知道?”
“有次你們都不在,爺爺一個人在院裏喝酒,喝着喝着就哭起來,還要唱那首歌。”蘇沐橙嘆了口氣,“可能給他唱過那首歌的人,也和爹娘一樣過世了吧……”
葉修和蘇沐秋盡皆怔住。偏屋裏老人還聲嘶力竭起來,終于惹來鄰家咒罵才消停下來。
蘇沐秋最後搖了搖頭,揚揚手中薄本:“我去研究這個。”見葉修剛要說什麽,他便笑了,“我還不知道你最不耐煩這個?你且幫我照顧好小橙就好。”
那年秋日,蘇沐秋前前後後鑽研了三個月,最後不眠不休七日,硬是将戰法那柄長矛重新鍛了出來——那材料倒也神奇,原本烏突突渾不着色,經蘇沐秋三鍛三淬,竟成了一種烏銀色,舞動之間那刃上便有一線銳光。戰法見兩人将戰矛擡出來給他看,面上不見悲喜,只問:“這矛,你準備叫什麽名字?”
“卻邪。”蘇沐秋答得幹脆。
“卻邪……”老人雙手持矛,略舞了一下,然後便交給葉修,“——好名字。卻莫辜負了這名字。”
說罷,老人擺了擺他那棉袍破袖子,背手進了屋。第二天早上,果是人去屋空,只剩下桌上一柄錫壺兩個酒杯。
其年冬日,地脈作亂、瘴氣四溢,有異獸見于山林水澤。
是為天下動亂之始。
四
後來葉修想起天下動亂将起那幾年,總覺得像是一場亂夢:往常出入無礙的山林忽然就多了能噴毒火的猛獸,飛來的大鳥或許能吃人肉,一只紅眼睛猴子便能攪得一條巷子妄動刀兵厮殺遍地。官兵試着征剿,只是搭進去的兵力過甚,最後只得遍街貼了花紅告示,征那有能為的武林人士入山緝拿。
葉修蘇沐秋這兩個一窮二白且無門無派的家夥,便是在那時候聲名鵲起的。大多數異獸刀槍不進,可碰上卻邪多半便沒了轍。蘇沐秋琢磨出這大約是卻邪材質緣故,便又按薄本裏煉器法子,自己置了一柄強弩吞日,和葉修前後策應大殺四方。一時之間,人們提起異獸,便總要提起一葉之秋和神槍這兩個名頭,竟真有些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派頭。
只有葉修和蘇沐秋知道,他們不過是踏着薄冰在深淵上打轉。
就算他們有了武器,異獸也不皆是憑他們兩人便收拾得下的。有一日他們于山裏失了路,不慎誤入異獸巢穴,直豁出半條命方才逃出生天。蘇沐秋被那異獸一爪子捎到後心,最後出來的時候眼神幾已散了。葉修顧不上害怕,先背了他一路奔逃,忙得只不停念叨:“想想小橙,想想小橙——”
那林子裏處處結着冰霜,他們衣服又穿得多,葉修竟感覺不到身後那具軀體是否還存着一絲熱氣。待他好容易找了個安全的山洞,将蘇沐秋放下來時候手都抖得不成樣子,生怕人已經在這一通奔逃裏斷了生機。
可慶幸的是,蘇沐秋還睜着眼睛,看他樣子就扯半個笑道:“你居然哭了。”
葉修一點也沒察覺。他甚至沒伸手擦一把,就扶起蘇沐秋:“屏息凝神,我給你疏通真氣。”
好歹最後他們是互相扶持着回去了。蘇沐橙打着一盞燈籠,站在巷子裏等了他們一夜,小臉凍得紅通通的,被蘇沐秋強打精神訓了一通。
那天晚上葉修跟蘇沐秋說,這樣不行。
蘇沐秋只道,還能如何?
卻是不到半月,便有個喚作陶軒的上門拜訪,延請二人去他山莊作為客卿。
葉修問:“你如何信得過我們?”
陶軒道:“我也是練武之人,自然知道武者之心。更何況,眼下生靈塗炭,二位雖然身手了得,畢竟單打獨鬥,縱拿些花紅,亦不過是蠅頭小利。我山莊雖然聲名不著,好歹也有三百家兵,合衆人力,保得一方安寧,卻不是又強上幾分?”
