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吃什麽?”

衛道靠着躺椅半阖着眼睛問時飛。

時飛坐在靠着牆和邊上落地窗玻璃的桌子邊上,手上還有些濕冷,不知是不是這裏的水都是冷的,雖然有水就可,有溫水洗手當然還是更好,沒找到溫水,只有冷水,洗了手,兩只手都凍得冰涼,衣服也幹淨了不少,他一起打理了。

現在人坐在那裏,比剛進來的狼狽樣子,好了許多。

肚子咕咕嚕咕嚕嚕叫了叫,他說:“我想……我想要吃什麽都有嗎?”

他看起來是想說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什麽都有,萬一點了一個,這裏沒有,怕衛道抹不開面子要殺他,雖然可能性不大,看一看衛道的樣子,想一想之前怎麽樣,突然還是覺得好像很有可能,保險起見,問了再說。

不怕問煩了,只怕沒問到。

衛道也沒不耐煩:“都有。”

時飛就說:“那——

我要加冰雪碧和可樂各一杯,

加冰奧利奧芝士奶蓋、全糖、黑糖挂壁、有點硬心的珍珠、奶茶加椰果、布丁、葡萄幹和去皮葡萄一杯,

兩只熱蝦堡,

巧克力、抹茶、原味、芒果大福各一顆,

還差點什麽東西,讓我想想——

哦哦!還要三個爆爆腸,先來三個,要是不夠,我再加,要是我吃飽了……”

時飛說到這裏,頓了頓,露出荒謬的神色:“我肯定不會這麽輕易就吃飽的!”

他的聲音降低了幾個音調,皺着眉頭,喃喃自語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到這裏,既然有地方吃飯,又什麽都有,不吃個夠本,也太虧了。

這麽多天了,我可是一直都餓着肚子趕路逃命,還要抽空記錄情況的。”

這麽猶豫了一下,他的神色變成堅定,莫名有點中二少年的意思,點了點頭,對衛道揚聲道:“暫時就要這些吧。”

他說得習慣了,好像又回到了末日之前在自己家樓下餐館點面的時候,一時興起,說得十分順口,自己都沒覺得不對勁,等到說完了,突然反應過來了,心中一驚,暗道不妙:遭了,我怎麽這樣說話!這也太不禮貌了,對面好歹是個大佬,我這麽說話,他不會生氣吧?

心裏想着,偷偷去看衛道的表情是不是有所變化。

又是緊張又是擔憂,又想:大佬的身上不會還有沉疴舊疾,又這麽大費周章救我,不會舊傷複發吧?大佬們好像總是帶着點重傷沒好。

衛道看也沒多看他一眼,只是好像閉着眼似的,倚靠在櫃臺後的躺椅上,輕輕咳嗽了兩聲,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再沒別的聲響。

一只小土狗從櫃臺後面轉着圈似的走出來,四只爪子都輕悄悄的,一只狗走路偏像貓,走出來的時候,步調沉穩,擡着頭看人,兩只眼睛黑黝黝的,眼神似乎還有些傲氣。

打量人的時候,時飛一下就感受到了,左右看看,發現原來是只狗在看,皮毛光滑,似乎還是這家店的狗,心下稍安,然而又注意到這只狗的眼神這樣有一股異樣的人氣,偏又不會讓人覺得這是一個披着狗皮的人、藏在狗身體裏的人或者看着像狗的人。

先是一只狗,其次是一個人。

時飛本來還想逗逗狗,然而看見這樣的眼神,又不由得警惕起來,忍不住對衛道說:“大佬啊,這是你養的寵物嗎?”

那只狗也轉頭去看人。

時飛還想:呦,挺聰明機靈,聽得懂話似的,難道是察言觀色練過的?

衛道笑了笑說:“哦,我家的小寵物,衛嬌嬌。”

時飛一驚,脫口而出:“這豈不是和您重了姓了,不會沖撞?”

話已出口,頓覺冒失,又不好補救,想來想去,沉默了。

衛道說:“不會,你再磨蹭,桌上的食物都涼了。”

其實不那麽容易涼,就順口一說。

時飛信以為真,轉眼一看,面前的桌上果然出現一大盤食物。

他剛才點的,一一都出現在這桌上了。剛才明明還沒有。

他看了看,還是想問:“那我吃了這些,白吃白喝嗎?真的什麽也不要嗎?我、我良心不安。”

白吃白喝不是重點,良心不安更是鬼話,一頓飯而已,雖然是末日,食物要上好的不能,吃飽穿暖卻還足夠,這裏的食物看着都是最好的,讓他這麽白吃白喝,總有種飲鸩止渴的錯覺,好像吃了斷頭飯就要上路了。怪害怕的。

衛道知道他心裏不安,沉默了一會說:“你在這家店産生的一切情緒波動都歸這家店所有,這家店今天也算才開業,就當是送你,也并非不可。”

