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逍遙游第十

【逍遙游第十】

“……根據各個州路報告,異獸數量自三月以來便大為減少。若這狀況持續下去,想來也不再需要這所謂的江湖門派插手國事。臣以為,或許,也正是該将當初那十面金牌收回的時候了。”

吉王說完,而玉階上老人并不回答,一張臉沉沉地看不出喜怒,良久才問一句:

“左司谏,你對此做何想?”

葉秋聽了這句話邁步出班,躬身行禮,道:“臣以為不可。”

“——如何不可?”

“天下動亂,方經十載。十載之中,托賴江湖英雄豪傑,方使生民不至塗炭、四境得保平安。若将将見到動亂平息之象,便罷黜當初民團之令,只恐——”

葉秋拉長了聲音,并不說完。這種事情,每個官場上人早已習得平常。

吉王正擡了頭要說什麽,便聽老人咳嗽一聲:“葉愛卿說得不錯。但是,若允許民間設私兵,此例一開,後患多矣。這一點上,仍是斷斷不行的。英王,你又如何看?”

而英王亦聞聲出列,躬身一禮,朗聲道:“臣以為,金牌必不可廢,此法不僅僅為朝廷推恩,更是制約江湖之人的法子。可收回的,倒是當時‘開民團禁法’之中,允許各江湖勢力蓄外門私兵一條。若如此這般,漸次而來,想來亦如當年唐太宗言,‘天下英雄盡入吾毂中矣’。”

玉階上老人依然沉沉地看着他們,并不說好,并不說不好。雖然如今已是五月節後,不可能覺得寒冷,可葉秋站在那裏,還是無由之中,感到有股寒氣自脊而下。

最後這件事,也便被皇帝以輕描淡寫“複議”二字抹去了。

直到出了殿之後,葉秋才被身後趕過來的吉王叫住了:“葉司谏,留步。”

他倒也不太意外,只轉過身來問:“請問吉王有何指教?”

曾經在西北掌軍的男人上上下下看了看這個普通書生,最後只是笑了笑:“孤王聽說,葉司谏不久之後就要高升了。——只可惜,之後就不是這樣清官貴職了。”

“吉王消息靈通,下官不如。”葉秋垂目,規規矩矩道。

“孤王卻又不明白了。”吉王則目光炯炯注視着他,“你一個清清白白,世家出身公子哥兒,到底如何想不開,竟将自己和那些江湖草莽弄成一體?要說就是為了你那糊塗大哥……孤王也只能說,是我最初看錯了人。”

“您言過了。”葉秋一禮,又道,“——只可惜,您所說的這些江湖草莽,在我眼中,一個個,都是真性情之人,反而還要比這京城中的大多數人,來得可信可愛許多。”

吉王臉沉了一沉,道:“看來你我,果然便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了。”

“下官知罪。”葉秋只道。

但吉王那裏還理他?只甩了袖子,轉身離開了。葉秋一個人站在原地片刻,無聲嘆了口氣,這才向自家官邸走去。

結果進了家門之後,他便注意到有人來過了書房。他估計着大概又是楊聰或白庶來過,也便嘆了口氣,一邊推門一邊道:“——有什麽事不能在官署找我?”

“你以為來的是誰啊?”結果正靠在他書架上翻着閑書的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居然便是葉修。

“……你怎麽突然跑來了?”葉秋多少有點不适應。

“看看自己老弟,順便——”葉修說着從邊上拎起一網兜粽子,“給你帶的。”

“這是你山莊裏那位老板娘做的?”葉秋接了過去,問着。

“你仔細看看。這是娘特地叫我給你帶來的。”葉修貌似不經意地道。

葉秋險些沒将粽子摔在地上:“你回家去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我回家為什麽告訴你?等着你和我一起挨老爹的打,這不好罷。”葉修笑了一笑,“不過還好,這次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娘就攔住了。”

“你可運氣真好。”葉秋嘆了口氣,心裏也不知道是滿足還是惋惜。

“——等等等等,你可還沒說呢。誰會沒事兒跑來你書房?”葉修問,“上次跟你一起去華山劍試的刺客和盾劍?”

