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親手毀了你的美夢◎

這天一大早, 天色才剛蒙蒙亮,雁門關外便來了幾個年輕人。

當先一人面如白玉身如修竹,穿着潔白無瑕的衣袍, 就算在這西北的漫漫黃沙中, 那衣裳也幹淨得一塵不染。

後頭則跟着一位俏麗的青衣少女,還有一位英挺正直的青年,最後則是個牽着駱駝背着行囊的高大仆從。

最奇怪的是,駱駝背上,竟還倒扣着一把沉重的輪椅。

這一行人個個都很年輕,看起來最年長的仆從也不大,但卻無人敢小瞧他們。

只因幾人行動間步伐沉穩、氣息悠長, 那少女與青年身上更是佩着長劍,一看便是練家子, 顯然出身武林, 不是一般尋常人等。

然而四人裏,做主的竟似乎是那當先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面貌俊秀、衣着考究,是四人中最不像江湖人的一個。他臉色蒼白, 眉目恹恹,是叫人一看就覺得這人一定生了大病的面相。

即便他亦步伐沉穩, 可他時不時就要咳嗽幾聲, 每次一咳就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來, 咳得渾身顫抖、額角青筋鼓起, 再用一張白帕子捂着唇緩緩停息。

這種咳法, 放在旁人身上,肯定早已病的下不來床了, 卻不知他怎麽還拖着一副病軀在外行走。

這四人早早進了城, 便直奔一家客棧而去。

客棧也才開門不久, 掌櫃的正睡眼惺忪地站在櫃臺後結算昨日的銀錢,便見到了這四個人。

掌櫃的愣了愣,他在此處開了幾十年的店,倒也有些眼力見,見幾人不像是來住店的,便陪着小心問道:“幾位客人光臨小點,可是有事?”

白衣公子黑漆漆的眼睛在大堂裏一掃,像是尋什麽似的,仔細看了一圈,又略微失望地收回視線。

掌櫃的心下暗忖,這大清早的,一般客人都沒起來,大堂裏哪有人呢?

這公子怕是病急亂投醫,才進門瞧這空蕩蕩的大堂。

不過他這一眼,也叫掌櫃的明了他們的來意。

江湖總是是非多,若這幾人是來尋仇,希望別打壞了他的客棧。這些江湖高手個個本領大得很,又不怕官府官兵,他開店這麽些年,最怕遇上這種事。

這會兒,掌櫃的已經在思考,前幾天來的客人裏,有沒有哪個是這四人要找的了。

他記得,昨日傍晚倒是來了一男一女,瞧着也不是尋常人,尤其那穿着紅裙子的少女,長得真是漂亮,性格卻也潑辣。

旁人多瞧兩眼,她都要惡狠狠地瞪過來。

她身邊跟的男子倒是平平無奇,卻身長八尺人高馬大,亦不像是等閑之輩。

滿腔心思在腦子裏轉了個來回,掌櫃地笑眯眯道:“諸位可是來尋人?”

白衣公子微微低下頭咳了一聲,又很快忍住了,唇色發白道:“不錯,我們要找一個女子,十七八歲模樣,個子……”

他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麽,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很快回神後,他将手擡到自己的下颌處,比了比,肯定道:“這麽高。”

聽他那語氣,似乎要找的那女子真的在他面前比過似的,一定是那樣高。

“她喜歡穿紅衣,相貌……”說到這裏,白衣公子話語又停了,低下頭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一張白皙的臉都變了色,臉頰上浮現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裴寂,你別急,我來說吧。”

一旁的青衣少女面露不忍之色,連忙上前跟掌櫃的道,“我們有一位友人,昨日被人擄走了,那是個姑娘,穿紅衣很漂亮,她眼睛很大很亮……”

“是不是脾氣也不大好?”掌櫃的笑道。

掌櫃的見過多少人,一個照面的功夫,這幾人的脾性便已粗略摸出來。見他們不像是關外那些蠻橫無禮的聖教中人,行事倒是十分有禮,并不粗蠻,也放下一顆懸着的心。

“不錯,正是!”林清妍聞言,雙眼頓時一亮。

那猛烈咳嗽的白衣公子也不咳了,呼吸粗重地擡起頭來,一雙黑眸直直望向掌櫃。

這一眼倒是叫掌櫃的臉色一頓。

原本在他的判斷中,白衣公子應該只是個溫文爾雅卻不幸身染重病的貴公子,可被那樣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剝的眼神看着,掌櫃的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眼。

正驚疑不定間,卻見白衣公子驀然垂下眼簾,再擡起時,依舊是印象中溫潤又病弱的模樣,之前那恐怖的一眼,倒像是他的錯覺了。

掌櫃心下惴惴,卻也不敢多說,幹脆當沒瞧見,如實道:“諸位倒是問對人了,我這客棧昨日還真有你們說的那位姑娘,她身邊還有位黑衣男子,我聽了一耳朵,那男子叫她安小姐。”

聽到這裏,林清妍已喜笑顏開,連連道:“就是她就是她,她叫安玖!”

掌櫃的聞言,倒是斂了笑容,遲疑道:“這就怪了,我瞧那姑娘倒不像是被擄來的,二人像是認識,她身旁的男子十分照顧她,夜裏還給她守門呢!”

