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腰好摸嗎
任南野頭一次去人煙渺渺的偏遠地區,該帶的一件不落,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折疊好,将行李箱碼放得滿而整齊,就在這時接到了宋玉風的電話。
任南野用脖頸夾着電話,問道:“哪位?”
“我是宋玉風,”磁性低沉的男聲傳來,耳朵就酥了。
“宋主任啊,什麽事?”任南野扯了扯耳垂,擰開常備藥盒,拿了兩粒藥片,就着溫水服用。
宋玉風聽得見他吞咽的聲音:“這麽晚沒打攪你吧。”
任南野放下玻璃杯,倒進柔軟的沙發裏:“我一個人,有事你說就行。”
“是這樣,航班已經定好了,但四點就得走,”宋玉風說:“你給我發個定位,我明早去接你。”
在韶坊生活這麽多年,任南野去哪裏都習慣坐地鐵,一個是他對物質沒多少欲|求,穿衣不論牌子,租房不看地段,別的男人對豪車趨之若鹜,他也覺得只是個代步工具而已。
淩晨四點确實沒多少出租車,宋玉風想得周到。
任南野爽快的說:“好啊。”
挂斷電話後,任南野立刻加了他微信,給他發小區位置,對方只回了個ok的表情。
丢下手機,任南野去洗了個澡,換上睡衣躺去床上,微信界面還是沒有任何新消息。
他盯着那個對話框看了幾秒鐘,然後點開了宋玉風的朋友圈,裏頭一片空白,幹淨又冰冷。
退出界面,任南野打開了搜索浏覽器,輸入《深度調查》四個字。
《深度調查》原本是韶坊電視臺訪談節目,停播了很多年,當時的編導是宋玉風,任南野順着網友整理出來的标題往下讀。
紀實文學者的江湖。
抗戰老兵回憶錄。
那些在非典中活下來的幸存者。
屏幕往下滑,任南野突然看見一條評論,下面附上鏈接,點進去後發現竟然是一個小型論壇。
這裏談論的內容私密又獵奇,任南野看着網頁蹙眉,回複最多的一條帖子提到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韶坊電視臺第一時間趕往前線,但在途中遇到餘震,其中有個記者當場身亡.......
昨天淩晨才睡,今早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時間晚了,任南野只好胡亂洗了臉,抓過行李箱就往大門口跑,遠遠地見到一輛暗紅色的邁巴赫。
宋玉風靠着車門,手裏夾着一支煙。
一輛車比他的公寓都貴,任南野在心裏咂舌感嘆,有錢任性。
“不好意思,起晚了。”
“沒事兒,是我來得早,”宋玉風掐滅煙,打開後車門:“行李放後備箱吧。”
走近了才發現宋玉風今天的打扮很休閑,卡其色長褲配棉質的白色外套,孔雀藍耳釘在晨曦中若有若現,有一種幹淨的|性|感。
兩人上了車,系好安全帶。
宋玉風發現任南野還在盯着他看,他側首笑了:“我臉上有東西?”
“第一次見你這種打扮,覺得好看就多看幾眼。”任南野坦然的說。
宋玉風也打量起任南野的穿着,連帽衛衣配牛仔褲,朝氣又有活力,他評價了一句:“你也不錯,像大學生。”
任南野屈指抵住下巴蹭了蹭:“我三十歲了。”
“是麽,”宋玉風視線移向車窗玻璃,裏面投映着任南野的輪廓,目光滑過他璀璨生輝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唇瓣的形狀尤其好看,唇線上揚的弧度很動人。他看完了才說:“看不出來。”
“不信啊?要不要檢查身份證?”任南野似笑非笑,佯裝伸手拿錢包。
這時候放在支架上的手機突然有電話打來。
宋玉風對任南野說抱歉,他握住方向盤,另一只手戴好藍牙耳機摁了接聽。
南疆那邊的工作人員打來的,車內只有他們倆,足夠安靜,對話內容一字不落地鑽進任南野的耳朵。
通話結束,任南野問:“采訪有問題?”