葉秋沒答他,自己拖了椅子坐下來:“你倒現在管起我來。”

“怎麽是管你?我是擔心你。”葉修跟過去,“——你得答應我,若出了什麽事,便記得聯系我。”

葉秋便擡頭看他。他倆一胎雙生,本是長相一毫不差,可這些年下來,一人風霜雨雪,一人錦衣玉食,他和他縱然再相像,也再不會被人認為是“一人”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他的兄長。

葉秋想到這點,便放松嘴角,露出一個笑容:“怎麽可能到那份上?——不過,我答應你。”

葉修便像小時候那樣拍拍他頭頂——也不管現在他們都是行了冠禮大人:“這才乖。”

江南五月天,正是梅雨時節。田間青苗為雨一打,搖搖曳曳,更顯青綠,而一人正披了青綠蓑衣,戴頂鬥笠,在田間小路上緩步而行,行過村頭私塾時候,便聽見裏面少年,正搖頭晃腦吟誦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便立住腳聽了一會兒。

這人便是羅輯。

他并沒什麽着急的事情——不若說,他反而有點近鄉情怯。

當日從華山下來,他就匆匆回去昆侖了——比起對興欣衆人說明,他反而只拜托了中草堂主王傑希。

當時王傑希看了他一會兒,道:“我自然着急回蜀山探看。只是你,不去和興欣衆人辭別嗎?”

那時候他便似鬼迷心竅一般,也不知怎麽想得,便編了個謊道已經去過了。

——盡管他一句也不曾提起。

自然,他心中是擔心過是否到山上會受到處罰之類,他也給自己找了理由,說是不想叫興欣衆人擔心;但是……說歸到底,他只是害怕在興欣待得如此舒服,便忘記了自己在昆侖應該領受的那一份職責。

但事實并沒有他想得糟糕。

在華山一戰之後,昆侖蜀山等諸浮島漸失了浮力,只得各自尋名山洞府降落;雖然近在咫尺的登仙之願破滅了,但總也有大部分修者不至利令智昏、還得明白判斷形勢。更何況現在三界重新聯通,若真勤加修行,恐怕登仙也未必如以前困難——如此一來,本來一件仿佛便要将修仙門派弄得四分五裂事件,就這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便連長期被罰閉關的羅輯師父,也照樣被寬慰了幾句放了出來。

“——只是,這眼下嫌隙已生,此後又不知如何了。”張以川對羅輯感嘆一句,又去推他的大衍之術了。

羅輯在山上待了幾月,只日日被人差遣跑腿,并不知道是走還是留;直到一日,那位曾經下山找他的師兄看見了他,問他怎麽在昆侖上。

羅輯縮縮肩膀,畏縮道:“既然事畢,自、自然歸來。”

他師兄倒也沒吼他,只是看了他片刻,道:“你現下已是入世之人,如何還在這昆侖上待着?自回你山莊去。”

“……哎?”

羅輯一愣,他師兄已經走了。他那天悶悶地回了師父洞府,結果他師父好容易演算到一個段落,出來看見他,不由一驚:“你怎麽還在這兒?”

“哎?”

“我還以為你早下山去了呢。怎麽,舍不得師父?”張以川笑着拍了拍小徒弟肩膀。

“我以為……我以為——”羅輯猶豫了一下,“我以為事情已了,便該回來山上。”

“傻瓜!”他這麽一說,連他素來好脾氣的師父也敲了他頭一下,“妄你跟我學大衍之術這麽多年,怎麽便連這點事情都算不清楚呢?去,自己把事情算清楚了,然後就下山去罷。”

羅輯一怔,連忙回了屋鋪開紙,算了一通,最後才笑起來。原來是他自己鑽了牛角尖兒,便看不清,他本來便是要留在興欣山莊的……

于是當天,羅輯就向師父辭行,匆匆下山去了。

只是沒想到,一路南行,竟在這離莊不過二三裏的地方升起了怯意。

他扶了扶鬥笠,想着到底怎麽負荊請罪才好,卻忽然看見對面正說說鬧鬧走過來兩個人,個兒高的那個歪頂着鬥笠,一副嫌累贅的樣子,正手舞足蹈說着什麽;個兒矮的那個只聽着,頭也不點,就好像這整件事跟他沒什麽關系。最後還是個兒高的那人眼力好,看見他站在那裏,忙道:“——羅輯!嘿,你看,真是羅輯!”

