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沒等衛道幹什麽,幻境完全支持不住,突然破裂。

啪的一聲,衛道被泡泡丢出來了。

衛道就站在空地上,擡眼一看,之前他進去這裏還有數不清的泡泡,現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泡泡失去色彩,幹癟而空虛,根本看不出一點飽滿圓潤的痕跡,好像被榨幹了精力的社畜,面黃肌瘦慘白着嘴唇哆嗦着,看見衛道,它們猛地打了一個寒顫,噼裏啪啦響成一片。

一個接一個破開了。

一縷微風拂過,地面上一滴多餘的水漬都沒留下。

衛道轉身離開。

不遠處探頭探腦的影子飛快跑走了。

已經走近的喪屍們和衛道面面相觑。

它們散發着奇怪的味道,像某種即将點燃的火星上的煤油。

不是沒頭沒腦就是缺胳膊少腿,不是腹腔大開腸子流出來,就是身上搖搖晃晃挂着一塊腐爛的肉,随着腳步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綠色粘稠液體,擁有強烈的腐蝕性,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音,在衛道面前響成一片。

衛道抽出了自己的長刀。

喪屍們突然就卡住了。

它們一邊努力地想轉身就跑,一邊又不由自主想伏在衛道面前。

有些特殊的喪屍,蹒跚着往衛道面前走了兩步,晃晃悠悠的,失去清澈的眼珠,只能用整個上半身來表達自己的喜好,它們想進食。

對于它們來說,吃掉衛道就等于變強。

衛道可以理解,不過,他不準備手下留情。

衛道在指尖燃起一朵幽幽的死亡之火,躍動的火焰迎風見長,倏忽間從手柄處直沖到刀尖,尖刃越發明明煌煌亮了一亮,遠遠一望似乎都竟要被那刀芒傷了自己的眼睛。

“殺……”

他低聲念了一句。

說話間,衛道擡起長刀,從上往下,舉重若輕在空中斜斜一劃,空中起先靜默無聲,刀尖将要落下,半空中瞬息間爆開一連串破空之聲,幽幽明火與冥火一般無二,轟然一下炸開,成了一道火牆,刀芒竟猶如雲中至日。

滿城燃起火來,火借風勢,風助火,遇牆攀爬,遇水拂面,遇窗則入,遇喪屍噼裏啪啦炸開爆竹一般将整個都燒幹了,不多時,大多都燒成了幹癟的灰燼了,稍有些堅持的,周身體內的血液都沸騰着,直到水汽飄忽上,終于還是倒地而死。

衛道收了手,拎着自己的刀往前走,不過是走動的微風,所過之處,無所不滅,所滅之物,無所不灰,滿地殘渣冷灰,随着他走動,也只能肝膽俱顫,顫顫巍巍伏在地面,不敢多動一下,等他過了,那就再也動不得了。

一路上的阻礙都清理幹淨了。

衛道腳步輕快地往回走。

他在外面轉得沒意思,本來準備出了幻境就回美食店休息的,不然守株待兔也差不多。

反正,他懶得在外面閑逛了。

但是,喪屍們都過來了,他不去招待招待也不太好。

既然這座城市還有那麽多小可愛,衛道也不急着完成任務了,他想跟它們玩玩。

“你們在哪兒呢?”

衛道喃喃自語着勾起唇角。

喪屍們并不像活着的動物,記吃記打,知道危險就聞風而逃。

悄悄相反,喪屍們在發現衛道不能主動避開之後,前仆後繼地過來了。

而且,之後遇見的其他喪屍,也不像衛道剛開始遇見的那一小波卡頓得很。

它們有着明确的目的性,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張牙舞爪拖拽着不知是誰的身份部分,在地面塗了一層厚實的黏液,好像給水泥地刷了一層綠色的油漆,粘稠腥臭而笨重的質感,無時無刻不在散發危險信號。

衛道應對它們的圍攻,換了手裏的刀,一時玩得興起,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他在舞劍。

那些黏液的腐蝕性随着時間減弱,又随着數量增多而增強,滋滋啦啦響着,散發出麝香似的味道,随風擴散出去,變成信息素一樣的存在,吸引着周圍認真潛伏躲藏衛道的動植物們,引誘它們醒過來,對衛道發起攻擊。

就像春天發情期面對争奪配偶的同性那樣,發動攻擊。

蠢蠢欲動的植物們率先伸出了臂膀,藤蔓随着滋滋啦啦的聲音蔓延靠近,樹葉嘩啦啦作響,漫天飄灑着肉眼不可見的毒素和種子,壓抑在地面之下的凹凸樹根悄悄伸展肢體,伺機而動。

毒蛇們窸窸窣窣裹挾着泥巴臭水拖了一地,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像許多個打不開的死結,慢慢來到衛道面前,吐出猩紅的信子,露出猙獰的獠牙。