“原本定了外景訪談,但是氣象臺報道那邊天氣不好,只能調整拍攝流程了,”宋玉風把着方向盤,說:“麻煩幫我撥個電話。”
任南野拿過手機遞給宋玉風,打算讓他自己解鎖
宋玉風沒接,直接報了串數字。
404404
解開鎖屏,按照宋玉風念的號碼撥過去。
接電話的人是攝像,聽聲音像個年輕男孩。
宋玉風告訴對方更換采訪地點,聯系好對接人,末了提醒他需要注意的細節。
趁此間隙,任南野咂摸了會兒他的密碼。
404,有點意思。
工作安排好,宋玉風說:“再麻煩調下導航,這條路我不太熟。”
身旁人沒反應。
宋玉風瞟了眼,瞥見任南野捏着手機,盯住玻璃窗上的某個點發愣。
“想什麽呢?”宋玉風說:“這麽專心。”
“嗯?”回過神來,任南野把手機放回支架,笑說:“你的密碼還蠻特別的。”
這種事屬于私人範疇,不适合分享也不适合閑談,但沒料到宋玉風會主動接過話頭。
宋玉風說:“也沒什麽,這幾年做過一些選題,最後都404了。那會兒剛換的手機,幹脆用這個當密碼,好記。”
他表情漫不經心,言語間輕描淡寫,把那點落寞藏得謹慎。
做新聞的人都知道,一期選題從初選到播出并不容易,有的班底和團隊忙活十多天,可能就為了能在全國觀衆面前呈現出那麽幾分鐘的畫面,更有甚者,為了一個寫實鏡頭,可以走過千裏迢迢,穿越槍林彈雨。
還原事物的本質和真相本來就沒那麽簡單。
打開了話題,宋玉風順嘴問:“你什麽時候開始做這行的。”
任南野沒回答,他擰開兩瓶礦泉水,把其中一瓶遞過去,反問:“你呢?”
“太久了,”宋玉風接過來喝了口水,眸光下垂,像在回憶:“可能十多年了吧。”
“那麽早,”任南野想起昨晚的十八線小論壇,說:“汶川大地震那會,你去過前線?”
這不是疑問的語氣,宋玉風點頭。
任南野說:“我看到網上的小道消息,韶坊臺做過汶川地震的十年回訪,但是那期節目怎麽搜不到呢?”
“那期啊,”宋玉風扯了扯嘴角,略微自嘲的說:“404了。”
“沒播?”
宋玉風淡聲說:“嗯。”
任南野忽地想起論壇裏提到汶川地震時死亡的記者。
宋玉風說:“其實這種題不好做,又麻煩又沒什麽收視率,領導不簽字很正常。”
任南野抛起礦泉水瓶,又接住,他問:“那為什麽還要往上報選題?”
“我剛入行那會,遇到了一個師傅,08年汶川地震就是他帶我去的,”宋玉風的聲線不自覺放低,像蒙上了一層泛黃的膠片質感。他沒有提工業城市瞬間被摧毀,沒有提上萬的遇難人口,也沒有提災難的慘狀,而是說:“十年過去,我們只是想回過頭去看看,汶川變成了什麽樣,那些在地震中幸存的人又成了什麽樣。”
做新聞這麽多年,比起剛性采訪,任南野更關心大時代裏的芸芸衆生。
來了興趣,任南野問:“還記得大概采訪了多少人麽?”
“十多個吧。”宋玉風眼眸微眯,像是掉進往事的漩渦。
“都什麽樣啊。”任南野說。
宋玉風想了想,說了個有印象的,“我記得有個老醫生,六十歲左右,頭發全白了,他有一本筆記本,裏頭都是汶川的剪報。他說自己到現場救的第一個人,是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小孩剛擡出來的時候,大腿被柱子壓壞了,需要做縫合。”
“沒有電,”宋玉風目視前方:“全程五十分鐘,用蠟燭照着做的。那老醫生後來再也沒去過汶川,就連出去旅游也會刻意避開這條線。”
“有心理創傷吧,”任南野說:“聽說很多去過汶川的志願者都有創傷後應激障礙。”
宋玉風沒回話,在不自覺中垂了手臂。
氣氛變得傷感,任南野不太習慣,于是開玩笑的說:“你有嗎?”
