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無休止的夢境

吹了涼風,任南野半夜起熱。

宋玉風出現得措不及防,房間還沒預定,酒店又剛好滿員,他只能跟任南野擠一晚,當時訂的标間,一間房兩張床。

迷迷糊糊間,身旁人好像在說夢話。

宋玉風在黑暗中醒來,喊他了一聲,沒人回應。

他立刻拍開床頭燈,只見任南野渾身哆嗦,幹巴巴的嘴唇破了皮,無意識地嘟囔着。

宋玉風翻身跳下床,跪在地上,用額頭跟任南野頂了頂,燙得跟個小火爐似的。

在高原發燒可大可小,必須馬上送醫。

“任南野,醒醒,”宋玉風皺眉摸着他側臉,“我送你去醫院。”

任南野勉強睜開眼睛,視線對不上焦,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不...去...醫院。”

“別鬧,”宋玉風拽過他胳膊,“現在就走。”

“別動我....”任南野一動就覺得頭暈目眩,他趴下去扶着床沿,想嘔吐的感覺卡在喉嚨口。

“....你離遠點,”任南野不想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宋玉風就像沒聽見,俯身攬住他後腰,“我抱你去衛生間。”

“別——”

任南野不給他抱,一手捂住嘴巴,怕真吐地上今晚就沒法睡了。

見狀,宋玉風只好跑進衛生間拿垃圾桶,他沒穿鞋,赤腳踩着冰涼的大理石地板。

他蹲下來,拍着任南野的背,“吐吧,沒關系。”

話才剛出口,任南野哇地吐了,他這段時間胃口不好,今天晚飯基本沒吃多少東西,這會兒吐的全是酸水。

任南野勉強朝宋玉風擺擺手,“你過去點.....弄髒了都.....”

在任南野心裏,宋玉風生來就該矜貴,就該一塵不染,幹幹淨淨。此刻看着他沾上穢物的白t和褲子,心裏不合時宜的犯愁。

宋玉風不退不讓,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下給任南野順背,“不用管,不重要。”

胃裏還在翻江倒海的難受,任南野又吐了三回,額頭燒得更燙,胃和腦袋痙攣似的疼,疼得他上下牙齒打顫。

宋玉風小心翼翼的幫他穿好衣服,彎腰背好人,怕他路上着涼燒得更厲害,給人裹了條毯子。

“那也不用背.....我自己走.....”任南野小幅度掙紮着要下來,鼻腔裏的熱氣全撲在宋玉風耳背後面。

“給我老實待着,病成這樣了還逞強呢,”宋玉風不讓,輕輕拍了他屁股一巴掌,又用力托住,給人牢牢捆好。

掙了兩下沒力氣了,任南野昏昏沉地趴在他寬闊的背上。

半夜叫不到出租車,酒店老板人好心善,聽前臺打電話來說店裏的客人發燒了,立刻開車從後院出來,送他們去醫院。

坐在車上,宋玉風抱着一會兒喊熱一會兒喊冷的任南野,手掌放在他發心安撫着,外表看起來跟平時無異,但嘴裏時不時就催促老板開快點。

老板回頭,是個藏族漢子,漢話說得很流利,“您別急,再跑就超速了,醫院就在前頭,再有個五分鐘肯定能到。”

宋玉風沉着臉不說話,手放在任南野肚子上給他揉着。

到了醫院,急診大廳空無一人,連指路的護士都找不到。宋玉風只好背着他一個醫室一個醫室地亂闖,跑得滿頭大汗。

“有什麽事麽?”身後傳來一個中老女聲。

好不容易看見人,宋玉風邁步沖過去,喘着粗氣說:“我朋友發熱,半夜燒起來的,可能有兩三個小時了。”

女醫生偏頭看了看,領人進了一個單間,讓宋玉風把他放在病床上。

“燒到幾度,量過沒?”女醫生用聽診器按在他胸口。

連最基本的應急都忘了,宋玉風還在喘,說:“沒量過。”

女醫生起身出門,回來時手裏拿着水銀溫度計,遞給宋玉風,問:“那有沒有吐?”

宋玉風說:“吐了四次。”

他動作小心地給任南野卷起衣擺,把溫度計夾到他腋下。

醫生按住任南野小腹問他問題,人病了沒力氣,說話聲像剛出生的小貓崽。

宋玉風摸着任南野的頭,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醫生,我朋友怎麽樣?”

