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餐桌上的食物都進了時飛的肚子。
他喝完最後的奶茶,連杯子底部的一點碎碎料都不肯放過,非要用吸管攪拌往上,吸溜吸溜讓食物竄到口腔裏才罷休,還差點因為不太熟練,自己嗆到自己,那點碎也不知道怎麽就那麽頑固,好像寧死不屈,就是不肯讓他吃掉似的。
他這邊吸了一口氣,那邊杯子裏的碎料就從吸管一頭竄到另一頭飛一樣撞進了他的口腔內部,又趁着他一時懵了,沒注意到,打了個轉,方向一換一彎,險些飛到時飛的氣管裏去,那可是要死人的。
雖然有衛道在,他絕不大願意看見自己新開的美食店裏第一頓飯就死一個客人,但是他也肯定不大願意接受時飛這種自己吃個飯都險些嗆死自己的客人變成傷患或者病人,他又不是開醫院想要病人。
還是小心為好。
時飛将一邊玻璃杯裏剩下一點白開水往奶茶杯裏倒進去,又接連倒了倒另外的杯子,在最大這個奶茶杯裏晃了晃,一口氣喝光了,緩了一口氣,心想:大佬可不是好惹的樣子,萬一生氣了,我能自己把自己吓死。不好,不好。
他把幾個杯子丢在垃圾桶裏,玻璃杯還放在桌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往外看了看,眯了眯眼睛,又去看衛道,不知道怎麽,自己把心裏話又說出來了。
“大佬啊,看起來像雪堆出來的人,稍微暖和點都怕化了,這樣的店裏,越發像正在化了。”
衛道睜開眼,從躺椅上起身,笑道:“是麽?”
時飛打了個激靈,突然就察覺溫度下降,頓時冷了不少,臉上露出笑意,兩只手在桌子底下蒼蠅搓手,嘿嘿笑道:“大佬啊,你就當我剛才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聽見,怎麽樣啊?我沒別的意思,不是故意冒犯……”
他還想絞盡腦汁來說點別的解釋解釋開脫開脫,再試着換個話題什麽的。
餘光裏看見衛道似乎在櫃臺後面找什麽東西的樣子,又是一激靈,睜大了眼睛:“大佬啊!你不能殺我啊!”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一時腿軟又坐下了。
衛道從櫃臺後走出來,手裏果然拿着之前那柄長刀,搖了搖頭,十分溫和,笑道:“你吃了飯……”
時飛在腦子裏自動接上後半句:你吃了飯就該上路了。
差點真哇的一聲哭出來。
衛道走到店門口,并不出去,只是靜靜站在門口往外看,眨了眨眼,慢悠悠接着說:“也該回家去了。”
時飛下意識接口道:“我沒有家了!大佬!求收留!”
店外光影變幻,景色瞬息往後移動,店內依舊安靜平穩,燈光明亮溫和,微微發黃。
衛道走出店內,看了兩眼,百無聊賴對着還在周圍游蕩的喪屍揮了幾刀,本來沒什麽感覺的喪屍們個個都是聽聲辨位的好手似的,也不動耳朵,也不動眼珠子,轉身向着這邊來了,并不嘶吼,腳步聲卻越來越密集,一群喪屍都往這邊來了。
它們聽見了衛道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風吹動他的衣角,撒嬌似的擰了擰那片看起來就不太聽話的布料,悄悄經過了,偏偏經過之後還要回頭看一看,他有沒有注意到我剛才過去?
衛道沒有隐藏自己的意思,他将這一片的大批喪屍解決完大半,剩下那些不是沒有來就是已經開始趨利避害,發現情況不對,早就逃之夭夭了。他沒有要去特意追到面前殺幹淨的意思。這次又不是為了救人,不必那麽緊急。
他的面色平靜,好像只是在湯鍋裏撈了一勺湯,那柄長刀就是他的湯勺,在鍋邊輕輕刮了兩下就收回來了,刀身幹幹淨淨,還是初見那樣寒光攝人。
時飛坐在餐桌前眨了眨眼,有點呆的樣子。
他看見衛道回來了,連忙站起身來,又不知道有什麽可做的,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看着衛道,衛道帶着刀站在櫃臺後,衛嬌嬌從櫃臺後也轉出來,用頗有些挑剔的目光注視着時飛。
時飛突然有種衆目睽睽的緊張。
衛道問:“你不出去看看地方?”
