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在拉薩等你
票訂的是早班機,五點起飛。
關了燈,擋光板拉嚴實。任南野昨晚查遲斌的資料,看遍了各大網站的報道,歇得晚,出發沒半小時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範小西和他的座位緊挨着,“野哥沒睡好麽?”
任南野拍拍臉,讓自己清醒些,“兩點歇的,三點就接到了你電話。”
範小西偏過腦袋,“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病了?”
任南野這幾天一直不太舒服,昨夜起了熱,但他糙慣了,以為悶頭睡一覺就會好,也沒多管,現在腦袋暈乎,看起來沒精打采。
任南野撸了把他後腦勺,“沒事,就是有點困,”跟着閉上眼睛,“我睡會兒,別吵我啊。”
手裏捏着手機,微信頁面還停留在和宋玉風的對話框上。
“進藏別帶太多行李,但防曬霜,登山鞋和厚衣服不能忘。還有啊,越往高處越不好走,可能還會缺水缺電,這次采訪會很辛苦。”
昨晚收到消息的任南野坐在書桌前擤鼻涕,收到消息噗一聲笑了,舉着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過了片刻,宋玉風又發來一條。
“你第一次去可能會有高原反應,葡萄糖我放在玄關櫃了,記得帶。到了以後別吹風別洗澡,免得感冒。對了,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原本定好進藏後,轉車直奔雅曲鄉,找到遲斌就可以進行采訪。
宋玉風那邊臨時有事,不能跟小組一起出發,任南野他們只能先到拉薩等,彙合以後再去。
兩人的房間相鄰,任南野坐着旋轉椅轉身,面朝那堵白色的牆,想着睡在隔壁的宋玉風,最後回他,“拉薩見,我等着你。”
飛機降落在貢嘎機場,從機場坐大巴去市裏,兩旁巍峨沉默的高山在窗外迅速掠過。
任南野從沒見過那樣的山,周遭沒有植物,連綿起伏的山嶺裹挾在金色細光裏,荒寂蕭瑟,像來自世紀之外,美得驚心動魄。
但即便這樣的風光也填補不了任南野的遺憾,他總覺得身旁少了一個人。
想了好久,他也只是給那人發了條報平安的消息,後面附贈了一張沒有名字的大山。
入住民宿,補覺,吃飯,難熬的時間也就這麽過去了。
第二天傍晚,幾個人決定出門閑逛。
八廊街,拉薩著名景點。
石塊鋪成路,兩旁建有藏式樓房,四角飄揚着風馬旗和四色相間的幔布,偶爾有藏民手執轉經筒,口中念念有詞地從身旁走過。
範小西看什麽都新鮮,買了好多美食,雙手都快捧不下,他給落在後的任南野遞去一塊牛肉幹,“野哥嘗嘗,特香。”
“不用了,”任南野擺手,“晚飯吃撐了。”
瞧他這兩天臉色蒼白,心不在焉,範小西以為他高反,追着他叽叽喳喳問了一路。
路邊出現一家唐卡工作室,門前坐着個編髒辮的畫師,正聚精會神地作畫,那是一種繪制在綢布或者紙張上的彩色軸畫,多是佛、菩薩和羅漢的法相。
唐卡師吸引了範小西的注意,他很快就忘了任南野臉色差這茬,跟在李白屁股後面湊熱鬧去了。
任南野跟其他人講,“你們慢慢看,我到前面走走。”
八廊街和布達拉宮的距離不算遠,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裏,宮殿和藥王山之間挂滿一串串五色經幡,搖曳着,獵獵飛揚。
任南野在布達拉宮門口坐下,看着廣場上停歇着的白鴿。
他沉默地坐着,想念着一個遠在3000公裏以外的人,和他們之前發生過的一切。
想他們相識在一個荒唐夜,重逢在春風裏。想滾滾黃沙中,宋玉風被陽光劈成明暗兩半的影子。想他奮不顧身為他擋下一槍。也想宋玉風抱着他滾下草場,卻沒讓他受一點傷。
思念從這一刻開始泛濫,任南野拿出手機,撥通了宋玉風的電話,他想聽聽他的聲音。
“任南野。”
宋玉風透過媒介的聲音失了真,沒本人那麽動聽,卻還是教任南野酥了耳廓。
他總是連名帶姓的喚他,全須全尾,不少任何一個字。輕揚的尾音停在那個‘野’上,像親昵又不着痕跡的歡喜。
“在外面麽?”宋玉風話音裏浮動着笑意,聽得見聽筒那頭不斷掠過沙沙聲,“你那邊風好大。”
“我在布達拉宮門口。”任南野聲音有些沙啞。
“嗓子怎麽這麽啞?不舒服?”宋玉風皺眉,笑意就散了。
“沒事,”任南野将電話拿遠,悶聲咳了幾聲,才拿回來,“剛嗆了口風。”
他揉了揉幹疼的鼻尖,看着夕陽墜落,“你在哪兒呢?”