個兒矮的被他握了肩膀直搖晃,便冷冷瞪他一眼。但羅輯已經認出這兩人便是包子和莫凡,也顧不得害羞,忙跑過去:“包子,——莫凡哥。”

“哎為什麽到我這兒就沒哥了?我可是你老大,老大!”包子忙道。

“好好好,你是我老大……”羅輯頭疼片刻,又道,“真巧啊,在這兒碰見你們。”

“巧?我倆是特地出來接你的。你自己不是留了封信,說回山處理事務,五月十五即歸嗎?”包子瞪大眼,又問莫凡,“哎哎哎今天難道不是五月十五?”

莫凡實在被他煩得不行,吐一個字:“是。”

“——信?我……”羅輯一怔,忽然便想到當時王傑希神情。

“哎呀還說那些幹什麽!我說你可夠啰嗦的,在這麽下去迎風宴都涼啦,快點兒我們回去!”

羅輯也來不及細想那信的事情了,便一邊随包莫二人往回走,一邊問:“大家都好嗎?”

“好,有什麽不好?”包子笑嘻嘻說,“——老大說,明年我們還要去劍試,所以大家都要勤練功夫。你這麽多天沒跟我們練手了,小心你那只鷹被我一板磚砸飛。”

“今天大家都在山莊?”羅輯先将板磚放在一邊,又問。

“老大出門辦事去了,不在。不過老板娘可是準備着好好訓你呢……”包子一口氣說下去,也渾然不管身邊兩人想不想聽。梅雨依然細細地落着,直洗得樹葉草木都倍顯鮮綠,池塘中蛙聲被笑語蓋過一陣,等三個人去得遠了,又重新高高低低鼓噪起來,和着田中碧綠,林間鳥鳴,便真真是一片太平日久景象。

“太平?說笑什麽。”

韓文清将桌上本地士紳請帖往邊上一推——也就是看在這些帖子是張新傑拿來的份上才沒全丢進字紙簍算數:“這幫人之前見我們是水幫,也就兩下裏弄個虛應故事,如今卻不知道發了什麽瘋,一二來去都要請我們去赴宴?”

“若非因為異獸減少,他們怕霸圖重操舊業,自然也不至如此。”

張新傑實話實說。

韓文清往椅子裏一靠,亦不說話了。這數月之間,随着天地之通重建,異獸數量便比冬天還少得多。而霸圖外門分舵又多,這些日子衆人亦顯得無聊,這樣下去也并不是個事。

“我倒是有個想法。”張新傑重新将桌上請柬理好,“之前這些年,漕運生意我們也并未放過,此時繼續經營,總可分流一部分外門弟子。而另一部分……我目前想的,是經營镖局生意。”

“這倒不是做不得。”韓文清道,又看了看張新傑,“——可是我總覺得,你這時候跟我說,便是想叫我去這些無聊的什麽宴會。”

“和仕紳打好關系,這種事情做起來才順利。”張新傑倒也坦誠承認。

韓文清瞪着他,半天才說。

“……我不去。”

“大當家不去,對方會懷疑我們誠意。”

“……你真心覺得我去那種衣冠楚楚的宴會合适?”

“我剛才便說了,大當家不去,對方會懷疑我們誠意。”

他們在書房裏争論,聲音透過窗子被院中正在下象棋的林敬言張佳樂聽見,林敬言便道:“要不要賭一下這次誰争得贏?”

張佳樂懶懶地用炮吃了林敬言的車:“有什麽可賭的,反正一定是二當家贏。”

林敬言洩了氣,便搶張佳樂那邊蜜餞吃。張佳樂忙道:“喂喂那個是老孫上次給我帶的沒多少了你給我節省着點!”

“反正老孫下個月還來,怕什麽。”林敬言一邊吃一邊道,又用馬吃了張佳樂的炮,“……哎,不過我一直忘記問你了,看你家老孫總是到處公幹,他到底進的哪個山莊?”

“哦對了,他跟我提過一次……”張佳樂拍拍腦袋,“他跟着一個姓樓的公子哥兒,在京城六扇門裏做事。”

林敬言咬到一半兒蜜餞“啪嗒”落在了棋盤上。他瞪着張佳樂,瞪了半天,才說:“——你是說他跑去當捕快?”