“他這是腸胃感冒引起的高熱,沒什麽大問題,打個退燒針,挂幾瓶點滴就能好,”女醫生擡步跨出房門,“你先跟我去辦公室開單子,然後去前臺繳費,再把針水拿給護士。”

宋玉風沒動,他不放心任南野一個人呆在這。

“走啊,”女醫生回頭,“愣着幹什麽。”

宋玉風‘嗯’了聲,剛邁出腳步,又折回來。

他覺得醫院的棉被不幹淨,盡管任南野從來不是個講究的人,他還是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又給人挪了挪被子,移到下颌處才起身出去。

折騰半天,宋玉風完全失去了平日矜貴的模樣,穿着單衣,後背那塊被汗浸濕,微長的頭發有些亂,只有臉是好看的。

任南野蜷縮在病床上,眼眸半眯,小聲嘟囔着。

“說什麽?”宋玉風彎腰,側過耳朵,碰到了他的嘴巴,“我沒聽清。”

任南野生病,難得露出弱勢的一面,他哼唧着,“.....不...不打針........”

宋玉風都快被他氣笑了,“現在怕疼了,問你只說會沒事。”

任南野意識混亂,手和腳都使不上勁兒,他虛虛地抓住宋玉風小指,晃了晃,“不打......”

白皙的脖頸垂着,拉出條漂亮又脆弱的弧度,這樣的姿态太招人心疼,可憐樣看得宋玉風心裏又酸又澀。

護士抽完針水,用手指彈了彈氣泡,對宋玉風說:“你把他褲子脫了,讓他背對我。”

任南野抓着他小指不放,病恹恹的搖頭。

“你發燒了,不打退燒針不會好,”宋玉風給他解扣,拉鏈往下,露出白嫩的皮膚,小聲在他耳旁哄:“乖,聽話。”

護士動作利落,消毒,針眼紮下去,不過轉瞬功夫。

宋玉風按着懷裏小幅度抗拒的人,聽見他軟綿綿地哼唧,貓兒似的。

紮點滴也不老實,護士費了老半天勁兒,差點戳腫了,比小孩兒還難伺候。

“行了,有什麽需要就按鈴啊,”護士吐出口長氣,解脫苦海似的趕緊推車走人。

宋玉風貼着他耳朵說,“輸完液就舒服了。”

病床上的人給自個兒鬧累了,閉着眼睛,額頭還是燙,嘴裏卻念叨着冷。

病房四周白的刺眼,床位靠牆,上邊的窗戶開了縫,夜風不斷灌進來。

宋玉風站那鼓搗半天,窗戶生鏽關不上。他只好擡腳勾過椅子坐在床邊,側過身子擋住那點風。

“這樣好點沒,”宋玉風問。

病床上的人也不知聽沒聽見,腦袋歪朝另一邊,沒回話。

吊瓶滴得快,任南野胳膊露在外,宋玉風怕他還冷,于是握住任南野打針的那只手,小心地避開針管,把溫熱的體溫傳給他。

宋玉風給他暖着手,又怕針水滴太快任南野疼,他摸到調節管,給撥慢了。

病房安靜,針水一滴一滴掉落的聲音異常催眠,這樣坐上會兒宋玉風就忍不住打盹。

電視臺事多,宋玉風這幾天累得不行,連整覺都沒睡過,可他不敢閉眼,困了就甩甩腦袋,強迫自己清醒,一直盯到三瓶針水滴完。

宋玉風探任南野額頭,熱度退去不少,又摸了摸他發白的嘴唇,動作輕得像碰一只貓。

“醒醒了,咱們回去睡。”宋玉風頂着黑眼圈,輕聲說。

任南野沒動,像是聽不見。

宋玉風瞧着他睡熟的側顏,實在不忍心叫醒他,便撐着疲累的身子,守在旁邊看着他睡。

不知道是溫暖的掌心還是熟悉的沉香,任南野睡得很沉,他能感覺到周邊的動靜,拔針管聲、推車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還有宋玉風的呼吸,他都能聽見,但就是醒不了。

他在病中做了個夢,夢見三四歲時住的那棟老房子,大瓦房,窄窗戶,光透不進來。

任南野穿着嶄新的小棉襖,蹲在院子裏堆雪人,一雙小手凍得通紅,臉上卻挂着天真的笑。

廚房裏站着個漂亮女人,穿着碎花棉長裙,像一朵嬌豔的紅玫瑰,她手拿漏勺,白菜肉餡餃子的香味飄得滿院都是。

任南野撅起小鼻子嗅了嗅那味,聽見裏頭喊:“南南吃餃子了。”

“來啦來啦,”任南野拍掉手上的雪花,撒腿往裏跑,像只快樂的小小鳥。

“媽媽,有糖嘛有糖嘛?”任南野趴在桌邊,白瓷小臉擱在胳膊上,一雙小短腿在桌底晃蕩,等着香噴噴的餃子端上桌。

“媽媽包了五顆呢,”女人坐在他身旁,珍愛的摸着他的頭發,“快趁熱吃。”

任南野用筷子夾起餃子,一口咬下去,咬到了滿嘴的芝麻香。

“好吃嘛?”