“剛到停車場,準備回家。”宋玉風說着,打開了車門。
任南野很想他,聽見他聲音這一秒尤其想,于是他拐着彎問:“後天大概幾點到?要不要來機場接你?”
“可能來不了了。”
任南野握電話的手瞬間收緊,還沒等他說完就追問為什麽。
“合作商的招标合同到期,發了邀标函以後,又有三家公司投标,”宋玉風點了一根煙,咬在唇上,“這項是臨時加的,我這邊審批了才能走流程。”
“這不是廣告部的事麽,怎麽淪你頭上了?”
“招的是節目組明年的合作商,親自把關比較好。”
像是等了很久的希望落空,任南野搭在膝蓋上的手臂不自覺往下垂,悶聲說了句:“哦...這樣....”
“想我了。”宋玉風說得很親昵,不同以往的浪蕩輕浮,像愛人間的枕邊情話。
他簡直懷疑那人有千裏眼,看見了他此時垂頭喪氣的模樣。
心事被點破,任南野有些不知所措,他可以在試探中游刃有餘,卻沒法坦然面對他毫不吝啬的坦蕩愛意。
一個獨自走了太久的人,靠近愛的感覺會變得極度不真切,唯恐身陷一場美夢,怕驚醒,怕只是瞬息的錯覺。
任南野不知道怎麽回應,只好生硬地扯開話題,聊了幾句別的,就挂斷了電話。
他盤腿坐在地上,姿态有點頹喪。
高原的黑夜來得稍晚,黃昏無限綿長。
有個穿紅色藏服的老者推着小推車,上頭擺滿了經幡,在人群中售賣,有對年輕的情侶買了一串。老人又走到任南野面前,他身上還有點剩餘的零錢,全都給了他。
老人滿是皺褶的臉上漾開了一抹微笑,朝他鞠躬,說了紮西德勒。
藏語裏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可以挂在那的,”老人說着撇腳的漢語,遞給他一條經幡,手指不遠處的樹,“祈求福運隆昌,消災滅殃。”
任南野雙手合十,朝他颔首。
自從進了拉薩,山川河流間随處可見風馬旗,五色幔布像長出了翅膀,要掙脫大地的束縛,向雪山飛去。那對年輕情侶對着天空許願,高個子的男生搬來木梯,靈活敏捷地攀上大樹,挂好經幡。
看着這一幕,回憶的軸很神奇地撥到了珈藍寺,腦海裏清晰地浮現了那人跪在佛像前的樣子。
須臾後,任南野拿出随身攜帶的鋼筆,在其中一塊藍色的布上寫下了宋玉風三個字。
“任南野。”
熟悉的聲音,仿佛來自夢中。
任南野驚詫回首。
經幡浩如煙海,他站在廣袤的天空下,手上那條經風揚起,在兩人對接的視線間起起落落。
白日落幕,暮色冉冉。
風塵仆仆的宋玉風站在一米之外,肆意的風吹亂了他頭發,他拖着一個黑色行李箱,玫瑰色的餘晖濺落在他腳邊。
那張臉如一件上好的藝術品,額頭,鼻尖,下颌的線條流暢又迤逦。這時恰巧有一縷光劃過,任南野眨了眨眼,只覺得長日将盡的瞬間,他好像看到了思念的那個人,莫名的,心中生出了一股萬水千山之感。
那人又連名帶姓地喚了他一聲,這才讓過于夢幻的畫面勉強回歸現實。
“你、你.......”
發愣的間隙,宋玉風走到了身前,他伸手,彈了任南野一個腦蹦,“怎麽?不認識我了?”
任南野凝起沒有絲毫痛感的眉心,目光有些遲鈍,“.....你不是在電視臺嗎?”
