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空氣污濁,天色陰沉,天地之間都彌漫着一股濃煙燃盡後的味道,眼前似乎也有些顆粒漂浮旋轉,鋪天蓋地,站在這個世界之內,仿佛頓時視力受損,一下子恢複過去近視的狀态,睜着眼睛也看不清楚。
只是看見都會讓人心情壓抑,要是踏入此地,整個人都變得抑郁下去。
普通人少不得要郁郁而終了。
放眼望去,四處都空無人氣。
擡頭,天很低,低頭,地很厚。
“第二個世界,你的能量撐得住嗎?”
衛道起身看了看,低頭問在腿邊打轉的衛嬌嬌。
汪汪——
沒關系的。
衛嬌嬌眨巴着眼睛叫了兩聲。
它擔心衛道出去會受傷。
“這一次的危險可不是上一次那麽容易解決的東西了。”
系統對衛道提醒了一句。
衛道懶懶的,聽到這話,想了想,笑了笑:“啊,那正好,讓我看看?”
他說着,提着刀走出去,懶散的樣子随着步調往外,漸漸挺直腰背,擡頭警惕起來,總半合的眼睛也慢慢睜開了,仿若神光乍洩,天地竟也似乎瞬息明亮起來,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那光轉瞬即逝。
他的腳步又輕又急,踩在凹凸不平的山地土壤之間,如履平地,整個人仿佛不沾塵世。
“啊啊啊——”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匹夫之怒嗎?
衛道擡眼一看,遙遠的山間隐約搖擺出數條參天大樹般的蛇尾,滿地塵土騰空而起。
他确定了方向,一步邁出,腳踏實地的那刻,指尖動了動,點起火苗,飄搖而出,擡起長刀對準極龐大的蛇身,落刀——
寒光泠泠,刀刃灼灼,似乎誰在刀口吹了一口仙氣,呼——
沸騰起來了。
刀芒沖了出去,輕如鴻毛,重若千鈞,直奔目标,撞入蛇身,猶如熱刀切入軟黃油,微不可察的呲呲流血,刀痕已然一頭紮了進去,不等那八個頭八條尾巴一個身子的怪蛇再有什麽動作,轟隆一聲,只看那如山如岳的蛇身上下分開,斷口平滑,兩頭倒下去。
那人原地愣住了。
呆呆的。
再這麽一等,那蛇八頭八尾都齊刷刷斷開,仿佛遭了毒,滋滋啦啦,竟開始爛肉了,從傷口處流出許多的膿水,慢慢噴泉似的望天上飛出紅紫混合的血液,發出濃郁而惡心的臭味。
衛道轉了轉刀身,眼神落在從他出現就愣住的青年身上。
不知是不是那蛇肉臭味濃郁,青年頓時腿軟,伏在地面張口嘔吐,皺着眉頭,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來晚了嗎?
衛道看了人一樣,不想救,轉身要走。
那人迅速漱了口,随手擦了擦臉和手,轉身對着衛道的方向趕了幾步,揚聲依舊虛弱道:“求仙長救命!”
衛道腳步一頓,他還以為這個人要死了,救不回來了那種。
他轉身看了看,看得出對方的身體還在顫抖,不過恢複得很好。
“能走嗎?”
衛道問。
“能。”
青年咬了咬牙,點頭。
看起來應該是很勉強了。
衛道戲谑地笑了笑:“那就起來說話。”
青年真從地上勉強爬了起來,咬着牙,眼睛都快紅了,也不知道是怕還是急,或者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或者身體不成了。
衛道将人打量兩眼,蹙了蹙眉,又似乎想到什麽,挑了挑眉,笑着試探往對方身前走。
青年吓到了,下意識想往後退,硬生生自己控制了,還是站在原地,只不過,看他的臉色,簡直差點成豬肝色。
衛道笑了一聲,止住腳步說:“跟我走。”
青年如蒙大赦,連連謝道:“多謝仙長救命之恩,來日必報!”
衛道的腳步很快,從那邊過來幾乎是沖來的,現在不着急了,現在放慢腳步,等對方跟得上來,再稍微加一點速度,發現對方走不動,他又只能放慢下來。
走走停停,快快慢慢。
青年莫名有種才出虎口又入狼窩的錯覺,好像衛道有意磋磨他,悄悄擡眼看了一次,又自己否定了,心想:這樣的人,不像心思拐彎的。
一面想勸自己放下心來,一面又警惕衛道是不是帶人埋伏了想抓他買賣。
好不容易到了美食店門口,衛道腳步越發放慢下來,青年跟着他走,只低着頭,并沒多看,揣測着衛道可能在前頭埋坑,衛道走,他就走,衛道停,他就停,衛道快,他跟着快,衛道慢,他就跟着慢。
衛道不走了,他才稍稍擡一擡頭。
“仙長?”