衛道故技重施。

它們果然記得,怕得齊齊往後一縮頭。

衛道沒準備這麽快就動手,并沒攻擊。

它們惱羞成怒了,加快速度沖了過來。

衛道用着雙刃劍,似乎比從前用慣了的長刀還順手。

他足不點地一般,踩着一條毒蛇的頭,眨眼又站在另一條樹根上,躲開這邊飛來的藤蔓,地上多了兩截蠕動的蛇身,蛇尾又翻滾着糾纏上另外的綠色,原來是剛才衛道削鉛筆似的削下來的藤蔓,齊刷刷斷成許多段,落在地上和落葉混在一起。

玩得夠了,衛道又放了一把火,從劍柄燃起,飛到尖刃處,倏忽間燃出許多朵豔紅色的頹靡牡丹似的焰火,一朵接一朵跳出去,在半空中輕得仿佛沒有重量,飄飄搖搖慢慢落下去,沾到哪裏,哪裏就燃起來。

慌亂的蝴蝶撲打着自己的翅膀,跌跌撞撞落在樹葉之間,又藏在花朵之中,還是逃不過。

炸了毛的貓胖了一圈,膨成一團,在地上亂滾,好像被亂棍打中,喉嚨裏發出凄厲的慘叫。

瘸了腿的狗打了個哈欠,爛掉的尾巴從身上掉下去,一朵火落在它的嘴裏,變成一片柔順的花瓣,眨眼間就将它燃盡了,只剩一團黑炭般的灰燼。

人頭大的鳥雀撲騰出來,彩色的羽毛燒得只有橙紅色的火焰,塑料燒焦的臭味很快散開。

衛道站在樹枝上,往下看,腳下的樹幹筆直,瑟瑟發抖的樹根抱作一團,打了死結。

樹葉子僵直着,一動不動,努力表示無害和安靜。

火焰燒開了,仿佛憑空裏燒一鍋不存在的水,天地為爐,水火相容。

風很快就趕過來,吹走了許多氣味。

衛道沒有要隐藏的意思,只是站了一會,覺得沒意思,坐在另一根樹枝上。

不知哪裏走出來一個人,望着衛道,似乎有點腿軟,喊了兩聲。

衛道覺得對方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不過,他還是低下頭去看。

那是個普通人類男性,從氣質看二十幾歲。

見衛道看過去,他的聲音大了些:“您好!我是一個小說家。”

衛道不喜歡這種禮貌性太強的稱呼,會讓他想到虛與委蛇。

他跳下去對這個自稱小說家的人說:“我是衛道,來份外賣麽?”

對方一愣,喃喃道:“這有什麽關系嗎?”

衛道就當他默認了:“跟我走。”

那小說家眨了眨眼,還真就跟着衛道走了。

衛道将人帶去了美食店,一看他跟來了,示意他坐下問:“你不怕我殺了你?”

小說家坐在一邊,攤開筆記本,拔了筆帽,側頭笑道:“我很怕,不過,來都來了。”

很好,理由無懈可擊。

他落筆準備寫什麽,忽然對衛道說:“我姓時名飛。”

衛道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時飛問:“大佬,這家店是?”

衛道看了他的本子一眼回答道:“我的。”

想了想,衛道補充說:“這是美食店,你進來了就要點餐的,知道不?”

時飛點了頭:“我沒帶錢,可以嗎?”

衛道揮了揮手:“你能吃就行。”

時飛一邊動筆,一邊笑道:“大佬真是與衆不同。”

衛道懶洋洋說:“哦,你再誇兩句。”

時飛擡了擡眼,笑道:“大佬武藝高強,不拘一格,有大将之風。”

衛道失笑:“你對外都這麽誇人?”

時飛也笑:“我一般不誇人。”

衛道問:“你不是小說家嗎?怎麽連誇人都不會呢?”

時飛故作遺憾嘆道:“唉,沒辦法,小說家也有很多種,我只是一個會想會寫不會說的普通人,如果寫不出好看的小說會被餓死,如果寫出來了又會被否定,如果寫得不算好也不算壞,就會被嘲諷,說我不過如此,又問,是不是平時就像文裏寫的那樣生活呢?

我說不出來。

大家都不怎麽喜歡我。

他們責怪我,一心只想寫小說,又怪我只會待在一邊想小說,再怪我光顧着看小說別的都不管,說我沒用,說我不合群,說我不聽話,說我幫不上其他人打掃衛生的忙,說我上課不認真,說我頭一個違反紀律,不守規矩……

我就想,要找靈感,要寫更好的小說,要寫到足以讓其他人閉嘴的地位。

到時候,任何人提起我的筆名,總有一點毋庸置疑,他們不能再像從前一樣否定我。

他們否定我的能力,我的生活方式,我的感情,我的喜怒哀樂,我的目标……

他們想否定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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