宋玉風擡手,露出表盤,“5個小時以前确實在,不過現在我到你跟前了。”
任南野還是有點恍惚,不太相信眼前人是真的,眨巴着眼問:“那你還說來不了,故意騙我啊?”
宋玉風笑得眼睛彎下來,“誰叫你這麽好騙的。”
任南野沒回話,仰首看着他,像是要看清楚他的臉。
宋玉風分神注意到他肩膀的一片落葉,擡手,很自然地為他拂去枯黃。
“你給我打電話那會兒我剛進市區,今天游客多,差點打不到車。”
跟着他餘光一瞟,任南野手裏攥着經幡,隐約瞧見那塊藍色的布多了一絲印跡。
“這是什麽?”宋玉風伸手就要拿。
任南野回過神,連忙往身後藏,“沒什麽。”
邊說邊把經幡裹成一團,牢牢抓在掌心裏,像只渾身都豎起汗毛的小野貓,看在宋玉風眼裏只覺得他生動又可愛。
“行,”宋玉風點頭,“沒有就沒有吧。”
靠近了就發現他嘴唇發白,宋玉風皺起眉:“臉色怎麽這麽差,生病了。”
任南野否認,“有點困而已。”
說着打了個哈欠,仿佛真的只是因為疲憊。
見宋玉風還在緊緊盯着他,像是不相信。
“真的沒發熱沒高反,”任南野頂着有些暈乎的腦袋扯謊,順理成章拉過他的手壓去額頭,“不信你摸摸。”
額頭不燙,反而有點涼,觸感像羊脂玉。
再看一眼,眼前人睫毛如鴉羽,呼吸均勻,除了唇色稍顯蒼白,跟平時沒兩樣。
“哪兒不舒服就告訴我,”宋玉風屈指,又彈他腦蹦,“別自個兒憋着。”
“知道了,”任南野趕緊挑開他手,站大街上被人彈腦袋他嫌丢臉。
宋玉風笑了聲,反手握住他手腕,突然上前,緊緊抱住任南野溫熱的身子。
任南野一愣,心又開始噗通跳,大概過了幾秒鐘,才将側臉磕在他肩膀上,然後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宋玉風說“想你。”
站在街頭掰扯半天,這才把早該有的擁抱奉上。
他們不過三兩天沒見,算不上久別重逢,任南野早已過了十七八歲沖動的年紀,他不需要在人群中擁抱接吻,大張旗鼓的昭彰愛意,但他也是真的迷戀宋玉風的懷抱,迷戀他的沉香,待在他的臂彎間,溫暖又安全。
過了一會兒,任南野擡起雙臂,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後背,“坐那麽久的車,累壞了吧。”
“有點,”宋玉風偏頭,下巴蹭了蹭他外套布料。
任南野拿過他身後的行李箱,“那回酒店補個覺。”
“先不着急,”宋玉風沒動,高原的夜晚太美,感覺伸手就能抓到星星。再說回酒店組裏人一堆,他想和任南野單獨待上片刻。
宋玉風牽着人坐到了臺階上,靠過來,閉上了眼睛,“肩膀借我靠會兒。”
閉着眼,宋玉風零零碎碎地跟任南野講了這些天的細節,但更多的他沒說,比如為了盡快趕來拉薩,他幾乎通宵工作,前夜和昨夜加起來只睡了2個小時,又比如他不是故意騙人,只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任南野難得聽他絮叨,兩個人坐在陌生遙遠的地方,頭挨頭,肩并肩,像一株纏繞着共同生長的植物。
夜晚來臨,宇宙是遙遠古老的物質。
任南野擡頭,用目光臨摹它的輪廓,他從沒見過這樣璀璨的蒼穹,星河像被壓碎了,裂成一顆又一顆藍寶石。
坐在天幕下,他和宋玉風渺小的如同蝼蟻。
“你在想什麽?”宋玉風的臉浸融在昏暗中。
任南野仰高下巴,“這邊沒什麽光污染,星星還挺多。”
宋玉風不緊不慢的說:“是挺美的。”
任南野被他逗笑,“眼都不睜,看得見麽你。”
“你能看見就行,”宋玉風沒頭沒腦的來了句。
任南野沒聽懂,不過宋玉風沒解釋,而是挪了個位置,枕上了任南野的胸膛。
緊挨的胸腔中傳來回音,咚一聲,咚一聲,落在宋玉風耳裏就如繁星墜落。
不用眼睛看也會覺得很美的事物,大概就是靜靜地聽他心髒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