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求問是非
天微亮時到達沙丘,研究所在一座偏遠的小鎮上。
今天沒有外景,所有的采訪都在室內。
任南野剛吃了藥,人就推門進來,他忙把透明藥盒揣兜裏。
“紀前輩,您好,幸會啊。”
攝像和燈光架好,一個鬓發花白,溫文爾雅的老先生走來,腋下夾着本黑皮質地的筆記本。
“你好你好,”紀元赫握住任南野的手:“坐吧”。
矮幾上煮着大紅袍,霧氣蒸騰,暈開一團清雅的茶香。
采訪從裴一最新發表的論文開始,題綱問得差不多了,但兩人聊得投緣,索性說起了閑話。
任南野坐在對面,雙手交握搭在膝頭,始終是傾聽者的姿态。
“裴一在這行幹了快40年了。他本來學的是哲學,後來轉專業念空間物理,畢業就進了研究所,80年代那會兒算是最年輕的一批研究員。”紀元赫外表儒雅,講話語調緩慢。
“從哲學系轉到了物理系?”任南野驚詫。
“嗯,”紀元赫轉頭看窗外,望着黃沙獵獵的天空,目光變得柔軟:“跨度蠻大的,空間物理在當時還是個新興學科,枯燥不說,也難懂。”
任南野聽着,他不說話時側顏顯得很安靜。
“那些年沒幾個年輕人願意過來,裴一原本可以去海南,就前景發展來說,那邊更好,”紀元赫說:“但他還是選擇了南疆。”
任南野好奇道:“為什麽?”
“南疆重技術,以往最大的科研項目都在我們所,雖然條件艱苦,卻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紀元赫笑了笑,“而且裴一覺得這是一份非常浪漫的工作。”
浪漫,任南野聽得笑了兩聲:“那您呢?”
紀元赫淺笑,大概是笑裴一的天真可愛,燈光将他雙鬓映出暖色。
“做科研的人總想探索宇宙盡頭,你能想象當黑洞蒸發,宇宙變成光子的海洋,恒星寥寥無幾,所有的物質都降到絕對零度,時間消失,一切就結束了,”紀元赫默不作聲地嘆了口氣,“探索到盡頭,就只剩下虛無。”
他繼而又輕笑道:“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們永遠無法取得共識,他有他的堅持。”
範小西很機靈,他手腕一轉,鏡頭拉近,對準了紀元赫的眼睛。
任南野知道,後期會在這裏插畫面,便靜默下來。
等鏡頭拉遠時他才問:“您做的也是航天方向的研究,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藍色,廣袤、無止境這些詞都太狹隘了,”想了想,紀元赫說:“用裴一的話來講,那是見過一次就會記一輩子的畫面。”
任南野問:“您和裴前輩經常研究同一個項目嗎?”
“只是偶爾,更普遍的情況是我們各忙各的,”紀赫元沉聲說:“研究工作性質特殊,保密性很高,比如一個項目立項,研發,到最後成功發射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有一次,我們整整兩年沒見面,那會兒通訊不發達,沒有手機也沒有網絡,只能靠信件保持聯絡,我也不是時時都能收到他的回信,大概一個月一封吧。”
聽出他語氣有了波動,任南野問:“為這事争執過嗎?”
紀元赫點頭。
“年輕的時候總把風花雪月放在人生前面,想要時間,陪伴,”紀元赫摩挲着手裏的筆記本,聲線放低,“不過這件事沒談攏,吵過幾次後我想通了,普通人在生活面前總要舍棄點東西,犧牲愛情不算什麽。”
紀元赫垂眸,他眼底閃過的情緒叫任南野困惑。
任南野活了三十年,從沒愛過什麽人,也不知道愛是怎麽一回事,但老先生眸裏閃爍的東西莫名地讓他心口緊縮。
“出事前,裴一最後一個項目本來已經完成了,但其中兩個數據有存疑,他堅持重新測,那會兒他身體就不太好,等數據測完,人也徹底不行了。”
紀元赫眼角微紅,雖然沒有眼淚,任南野卻看見他擡掌抹了一把臉。
“他始終覺得科學的本質是求真,把‘不計利害,但問是非’這八個字當做人生信條,容不得一點馬虎,”老先生低頭吹了吹茶沫,在煙霧缭繞中眯起眼睛:“這人脾氣就這樣,從我認識他起就沒變過。”
“您和裴前輩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任南野問。
這個問題不在提綱的狙擊範圍,純屬即興發揮,但宋玉風沒喊停,他只是朝範小西打了個手勢。