“當然不是正式捕快啦,”結果張佳樂一個大喘氣,林敬言剛放點心他就道,“編外的,一樣領工錢就是。——哎你還下不下?”

“張佳樂,你知道咱們霸圖原來是水幫嗎?”

林敬言語重心長。

張佳樂奇怪地看着他:“所以,那怎麽了?”

——林敬言忽然覺得,張新傑将要煩心的,絕對不僅僅是大當家怎麽也不肯出席仕紳聚會這件事了。

“……在下乃是出家之人,雖然在此結廬設藥堂,并不問藥堂之外事。這帖子,我不會收,”王傑希第一百次地對着上門的人解釋道,“還請這位先生回去罷。”

好容易送走了這位固執的城中某大戶人家的管家,王傑希才嘆了口氣,轉過來對着自己的徒弟:“——下次再有這樣的人,你就拒不接待罷了。”

“是的……”高英傑一邊說一邊埋下了頭,“只不過,今天出去買藥草的時候,就被這位管家給纏住了,說是無論如何,也想叫您去參加這次聚會……”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臉都漲紅了,“抱歉。”

對着自己太過好說話的徒弟,王傑希實在是問不出來“你當日在擂臺上的氣勢都去了哪裏”這種話。更何況,對方顯然也是有所準備,否則怎麽便一下子找到他們堂中最好說話的高英傑……想到這裏,王傑希只好搖了搖頭,囑咐道:“下次便說話厲害些也無妨,他們畢竟也不敢将中草堂弟子怎樣。”

“是。”

“——那便去罷,”王傑希看了看高英傑手上背囊,“這些藥草都是袁柏清要的?”

“嗯!”高英傑腼腆一笑,“我這就給師兄送去。”

王傑希看着高英傑就要向藥廬走去,忽然想起一事,忙叫住他:“等一下。英傑,你聽說過最近在淮上出的那宗逸聞嗎?”

高英傑一怔,忽然想起來是怎麽回事:“——您是說在淮上那邊,風傳甚厲的那起僵屍殺人之事?”

“不錯。這件事情本來我想教你師兄小別去探查一下,不過現在想來,或許叫你去看看更為合适。”王傑希看着高英傑有點兒發白的面色,仍是繃住了臉,“但是,考慮到你年紀尚輕,沒什麽獨立行動的經驗,我想來想去,還是叫你和另外一人同去更合适些。”

高英傑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氣,道:“請問,另一人是……?”

“他正在藥廬那邊幫忙,你自去找他便好。——不過,你可得自己說動他和你一起去才好。”

高英傑雖然有些不解還是告退了,便背着早上收來藥草向袁柏清所居藥廬走去。結果剛過了院中月亮門,他就看見個熟悉身影正在那裏忙忙碌碌地晾曬收來的新鮮藥草——而那背影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會以為自己是生了幻覺。

可那“幻覺”自己聽見他腳步聲轉回頭來,便果然是本來此時應該正在興欣的喬一帆。他看見高英傑自然高興得很,臉上也說不清是這五月太陽照得還是一直低着頭幹活緣故,紅撲撲的:“英傑。”

“你怎麽在這裏?”高英傑忙走過去,問。

“我們在興欣那邊發現一株稀有藥草,安文逸看了說處理不了,葉莊主便叫我送來中草堂,省得暴殄天物。”喬一帆指了指藥廬,“袁師兄正在那裏研究呢,我就出來幹些雜活兒。”

高英傑想起來之前王傑希那句話,忽然就緊張得有些手腳都不知道往那裏放。他上前一步,看着喬一帆,道:“——剛才,老師和我說,在淮上那邊一件僵屍殺人案件。他想叫我前去探查一二。”

喬一帆睜大了眼睛:“這不是很好?”

“老師還說,我經驗上前,最好再找一人同行。”高英傑說着,覺得臉上燒得厲害,但還是一口氣說了下去,“——你着急回興欣山莊嗎?”

喬一帆訝然地看着他,但很快便笑了起來。

“當然。我當然願意與你一起去。”

周澤楷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這是呂泊遠、吳啓和方明華得出的共同結論。

“上一次這樣還是什麽時候來着?”