“好好吃,”任南野笨手笨腳的夾起餃子往女人跟前送,“媽媽也吃。”

就在他擡起小手的瞬間,适才溫柔似水的女人突然變了張臉。

任南野吓得手腳一抖,筷子掉到了地上。

他看到女人臉色青白,血紅的眼睛睜開,眼球突得像要爆出來。

毫無征兆的,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白皙的小臉劃出一條血痕,任南野耳朵嗡嗡響,疼得厲害。

“媽...媽媽....”任南野被蠻力推搡倒地,驚恐地搖着頭。

女人撲過來,掐住他的臉,撕咬他,咬得稚嫩的肩膀沾滿了鮮血。

任南野太小了,沒辦法反抗,只能仰着臉哭。

“不聽話!”

“打死你!打死你!”

“小雜種!”

鍋碗瓢盆碎得遍地都是,窗外的寒風像撕心裂肺的尖叫。

任南野被打得皮開肉綻,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凍得嘴唇青紫,星星般明亮的眼睛熄了燈。

女人再次出現時又換回那張恬美的臉,她眼淚婆娑,抱起破碎的任南野,懊悔親昵地吻他額頭,他的小嘴巴,跟他說,對不起,媽媽愛你。

她含着眼淚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把一整個世界都還給了他。

病床上的人發出無意識的嗚咽,宋玉風從淺眠中驚醒,他蹲下||身,見任南野額頭全是冷汗,眼角竟然挂着晶瑩。

“任南野,”宋玉風用手指擦掉他的淚,拍拍他臉,想要叫醒他。

眼角還濕着,無力沙啞的嗚咽藏在嗓子裏,只有受傷的小野獸才會那麽哭。

這間病房沒別人,宋玉風坐去床上抱着他,讓任南野面朝自己趴在他肩膀,低聲哄着,“怎麽哭了,做噩夢了。”

宋玉風疲憊颠了颠腿,順着他背脊骨頭一節一節往下撫,“夢都是假的,睜開眼就沒事了啊。”

也不知是燒糊塗了還是怎麽的,任南野枕着他的胸膛,聞見了他身上的玫瑰和沉香,和夢裏的味道混淆在一起,他分不清。

“.......為什麽不要我了?”嘶啞嗓音聽着教人于心不忍。

“誰不要你?”宋玉風問。

任南野不回答,就是重複那句話,一遍又一遍問為什麽不要他了。

“好了好了,”宋玉風陪他說胡話,又偏偏應得很認真,“我要你。”

任南野順着本能去摟他脖子,蜷縮成一團,哆哆嗦嗦地說:“你騙我.....”

“騙你是小狗,”宋玉風揉他後頸,嘴唇在他側臉似有似無的碰着,“不騙你。”

手掌撫|摸的力度和好聽的話安撫了人,任南野沒再胡言亂語,他閉着眼睛,但沒老實多久,就在宋玉風懷裏搗騰,扭來扭去的。

“哪還難受?”宋玉風揉他後腦勺,“嗯?”

任南野不說話,他好冷,仿佛還置身在夢中的那個雪地裏,渾身都凍僵了。

“冷....”

宋玉風聽了好半天才聽清,趕緊扯被子,給人包得嚴嚴實實。

“還冷麽,”宋玉風将他攬進臂彎,另一只手去搓他冰涼的腳。

任南野又沒聲了,過了會兒,他用鼻尖摩挲到宋玉風肩膀,埋首進他頸窩,用嘴唇碰了碰。

宋玉風身子一僵。

那人沒停,順着脖頸摸索到宋玉風嘴角,親了親,又移到嘴唇,貼了上去。

他不會接吻,只是像小動物般依照本能貼緊,像是取暖。

宋玉風嘗到了海水般的鹹味,是他的淚。

“病糊塗了麽?”宋玉風愣神片刻才回神,忙往後仰頭,不給他親了。

“別走....不走....”任南野眼眸半眯,挨過去,纏着人不放。

心裏揪着疼,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任南野,宋玉風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臉,隐隐覺得這和他身世有關,也許是連康澤都不知道的過往。

“別不要我.....別丢下我....”任南野含糊不清地嘟囔,胳膊越摟越緊。

宋玉風看着他,胸口起伏,喉結微微滑動。

任南野沉溺于夢中苦痛,獨自穿越孤獨的國境線,他在宋玉風的味道裏尋到了某種歡|愉,這一刻他對這個懷抱的貪戀達到了阈值。

眷戀于夢中,相擁在現實。

他蜷縮在他懷裏,變成很小一只,毫無防備地袒露自己的狼狽和脆弱。

宋玉風一直看着他,看他滿目失落和害怕,看他眉間緊皺,看他失魂落魄。最後,宋玉風還是将任南野攬進胸膛。

随便誰吧,不管任南野現在把他當做誰,宋玉風知道他需要他就好了。

宋玉風給他最結實的臂膀,揉他後脖子和頭發,“不丢下你,別怕啊。”

任南野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他躺在會對他說愛的母親臂彎裏。

他整個人陷入宋玉風,像抓住即将逝去的煙火,“媽....別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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