青年都有點想跑路了。
只是他是跑不動的,真要跑起來,衛道大概只有兩個反應,要麽看着他跑,自己跑死,白白丢了一個活命的機會,要麽只用站在那裏,看一看,他就得腿軟了,也不用再做什麽,他要再還敢跑,還跑得動,還不知道衛道藏着的手段,到時候一跑,惹怒了人,只怕找死。
死還好,怕的是死去活來。
好不容易活過來了,誰又會主動想去死呢?
雖然有脫敏療法這種事情,然而如果換一換情況,險死還生幾次三番之後,活着的人只會越發想活命,求生欲越來越高漲,絕不會放棄。除非本來就想死,特殊情況另算。
就好像苦難并不會讓人變得高風亮節,大多數時候只會讓人苦大仇深。
沒人願意吃苦,只是不得不而已。
衛道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一步,跨進店內,站在門口對人說:“進來吧。”
雖然地面是沒有嚴重高低分別的,然而他往店內一站,就仿佛一個居高臨下的神明遙遠投來不含感情的一瞥,便輕飄飄收回目光,衆生百态不入眼,萬事萬物不入心。
不過是閑了看一眼。
不必以為自己多麽重要。
不會讓他感受到自己的獨一無二,只會讓他仿佛當頭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頓時從走神中回來,整個人都清醒不少,身體與靈魂的求生欲瘋狂示警,非要他打起精神來不可,好像稍不注意就要死了,比之前獨自面對八蛇還驚險刺激,恍惚以為自己正在刀尖起霧時舞起。
深吸一口氣,眼睛都比之前睜得大。
青年的身體險些不受控制哆嗦起來,勉強站住了,邁開仿若已經凝滞的兩腿,往店內挪進去,一點一點。
他已經把之前路上的警惕全當胡思亂想,努力壓制着自己的激動和顫抖,滿腦子空空,也想不起別的了,也不急了,只記得自己要進店去。
至于進去之後?
做什麽?
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簡而言之,吓傻了似的。
衛道看他進來了,也不在門口守着了,自己進了櫃臺後去收了長刀,還是拖出椅子,輕巧悄悄坐進去,整個人都像泡在水裏去了,又軟又柔和,一下就溫和了,青年在店內站定,第一反應還是擡眼去看衛道的意思,一眼看見衛道坐在櫃臺後的躺椅裏,有點震驚。
微妙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心裏五味雜陳,十分複雜。
這真是一個人?
這是剛才救了我的那個?
這人是誰?!
震驚!
我記錯了嗎?
我的腦子好像突然不好了……
普通人還有病症的可能,築基壽數可增五十,修士的身體輕易不會得病,金丹壽數可增兩百,普通人所有的病根都不能在身體裏紮根穩重,元嬰壽數可增五百,易經伐髓,與普通人完全拉開差距,再往上更是另外的層次了,暫且不提。
這麽一想,不應該啊……
衛道睜眼看了看人,問:“坐下吧。吃什麽?”
青年就近坐在右邊門口的餐桌角落裏,身後兩面牆,身前一張桌子,身邊幾個坐處,看起來十分安全的位置。
他好像突然被點醒了,眨了眨眼,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用面對長輩問課業如何時候回答的态度,恭恭敬敬道:“都可,仙長對我有救命之恩,恩情未報,我又要在此叨擾,慚愧慚愧,全憑仙長處置。”
衛道輕輕笑了一聲,不看人,也不起身,半點不尊重似的,整個人黏在躺椅裏一樣,雖然有些不耐煩文绉绉的話,也不打斷對方,等人說完了,他才慢騰騰說:“繁文缛節都免了,你在我這店裏吃一頓飯,我就送你回去,送出這家店,生死有命也不怪我了。想好點什麽了嗎?”
青年猶豫了一下回答道:“仙露瓊漿?”
聲音很小,越說越小,好像根本沒準備讓衛道知道。
衛道聽他似乎緊張,轉而問:“你什麽名字?”
“傅蛇,如虎傅翼的傅,毒如蛇蠍的蛇。”
傅蛇這麽一說,心下稍安,看了衛道一眼,發現他沒有別的情緒,膽子大了些,小心翼翼試探似的說:“仙長可有名號?我是天一仙宗宗主嫡系關門弟子,師父誇我天賦卓絕,又嘆可憐可惜,生不逢時,雖然如今的世道,修仙已不能飛升,長命無病,除魔衛道卻也有些本事。”
因他提了衛道兩個字,衛道眉心稍稍一動,并沒睜眼,只是等着,聽他還能說什麽出來。
傅蛇看着衛道,開始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