蘇沐秋清清嗓子道:“普通家兵,對上異獸只恐多有折損。”
“我有銀子買盔甲兵刃,有銀子延請武藝高超的教習……我不會讓他們去送死。”陶軒說着,目光停留在蘇沐秋仍帶着三分病容面孔上,“更何況,我也不願看兩位少年英雄,就這麽枉自送了性命。”
這時候蘇沐橙端着茶啪嗒啪嗒地跑了過來,恰好把那一瞬不快的沉默蓋了過去。陶軒只等蘇沐橙走了之後才道:“蘇大俠,你既不為自己着想,也得為令妹着想啊。”
葉修不等蘇沐秋開口,便搶在先頭:“那便這麽定了。我們願去嘉世。”
等陶軒走了蘇沐秋皺着眉頭:“你答應得也太快。這人若事後反悔又怎麽辦?”
“他好歹也有一二分練武人的氣節,不致在這種地方蒙人。”葉修說,遲疑片刻又道,“——像那晚的事,我不願意再遇上第二回了。”
蘇沐秋伸手搭在葉修肩上,似是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拍了一拍便放下了。
五
其實于嘉世山莊最初,陶軒極是可信。他于江南立足已久,無論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大場面上的經驗更是遠勝葉修蘇沐秋二人。在旁的門派還懵懵懂懂之時,他已是和官府跑通門路,不用幾個銀錢,就打了“整備民團”的口號,從軍械庫裏搬了一批裝備;葉蘇二人之外,陶軒又延攬一批高手,有氣沖雲水之名的氣功師吳雪峰也在其中。一旦人衆,便連征伐異獸也變得正規和輕易起來;不及數月,杭州諸縣已是大體平定下來,人員出行只要小心,便不會被異獸驟然襲擊。
于是乎,州城內大小工商鋪面行會集合起來,趕在臘八頭上敲鑼打鼓地往嘉世送了塊“保境安民”牌匾。這事在往常極是逾矩,可現下,似是什麽都一時通行起來,再無挂礙。
嘉世山莊得了這等美譽,陶軒自然高興,便廣邀名流來莊園中赴臘八宴,又布置在城內各處施粥不提。宴上既是請了樓外樓一等手藝的大師傅,又有杭州賽歌會上頭名的歌姬助興,莊中諸人皆有分紅彩禮,就連蘇沐橙也裁了新衫子,被陶軒牽着坐在主席上。
葉修卻沒有去。
那筵席總讓他想起小時候家中團年,挨個小輩先去冰冷冷祠堂給祖宗牌位磕頭,然後再團坐幾席,諸家面上言笑晏晏,背後卻總含着些什麽。葉修從來不喜歡這些,只沒想到調回頭來,在這兒又看見這個。
于是葉修便這樣一個人坐在屋頂上發愣了。冬夜裏一彎新月眉毛似的貼在深藍天幕上,又輕又薄,像是伸手一抹就會掉下來。他覺得有點餓,又實在不耐煩去廚房,正猶豫間,一股誘人食指大動的香氣傳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熟悉的聲音引得他往下看。可不是蘇沐秋正一手挎了食盒一手拎了酒壺站在院門口,戲谑地朝他揚揚眉毛。
“你怎麽也跑出來了?”葉修問,多少覺得不可思議,“陶門主估計該不高興了。”
“他正牽着小橙四處獻寶,你別替他操心。”說着,蘇沐秋輕巧躍上來,把東西在他身邊鋪開,“今天的酒菜不錯,我只搶了一點兒過來——可憐你是沒口福了。”
葉修也不矜持,拿了筷子大吃起來。蘇沐秋看他吃相,笑話他把書香世家的面子都做沒了。葉修說你這是被陶軒帶得,開始裝樣了。
蘇沐秋嗤笑幾聲,雙手墊在頭後往瓦頂上一倒,漫天繁星銀砂一般傾落在他眼角眉梢,和着鄰院裏火把和前廳一道婉轉歌聲,竟是讓葉修莫名心裏一緊。
“我今天跟陶軒說了千機傘的事。”
蘇沐秋忽然道。
葉修知道蘇沐秋說的是那件他一直無法忘懷的、能變形的武器。這些日子雖然四處奔波,但只要有空隙,蘇沐秋便會在燈下寫寫畫畫。于是他放下筷子,問:“可有進展?”
“最近收拾了幾只異獸,和了莊裏收的上好玄鐵,已把架子做了出來。”蘇沐秋道,“只下一步,卻是麻煩不少。”
“可是材料名貴?陶軒又怎麽說?”