鏡頭從紀元赫的臉上移開,做面部保護處理,對準牆壁上的兩具影子。
取景框捕捉到紀元赫臉上的笑意,坐在任南野面前的明明是一個鶴發蒼蒼的老者,可他卻從他眼裏看到了十八九歲少年的悸動。
鮮活,瑩潤,像一個熱烈炫目的夏天。
“第一次見面啊....”視線起落間,紀元赫仿佛看到了從前。
那是南疆有史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氣候幹燥,風沙滾滾,沙子熨在腳底,有強烈的灼燙感。
最新的通訊衛星項目即将發射,紀元赫作為小組核心技術人員,正穿着白大褂在電腦前核對數據,領導帶來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領導笑着給兩人介紹:“裴一今年剛畢業,第一名考進來的。這是紀元赫,你以後就跟着他,好好學啊。”
兩人握手,簡單的寒暄了幾句。
裴一看着他,他也看着裴一。
記憶這種東西很神奇,經過時光洗禮,會蒙上一層歲月濾鏡,追溯起來總會比當時更柔和幾分。
紀元赫記得陽光穿過裴一的臉龐,他臉上的小絨毛在光暈下浮動,下巴還有沒刮幹淨的胡茬,他穿着一雙洗得泛白的鞋子,金黃色的光散落在他腳邊。
裴一卷着襯衫袖子,露出小臂。
他的眼神澄澈清冽,穿過暑氣、塵埃、餘晖,直抵紀元赫眼底。
天邊泛起絕豔的一片紅,兩束視線在空中碰撞。
明明是虛無的,卻在無形中伸出了觸須,那目光猶如實質踩中紀元赫的心坎,他竟然覺得面前的人很眼熟。
這種感覺在文學作品中通常稱為“一見鐘情”,用科學來解釋的話,紀元赫分明感覺到前腦島的區域被激活,從單個細胞開始,愉悅感逐漸占據了他每一條神經。
初遇,在一個盤旋着無盡熱意的夏天。
紀元赫回憶着:“他跟了我一兩年就出師了,後來有了自己的研究項目,再後來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專家了,”說到這,他面露得意:“你知道問道行星探索計劃麽?裴一是總師,發射成功時候,他還給我拍了一張照片。”
紀元赫翻開筆記本,從裏頭找出一張老照片:“喏,就是這張。”
任南野瞥見右下角的日期:[2000.1.1]:“是千禧年啊。”
紀元赫珍重地摩挲着照片:“那是個好日子。”
筆記本攤開,露出裏頭做成标本的枯花,那是一種粉白小花,任南野瞧見,好奇道:“這是什麽?”
“這個啊,叫風車茉莉,”紀元赫撿起其中一朵撚在指尖:“這種花能從石壁裏長出來,生命力很旺盛。裴一去研究基地的那段時間,正巧是他最忙的時候。信寄出去的多,收到來的少。不過我每次收到信,裏頭都有一朵茉莉。”
紀元赫的手背遍布斑點,注意到他手下壓着的那本厚實筆記本,任南野詢問道:“我能看看麽?”
“當然,”紀元赫把筆記本遞給他。
筆記的扉頁上用鋼筆寫了一行字‘②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擡頭看見了月亮。’
“您喜歡毛姆麽?”任南野問。
紀元赫笑着,目光深沉:“我一個人搞工程的,看不懂這些文绉绉的東西,不過裴一喜歡,這本筆記本是他的。”
硬殼略顯褪色,仿佛被人摩挲過千萬遍,封邊有了一條裂紋,但頁邊角十分整潔,沒有任何折痕。
“裴前輩字寫得真好。”任南野小心地還回去。
尾聲已近,鑲嵌在牆壁上的古老擺鐘發出一聲脆響。
宋玉風在場外對任南野打手勢。
任南野對老先生說:“今天先到這吧,辛苦您了。”
“不辛苦,跟你聊天很開心。”紀元赫再次跟任南野握手。
攝像機閃爍的小紅點熄滅,紀元赫偏頭望向時鐘,才後知後覺地說:“明天星期三了。”
“星期三,有什麽說法嗎?”任南野有點好奇。
“裴一有個習慣,他每周都會記錄日出,一般在星期三,”紀元赫起身,走到櫃子旁,打開其中一個,拿出了小型相機,他轉身說:“他走了以後,我幫他記。”
任南野的視線正好與宋玉風對上,他聽見範小西低聲問:“老大,我們要跟拍嗎?”
宋玉風簡單的回了個“跟。”
任南野立刻說:“紀前輩,我們也想和您一塊去看看。”
“好啊,”紀元赫收拾着外套和水杯,提醒道:“我要去沙漠,那邊有觀測站,你們帶件外套,夜裏起風會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