時飛往外一看,是有些眼熟,想起來了,他從這條路往回走,再走一段路就能回到基地去了。
基地裏比外面安全多了,至少,沒有喪屍,當然,也沒有那麽好吃的食物了。
他轉頭看着衛道眨了眨眼,有些不舍問:“大佬啊,我還有機會吃到這裏的外賣嗎?”
衛道笑了,像是冰雪初融:“這可說不準。”
時飛戀戀不舍往外蹭,半邊身體都走出去了,左右看看,還是很舍不得,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了一把門框,看着衛道問:“大佬啊,我回去能跟別人提起遇見過你的事情嗎?”
衛道的笑容溫和許多:“當然可以。”
只是這個笑容沒有之前那樣令人驚豔了。
也不是不高興,只是沒那麽高興。
時飛小心翼翼松開手,門框上并不髒,只是多了點汗和熱氣,顯得白了一點,他站在店門外對衛道揮手告別:“大佬啊,有緣再見啊。”
他低着頭喃喃道:“我可不想外賣只能吃一次。”
再擡頭看的時候,店鋪已經不見了。
果然和之前衛道回答的一樣,這家店擁有随時轉換空間的能力。
時飛嘆了一口氣,又低下頭:“原來大佬這麽誠實啊。”
身後忽然有人喊:“時飛!時飛!時小說家!你跑到哪裏去了?”
轉身一看,男男女女都是熟人。
這些人是他所在的基地裏跟他算比較熟的一隊外出工作者,對比基地內的其他種類工作者,這一隊人外出的頻率和幾率都比較高,通常外出的工作就是清掃基地外圍的喪屍、收集物資、救援、提供基地外變化情況與各種物體樣本之類。
大概是他出來的時間太久了,基地發布了尋人任務,正好有眼熟的隊伍看見就接了。
出來總不能只做一件事。
“可算是找着你了,這附近我們都轉了幾圈,急得準備掘地三尺,沒想到你就出現了,多虧了小眼鏡,他一眼就看見你了,我們都沒看見,要是讓你自己走,說不準,我們還真找不到了。說起來,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
時飛回答道:“我去敵占區取素材了。”
喪屍占據全城的地方十分危險,因為沒有人類在內生存,異化動物和植物都對人類有極大的攻擊性和随時可能暴起的狂躁,久而久之,進去就是送死,自殺的人逃出基地大多都會随便找個喪屍充足的地方進去歇腳。
能死最好,不能再說。
一般人不會去那種死亡率約等于百分之百的地方。
人類就戲稱喪屍城都是敵占區。
時飛不是個一般人。
不然他也不能想出基地就出,想回去就回去,時間長了不回去,還有人找他。
小隊的一個男人說:“你也真敢去,還不是為了找死,不知道怎麽說你好。”
時飛不喜歡這種語氣和說教意味濃厚的話,皺眉道:“那你別說。”
邊上小隊一個女人笑道:“知道你不喜歡聽這些,不說就是了,你也太不管不顧了,雖然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基地好歹也需要你活着。你幹了什麽這麽全須全尾回來了還挺幹淨?”
時飛垂着眼說:“我是去取素材的,取材到手自然就回來了,遇上一個大佬,自稱萬界外賣員,我從前沒聽過,他也說了名字,我雖然一時不能說出給你們聽,卻也沒別的印象,似乎是頭一次來的外人。他救了我一命。”
男人笑道:“我們時小說家也不是第一次欠了別人的救命之恩了,怎麽從前沒聽見你說過大佬這個詞?那人那麽厲害?你這麽心服口服?”
時飛看了對方一眼,笑道:“是啊,我還沒想出來比見過比他還厲害的人。”
頓了頓,他垂着眼說:“心服口服,可不是麽。回去彙報的時候,我細說說,你們就知道了。”
女人又問:“诶,那人救了你就走了?人要是都送了你回來,怎麽不請回去坐坐?”
時飛笑道:“他?他有自己的一家店,早走了,我還忘了說,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男人走在一邊問:“你都離開基地一個月了,不是登記一周嗎?”
時飛一愣:“一個月?我記得,到了城裏一天就回來了。路上也就過去幾天時間,我選的是最近的那座喪屍城,本來打算好,一周來回也不是不行。”
男人沒當真,笑道:“你越發分不清了?回去看看時間就知道了,我騙你幹什麽?”
時飛點了點頭,問:“基地裏其他的小說家怎麽樣了?”
女人笑道:“他們一群也比不過你一個,雖然大家都寫文,可是寫出來的故事就是比不上你的好看,能量也不夠充足,勉強能維持生計而已。再這樣過下去,大家都要忍饑挨餓了。你下次要想出去,別急着走。”
時飛喃喃:“我的故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