說是這麽說,當然不是送的。

虧本的買賣,他不幹。

時飛連連點頭,口中似乎懂了:“哦哦哦。”

再去看桌上的食物,頓覺光彩照人起來。

加冰雪碧是用碧綠色的紙杯,面上一個透明蓋子,吸管在邊上放着,紙杯面已經出現了許多溫差導致的小水珠,大概是杯子飲料裏的冰塊在融化,往裏一看,透明的液體冒着小泡泡,好像自帶咕嚕咕嚕的小音效。

加冰可樂是用火紅色的紙杯,蓋子一樣,吸管是白底綠紋,邊上也有小水珠,裏面是似乎沉甸甸的褐色液體,飲料面上的氣泡還在玩耍似的,自己一個接一個炸開,怪可愛的。

奶茶的杯子是透明的,比前兩個都大一圈,還要高出一截,立在桌子上,好像個柱子。

下半部分是透明質地的椰果、軟黑色的珍珠、幹癟的綠色葡萄幹、又彈又軟的花色小布丁碎。

又大又軟又圓,看起來果綠,仔細一看,表面還帶着點外皮沒去幹淨的紫,不僅沒有損害數顆葡萄果球的誘人,反而越發讓人仿佛看見還往下滑落水珠的完整的一大串豐饒富麗的葡萄們,又好像讓人看見了從無到有,從完整到殘缺,從矜持羞澀到綿柔清甜中帶着一縷欲語還休的酸。

上半部分就是黑糖挂壁,看起來像髒髒奶茶,黑中泛着紅,紅中帶着黑,又微微發褐。

一看就特甜。

奶茶顏色是淺淺的絨毛灰,看着就好像心頭被柔軟的毛絨玩具抱住了,又暖又溫。

挨着蓋子的部分,浮着一層白乎乎的芝士奶蓋,泡沫是最多的,閉着眼睛也能毫無障礙想象出入口的感覺,芝士醇香,帶着微妙的鹹度,不僅沒有絲毫違和感,還能給整杯奶茶的味道提升鮮度,更加讓味覺變得靈敏,濃度适宜,多一分嫌膩,少一分嫌淡。

奶香在品味後從舌苔中迸發,宛如口腔裏咬開一顆充斥半融化牛奶軟糖漿的爆爆珠。

回甘正是喝這杯奶茶的趣味之一。

鹹甜并非勢不兩立,也可以在特定的環境裏,中和得非常好,好像一對久違的老搭檔,雖然是久別重逢,手藝不輸當年,從勢如水火走到攜手謝幕也足以證明他們的默契非常,多年未見不能影響他們的感情,乍見之歡不能破壞他們的能力發揮,一切都完美如此。

還帶着包裝紙的熱蝦堡,隔着一層,輕輕摸着,手指尖仿佛碰到一個小巧玲珑的熱水袋,溫溫柔柔,暖洋洋的,拆開一看,這兩只蝦堡也不逞多讓。

柔軟的面包一分為二,中間還冒着騰騰的熱氣,上面的面包片弧度圓而鈍,表面撒了細碎而潤亮的白芝麻,仔細一看,原來還有更細碎的暗綠色幹海苔和黝黑的黑芝麻粒,不對稱,不均勻,卻令人好感倍增,仿佛能從中感受從愛意與童心。

下面的面包片軟而韌,表皮麥黃,內心柔軟潔白,像雲朵般的棉花又像飽滿的芸豆色。

上下面包片之間,塗了一層濃稠香甜的奶香芝士蛋黃甜辣芥末蜂蜜混合醬。

邊上放了兩包紅彤彤的小料包,一個方方正正,辣椒粉,一個長方形,番茄醬。

再中間,綿軟明黃色的芝士片,經過加熱已經開始融化,似乎可以拉絲。

芝士片的中間,兩片綠油油脆生生的生菜葉子,生菜夾着比常規翻個倍的鮮蝦餡餅,粉嫩嫩的顏色,一口咬下去,又彈牙又軟糯,唇齒反複擁吻之間,完全能感受到蝦仁表面欲迎還拒的皮膚和內裏勁道鮮香的肉質,細品還能感覺出蝦仁內流出的汁水,濃縮的精華,少之又少,偏偏令人回味無窮,該算點睛之筆。

兩個巴掌都包不住一只蝦堡,分量很足,正常人一次一個也半飽了,要是沒錢,一次一個也該收手了。

時飛一邊隔着包裝紙趁熱大口吃蝦堡,一邊将目光落在對比之下意外顯得玲珑小巧的胖乎乎大福面上。

淡淡的黑褐色巧克力粉均勻撲在軟糯的大福頭上,雨露均沾。

時飛小心翼翼從盤子裏拖出一顆軟綿綿的大福來,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看起來也有幾分傻氣了。

先将大福從盤子轉移到手掌心裏,再将另一只手的蝦堡往遠處讓了讓,喉結上下一回,兩眼看住大福,咽下口腔中的蝦仁,擡手,張口,嗷嗚咬。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