“大概是去年夏天時候的事情了罷?”

“那時候也總是一個人去下城喝酒。”

“出了什麽大事嗎?”

“沒有啊……最近簡直風平浪靜得過分,連只異獸都沒有。”

三人商議一通,沒有找到答案,只是讓在一邊練戰矛的孫翔鄙視地看了幾眼:“我倒是覺得,最近找城主切磋,三次裏他會答應兩次,還挺難得的。”

這話說完,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已經都願意找人切磋了,那就是妥妥的心情不好了啊。

問題是,對着似乎心情很好的孫翔,這句話委實是說不出口。

而此時的周澤楷,正在輪回城腳下最熱鬧的那間酒樓之中。來往的江湖豪客,今天也照常讨論着江湖上的八卦。

“——便聽說當時陣法,便是昆侖道長們布下,就是為了引地氣,平陰陽,調征和。你看,現如今,異獸可少得多啦。”

“那卻又和這一次華山劍試何關?”

“我只聽江湖上丹青會傳言,這一次華山劍試,便是集天下英雄之力,憑西岳金兵之力聚陰陽之氣——哎呀,總之太複雜的我也不懂,因此比試方法自然和每一次都不同,做不得準。”

“怪不得這一次那籍籍無名一個興欣山莊的……什麽散人君莫笑?竟然能壓過咱們城主。果然是其中有門道啊。”

“便是,便是。我看好明年輪回必然能奪回這天下第一席位!”

——怎麽會做不得準。

周澤楷在二樓聽着,心想。

那日他和前輩,根本不曾留手。除非真要以性命相搏,便不可能打得再認真了。但偏偏這二人又是站在輪回一邊的,以他立場,也發不了火。

這時茶博士照例端來他點好一壺眼兒媚,邊上扣了一個酒杯,還問着:“您還要些下酒小菜麽?”

周澤楷慣例搖頭,只将銀錢先予了他。茶博士幾天裏連着見他幾次,知道這客人悶得緊,便自去了。

周澤楷獨自坐在那裏,看了看外面天光,無聲地嘆了口氣。

……果然,是忘了。

一月之前他和葉修符書之間提起天山雪蓮子。葉修道他知道在輪回西北山中有一處寶地,其上雪蓮成片,他第一次去畢竟倉促,只采得一棵,一直便想再去一次。周澤楷想了想,便在回書裏問:雪蓮開放,約在五月,前輩可要同去?

葉修很快便回了符書:那自然好。

可是眼看兩人約定之期已近,發出去詢問符書卻沒有了回音。比起被放鴿子的懊惱,周澤楷更擔心葉修是不是又将自己卷進了什麽麻煩事裏。

明明說好一起去的,結果還是瞞着我嗎?

周澤楷正想着,忽然整棟酒樓驟然便一暗,便聽外面熟悉聲音響起:“小周!”

“前輩?”周澤楷一驚,忙走到窗前看——卻見葉修也不知怎地,将當日雙鬼借以上下華山深谷的鐵鳥借了來——而且還大咧咧一路騎到城中,正站在酒樓窗外朝他招手:“哎呀幸好小江還靠譜,他說你大概在這兒,我一來就找到了!”

“前輩,符書——”周澤楷剛問了半句,葉修就一拍腦袋:“哎,我還正想說呢,我身上符紙又沒了,偏偏又着急往這邊趕,三天沒給你回書,你一定急了罷?”

周澤楷臉一紅,堅決道:“沒有。”

“還好沒錯過日子,”葉修站在鐵鳥之上,朝着周澤楷伸出手,“——如何,來嗎?”

周澤楷一愣,忽然明白過來,便踏上窗棂,一縱,便落到了鐵鳥背上——他身法極是靈巧,便這般騰躍,落下之時竟也絲毫不見聲音。葉修說聲“抓好”,便撥動機關,鐵鳥格格兩聲,展動雙翼,朝向青空深處翺翔而去了。

而酒樓及街上衆人只看着他二人遠去身影,半晌才紛紛低語,有人道是仙人,有人道是精怪,竟然莫衷一是,誰也說不服誰。而葉修和周澤楷又哪管身後這些言語?他們便乘雲氣,負青天,直朝着無羁無絆的九霄深處而去了。

外篇 江湖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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