“西域天蠶絲,瀛洲血影唐刀,北地白狼毫,南海琥珀晶,達摩渡江一葦,昆侖山頂雪蓮根……”蘇沐秋一樣一樣數下去,看見葉修咋舌神情,“哈,陶軒果然見過大世面,聽了這個也比你穩得住。”
“他願意幫你找?”
“陶莊主說山莊草創之際,尚無如此人力財力。過個數年,或可一試。”蘇沐秋說,言語間仍存着極大希望。
葉修卻覺得這承諾極不誠懇,只想到這是好友夙願,也便按下意見不說什麽。夜間寒氣針砭入骨,他攏緊衣服,聽見前廳絲竹調子一變,竟隐約有些許耳熟。
身邊蘇沐秋也咦地一聲,說:“是老頭兒老唱的那曲兒。”
“你确定?”
“——聽。”
于是他們都靜下來。寒夜殘月繁星之間,那一線歌聲好似要斷在寂靜裏,卻又一頓一轉,捺下去後帶了三分渾厚七分蒼然,葉修辨出唱詞,正到“年少從我追游”一節。
“大概是這一首?”蘇沐秋翻身起來,開始自己斟酒。
葉修實在想不起來戰法曾唱過什麽:“或是。”
“……老頭兒挺有雅興。——來點兒?”蘇沐秋說着,順手把酒杯遞過去,“就當為我辭行。”
葉修把杯子接在手裏,問:“你要走?”
“聽說荊州那邊出了個昆侖方士,我想去打探打探。總能趕得年前回來。”蘇沐秋抿一口酒,道,“順便給小橙帶點兒新鮮玩意兒。”此時前廳咿咿唱詞正到“老子平生,江南江北”一句,蘇沐秋噗地一聲笑出來:“真不知誰要歌姬唱這個,真難為她了。”
“許是陶軒請來那些個文人雅士,便也自己要裝些風雅。”葉修搖搖頭,“他這人,只太好面子。”
“你卻磨磨唧唧。快喝快喝。”蘇沐秋一眼看穿,捅了葉修一下。
葉修舔舔嘴唇,一口氣将杯中酒液灌下去,只覺得一團熱塊兒從喉嚨直直滾落肚裏。
“我不會喝酒。”
他剛說完,就覺得眼花耳熱,滿天星月一時都蓋下來,隐約間看見蘇沐秋好笑神情,就撲通一聲倒在了屋頂上。
六
第二天葉修起來的時候,蘇沐秋已是動身走了,臨走前還特地囑咐蘇沐橙盯着葉修讓他練練酒量,說葉修你躲得過臘八躲不過三十,到時候陶軒怎麽也得把你拉上席面,一杯就倒怎麽行?
葉修倒也沒在意,心想到時拉你墊背就行。
只是到了二十八,二十九,說着年前便歸的蘇沐秋還是沒有回來。最後三十莊園擺宴,就只有葉修抱了穿着新簇簇紅棉襖的蘇沐橙去參加。陶軒剛敬了一輪酒,葉修硬着頭皮接了,結果就是醉倒睡過整個守歲。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消息是初三來的。那天特別和暖,風裏都有些濕融融暖意。他帶蘇沐橙去江邊廟會,回來發現陶軒正在門口等着他倆,臉色凝重。
卻是蘇沐秋在趕回來時候,遇上江中風浪,一船人皆拖進激流裏去,沒一個生還。
葉修眨着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蘇沐橙哭了起來。他矮下身抱緊她,在一聲聲哽咽裏才慢慢明白過來。
那人只是,回不來了。
後來嘉世山莊也成了領那十塊禦賜金牌的江湖豪門。
後來人們談論嘉世,總說鬥神一葉之秋和他手中卻邪、神射手沐雨橙風和強弩吞日,卻再記不得還曾有個神槍蘇沐秋。
後來葉修多少學會了喝酒。
後來他離開嘉世,扔下卻邪,別了蘇沐橙,只将一柄光禿禿連個傘面也沒有的鐵傘珍而重之背在身上,懷中揣一份就算江湖大派集上下之力也未見得能收集齊全的奇珍異寶單子。
後來他與別人說起昔年好友,道:我有個朋友,武功極好,後來他死了。
只是他持千機傘闖蕩江湖,第一次被人問起名號時候,他想了想,只想起很久以前,和蘇沐秋幾句戲言。
——晴天打傘,不怕人笑話?
——那我便取個名頭,叫“君莫笑”。明明白白告訴他們,休得取笑。
于是他張傘扛在肩上,叼着他的銅煙鬥,對田七月中眠一衆說:
“我無門無派,是個散人,喚我‘君莫笑’就是。”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