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人,”這條從前在衛道手下死裏逃生,現在唯一留在美食店內進食,大概是為了對衛道解釋情況的魚,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表情,“您之前不是還很不情願嗎?這進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衛道輕笑道:“咦?不是你們情願的嗎?我可是既得利益者,還能不情願?不過是哄着你們玩玩,你們倒當真了。
誓言可是你們自己發的,我沒逼迫過哪一個,難道現在看看記憶都不行了?”
他把頭一側,哼了一聲,倒莫名十分像個少年,青春年少,靈動活潑,竟有幾分足令人恍惚間以為他曾是個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小少爺了。
不過,錯覺,正因為錯誤和虛幻,才會被稱之為——錯覺。
死裏逃生魚望着衛道,十分溫和,笑道:“大人,我的一切都可以交給您,又何必再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分得出真心和假意,我知道,大人慈悲良善,不必再哄騙我。您與我之間,因緣已經種下,早晚結果。現在,就不能說些真話麽?它們又不在。”
衛道看着它,有種正在被反過來哄騙真心的錯覺。
他警惕起來:“它們就是在,我也沒有見不得人,又不是秘密,還說不得了。”
魚點了點頭,望着衛道笑道:“是啊,所以,大人,您願意對我說真話嗎?我是指——
從今往後,在我的面前,獨處的時候,不要像對別人那樣,哄騙我,好不好?”
衛道笑道:“你想得美。”
他半阖着眼睛說:“又不是我對天道起誓,你還想讓我跟你捆綁起來怎麽?”
“好可惜,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魚只看着衛道笑。
衛道微微睜眼打量了一番,這條魚正常的樣子,俊秀清雅,倒有幾分唬人的氣質,如果真有機會用得上了,也許他可以讓這條魚出去騙錢?或者,這條魚要是傳教……說不定也很可行。
只等機會到了,試它一試。
衛道又合着眼睛,慢悠悠問:“你有名字沒有?”
魚想了想:“也不是沒有,不過都是用過的。”
它低聲說:“死去的魚都有名字,我們現在疲于奔命,很久沒有想過除生存之外的事情了,名字也在生存之外,所以,我們互相稱呼都是用死去的前輩的名字,久而久之,名字就都是一樣的,只是以同一個名字活着的同族早不是同一個。”
它看了衛道一下,眨着眼睛,似乎有點心虛,頓了頓:“我的名字,大人可以稱呼我為——伍疏慵,大概是出自《聲律啓蒙》:逸民适志,須憑詩酒養疏慵。”
衛道陰恻恻笑了一聲:“你不是現取了蒙騙我,其實根本不想告訴我有名字的事情吧?怎麽?你們的名字知道了就能掌控生死?”
伍疏慵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他猶豫了一下說:“名字是真的,名字對我們不一樣也是真的,他族不清楚,我族的姓名只有我族特有的言語念出來才特別。所以,還算安全。特別危險的時期就另算。”
衛道點了點頭:“你們每個都有名字?”
伍疏慵搖頭:“也不一定,有的懶得找,沒有也很好,安全一點,并不影響生存。”
衛道:“哦?”
伍疏慵說:“名字對我們是很特別的,如果永遠沒有被呼喚的可能,大概永遠也不會需要名字。随便稱呼就好。
一二三也可以,草木花也可以。只要喊的是那個,喊什麽都能知道。”
衛道閉着眼睛問:“那我喊你的名字,別人聽見了,難道你的名字就不特殊了?”
還是,你就是最不特殊的那個,所以可以随便把名字告訴我?
伍疏慵笑道:“當然不是,比起神明大人,我的名字自然就不算特殊。如果是神明大人喚我的名字,他族聽見也無用。”
衛道還想問什麽,結果困得有點忘了,皺一皺眉,算了。
伍疏慵一邊進食,一邊小心翼翼看着衛道,也想說什麽,店外水聲響起,店內的擺設還沒有複原,魚群從水中進入店內,個個都很興奮的樣子,張口就想喊衛道,進去一看,糟,好像回來晚了,神明大人都睡着了?
魚尾巴耷拉下去,衆魚面面相觑,不知怎麽辦,不敢打擾衛道休息,又不想一腔熱情被時間用冷水澆滅,于是,一起看向留在店內至今在進食的伍疏慵。
伍疏慵對衛道說:“大人,我的族人回來了,禮物準備好了,供奉也帶來了,您……看看嗎?”
衛道從躺椅上起來,走到店門口往外一看——
一座小島,島內花團錦簇,灌木叢生,沉甸甸的果實懸挂在枝頭,沒有別的動物。
土壤濕潤,一眼似乎就能看見邊際,而中心有一座小小的廟堂,香火果品挨挨擠擠擺在案上。
他笑了笑,轉頭問:“你們的島?”