宋玉風一下就笑了,他放慢行車速度,讓對頭車先過:“如果有的話,我會去看心理醫生。”
任南野說:“你倒是挺坦蕩。”
天南地北的聊着天,不知不覺就到了機場,車子剛駛進停車場停好,後面的商務車就下來了三個男人。
“都是電視臺的,等會兒介紹你們認識。”宋玉風說:“走吧。”
“老大,早上好,”打招呼的大男孩長相清秀,戴着頂棒球帽,青春無敵的笑臉,像清晨七八點鐘的太陽。
“早,”宋玉風站在四人中間,挨個介紹一圈:“這位是任主持,以後負責新節目的出境采訪,這是何安憶,編導,李白是場記。”手腕轉了個方向,指了指那個大男孩,“他叫範小西——”
“野哥好,我是攝像,”範小西笑得露出小虎牙,上前握住任南野的手:“第一次見面,多多關照啊。”
“我請你多關照才是,”任南野眉眼一彎:“麻煩攝像老師把我拍帥一點。”
“我哪是什麽老師,還在實習期呢,”範小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又湊到他跟前細看,笑得天真無邪:“其實你這張臉,怎麽拍都帥。”
這話不是客套也不是奉承,範小西大學畢業不久,社招進的電視臺,說話做事透着一股子真誠,挺招人待見的。
“別他媽瞎聊了,”何安憶撸了把範小西後腦勺:“快到點了,先上航班再說。”
“行,那我先去寄行李,”範小西扭頭沖任南野笑,臨走前跟他小聲說:“野哥你放心,我肯定把你拍得賊帥。”
過了安檢後人潮依然擁擠,猶如長龍。
任南野跟在宋玉風身後,左側突然嚷嚷起來。
只見一個小夥子說着抱歉,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橫沖直撞。
旁邊人被人群擠出去,任南野連忙伸手,攬住差點崴腳的宋玉風。
“小心,”任南野蹙眉:“沒事吧。”
宋玉風踩穩地面,淡定的說:“沒事。”
任南野摟着他的腰,那腰身很細,平時藏在衣服裏看不出來,此刻與任南野的手掌緊緊相貼,掌心透過薄布料感受着底下的肌理,他頓時有種心下一蕩的錯覺。
難怪說楚王好細腰,這種盈盈一握的觸感确實別有韻味。
任南野垂下眸子:“宋主任平時健身嗎?”
“偶爾,”宋玉風微仰下巴,露出脖頸的一截白。他說:“我更喜歡打拳。”
這兩個字讓任南野挑起一側眉峰,“宋主任還會打拳啊?”
“悅城那邊有家拳擊館,”宋玉風說:“我的教練姓周,職業拳擊手的水準,感興趣的話推薦給你。”
宋玉風補充道:“館裏環境不錯。”
“是麽,”任南野說:“你練得也不錯。”
宋玉風眼裏浸着調笑,他問,“哪兒看出來的?”
哪裏是看出來,分明是摸出來的。
任南野沒回話,腦海裏忍不住去想象宋玉風打拳的樣子。
拇指和食指張開,繃帶從虎口開始,繞過手腕,繞過手掌,一圈又一圈。這時宋玉風會低下頭,用嘴咬住繃帶一頭,在腕骨處系上一個結。
随之往上是他結實的小臂肌肉,高挺的鼻梁,濕汗的鬓角......
人山人海裏,兩人若有若無的抱在一起,彼此的臉龐近在咫尺,呼吸纏住呼吸,鼻尖端着醇厚的沉香。
宋玉風啓唇,在他耳邊呵氣如蘭:“舍不得放?還想抱多久?”
回過神,任南野松開手,把那點旖旎心思掩藏得滴水不露:“宋主任站穩了。”
暧昧在兩人交織的眼神中起伏,像小貓咪嫩滑的舌頭,正綿軟地舔舐任南野的心髒。
又是那種笑。
宋玉風眼尾向上挑着,風情從骨子裏往外滲,眉目間長出了春天。
任南野的視線緊跟他豔若桃李的唇瓣轉動,他不合時宜的想,這樣的唇嘗起來也許是玫瑰味。
“老大野哥快來,要登機了。”範小西在前方回頭,大聲喊。
任南野站在人海洶湧的一側,像英國的紳士般朝他欠身,做了個“請”。
宋玉風與他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任南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回味着揉進耳廓的話。
“我的腰好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