“什麽?他們認識?”林清妍呆了呆。

掌櫃的繼續道:“不錯,我這客棧的小二也能證明,我可沒有半句虛言。而且你們要是找她,現在也找不到了,那姑娘昨夜連夜便走了,才定了房沒住多久便退了。你們要尋她,恐怕得再往前走。”

林清妍徹底愣住了,好一會才說:“她是自願跟那人走的嗎?”

“依我看來,是這樣的。”

賀子擎這時問了句:“你知道他們往哪裏去了嗎?”

掌櫃的道:“昨夜退房的時候,我聽他們說什麽回家,旁的便不知曉了。”

“咳咳咳……”這時那病恹恹的白衣公子,又一次猛烈地咳嗽起來。

掌櫃的一席話讓林清妍與賀子擎都有些混亂,只有裴寂表面上看起來雲淡風輕,卻是咳得要死要活,根本無法再趕路。

不得已,他們只好在客棧裏定了房間,打算休息一陣子,再商量一下這件事該怎麽辦。

如果真如掌櫃的說的那樣,安玖不是被賊人擄走,而是自己跟人回家了,那他們還要去找她嗎?

房間裏,林清妍與賀子擎坐在桌邊,沉默片刻後,林清妍啪的拍了下手心。

“我覺得我們還是得去看看,安玖前幾天才跟我說,她回了家就會被逼着嫁給一個老頭子,她肯定不是自願的!而且她要是真回家,又怎麽不跟我們說一聲呢?裴寂還在這裏,她不可能不告而別,一定有什麽難言之隐!”

青衣少女有理有據地分析一通,最終下了結論。

賀子擎道:“我都行。”

林清妍左右瞟了瞟,明明房間裏只有兩人,她卻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做賊般湊到賀子擎耳邊,悄聲道:“你看裴寂現在這樣子,肯定是不放心呀。就算安玖是自願回去的,他必然也想見她一面……唉,你瞧他咳嗽地那麽厲害,還堅持連夜趕路,我猜他一定想要個交代,咱們晚些回鑄劍山莊,先陪他去一趟京城吧。不管他們如何想的,總是要給個說法不是?”

其實林清妍覺得,安玖或許真是自願的也不一定。

安玖是什麽性子,同行這幾個月大家也看清楚了,她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受不得一點委屈,高傲又驕蠻,心地雖不壞,但也實在不算多讨喜。

之前裴寂雙腿不良于行的時候,安玖對他的嫌棄也是有目共睹。

林清妍很難不去猜測,安玖或許是得知裴寂中毒會早死,覺得他配不上自己,所以臨時出爾反爾了。

以大小姐的脾性,這種事她真的做的出來。

不過這話她肯定不會在裴寂面前說,自從安玖失蹤,裴寂當即吐血之後,身體就變得不好了,經常咳嗽乃至于咳出血來。

林清妍在一邊看得心驚肉跳,勸他停下來休息養病,他們去找人。

裴寂卻置若罔聞,拖着病體趕路,那臉色白的她都擔憂他會不會病倒。

“唉……這叫什麽事啊。”林清妍皺着眉,忍不住嘆息。

面對這種事,賀子擎更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撓撓頭,想了半天才道:“我們是該去京城,裴兄不得到一個說法,怕是要一病不起了。咱們的事不急,慢慢來。”

林清妍臉頰微紅,點點頭嗯了一聲,準備等會就去跟裴寂說他們的決定。

另一邊的房間裏,白衣公子站在窗邊,看着依舊一臉病容,卻不像林清妍二人想的那樣愁雲慘淡。

他伸出手,從貓頭鷹爪下拿起竹筒,展開其中的信紙。

信紙上寫了一些細如蚊蠅的字,他一眼看過,黑眸越發幽深冰冷。

“她竟然真是自願走的,哼。”

子母蠱雖有定位作用,但超越了一定的距離就會失去感應,所以今早趕到雁門關時,裴寂便已知曉,安玖并不在城中。

不過昨夜消息第一時間發出去,千殺閣盡數出動,已在另一種城中尋到她的蹤跡。

和林清妍猜的一樣,裴寂也認為,安玖是出爾反爾了。

畢竟這就是他印象裏的安玖會做出的事。

“現在後悔了嗎?已經晚了……”

白衣公子面色森冷,五指合攏,骨節都泛出白,那張信紙便在玉似的掌心化為齑粉。

他揚了揚手,雪白的粉末緩緩飄落在地,像是落了一場細雪。

垂下手,指尖突然觸及到一個軟軟的東西,垂眸一看,是挂在他腰間的鮮紅的小荷包。

荷包紅色為底,上面用金線繡了一只鳥雀,鳥兒睜着靈動的眼,栩栩如生望着他。

恰如那雙眸靈動的少女。

低低的冷笑溢散在空氣中。

“寧願回去嫁給能當爹的男人,也不願跟我麽?呵,安酒,你真是……想得美。我這便滿足你,讓你嫁給他,再親手毀了你的美夢,你說……好不好?”

溫柔的絮語回蕩在空無一人的屋內。

男人如玉的手指蜷縮,将小荷包緊緊攥進手心。

金絲雀鳥也一同被關押進五指鑄就的囚籠裏,深深墜入不可見的黑暗中。

作者有話說:

來啦,晚上九點後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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