伍疏慵帶着同族一起點頭。
衛道點了點頭,走回去坐着又問:“你們會在島上生活嗎?”
伍疏慵與族群搖了搖頭。
“這是取出來就放不回去的東西,也是先代巫靈為我們所做的補救之一。”
伍疏慵對衛道解釋說:“我們遭了天譴之後,這座島就被藏了起來,除非巫靈再生,或神明降世,否則永遠也不能取出來,只能摘果子,存放記憶碎片,埋屍埋骨。
另外的作用就是為我們提供身體,就是死亡後的同族可能轉世,從這座島上回到族內,擁有一些比其他同族更多的自己的死亡碎片和沒什麽差別的傳承記憶,約等于是我們的後輩,如果我們死了,這座島能保證族群不滅。
如果天譴沒有更加嚴重,他族不會趕盡殺絕,而預言中的神明确實降臨的前提下。
我們沒有別的東西還在了,只有這個,還留着,現在我們将這座島作為禮物和供奉,請神明大人收下。”
衛道笑道:“這麽嚴肅啊。”
伍疏慵看着他,眼中迅速湧上淚水,眼眶微紅,淚珠在眼中打轉,含蓄而微妙地笑道:“神明大人,您要抛棄我們嗎?”
話音未落,半邊臉劃過一道淚痕,濃稠的膿水被淚水稍加稀釋,越發顯得猙獰可怖。
衛道搖了搖頭:“我收下了。”
伍疏慵的眼淚慢慢收了回去,高興地笑道:“我就知道,神明大人不會見死不救的。”
衛道心想:我?你的神明大人究竟是誰啊!我就差連你一起殺了,你還好對着我這張臉說“不會見死不救”?你可真是昧着良心說話也不臉紅啊。
伍疏慵的眼眶和鼻尖還有些微微的紅,像顆畸形的草莓,眨着眼睛望着衛道問:“神明大人,我們能留下來嗎?”
他沒等衛道問,自己解釋:“我們已經把家都搬過來了,不必再回去了,所有的族人也都在這裏了,如果您不要我們,離開您的庇護,我們的死亡會比從前更快,他族不會放任我們這麽離開。
蚊子再小也是肉,麻雀雖小還五髒俱全呢。
他族就是這麽看我們的,我們還活着,不是拼死想見到神明大人,而是他族有意戲弄,貓捉老鼠一樣對待我們,我們但凡有點什麽存儲,他們就要搶了去。”
他說着,眼中又紅了一圈,眨了眨眼,眼淚便珠圓玉潤地滾下來,随意擦了擦臉,還沒有好的部分落下血肉和膿水,他看了看,表情更難過了,望着衛道說:“大人,離開了您,我們活不下去了。”
他說得很誠心。
他們也很有誠意。
衛道不想和衛嬌嬌簽訂契約,也不想和這些魚牽連起來,衛嬌嬌的契約還可以拖,魚群發誓的天道也可以避開,可是,事情臨到頭前,他總不能一次又一次推開,那叫逃避。
臨陣脫逃是要槍斃的。
他的态度有些猶豫。
伍疏慵一眼就看出來了,望着衛道問:“不知我們能不能住在店裏?我們可以幫忙!”
衛道蹙着眉對現狀有點哭笑不得:“不能在一樓。”
伍疏慵連連點頭,面頰微紅,唇色豔麗,兩眼看着衛道的時候,亮晶晶的,眼中還有淚水,面上卻帶着笑意:“我們都聽大人的。”
衛道笑了笑,心想:你們聽我的就不會對天道發誓了。
衛嬌嬌在衛道躺椅邊上,有些委屈地嗚咽:主人,為什麽同意它們對天道發誓效忠,而不願意接受我的契約?難道主人就這麽嫌棄我?嗚——
衛道拍了拍衛嬌嬌的腦殼,低聲笑道:“吃醋了?”
衛嬌嬌甩了甩腦殼,從鼻子裏噴出氣來,十分委屈地擡頭看着衛道,心中又盼着衛道說點好聽的話安慰安慰自己。
衛道壓低聲音說:“你在他們前面,又只有一個,我是喜歡你的,他們沒有你好看,還沒有你乖巧有本事,沒有為他們疏遠你的道理。
且放心,就算日後,他們有本事了,我也更喜歡你,好不好?別生氣了~”
衛嬌嬌很好哄,喉嚨裏貓兒似的呼嚕嚕響,使勁晃尾巴,眯了眯眼,眼中暗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