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能?還是,不想?”

衛道輕輕笑了一聲,慢悠悠問。

死裏逃生魚想了想,似乎想搖頭,沒有決定,往頭發底下丢了一個冰淇淋,順滑地吞咽下去,回答道:“都有。”

它頓了頓,點頭道:“都有吧。”

衛道又問:“它們回去是想搬點什麽東西給我?”

魚點頭:“是啊,家裏東西很多,就是不怎麽貴重,我們都快活不下去了,沒辦法,真要是有什麽了不得的好東西,也落不到我們手裏,要是我們拿到手了,只怕還守不住,更要滅族了。”

它似乎突然無師自通了告狀這件事,頗有些忿忿不平對衛道說:“大人不知道。

那些東西都欺負我們呢。

它們仗着自己背後有靠山撐腰,橫行霸道,無惡不作,對着我們就欺負。

我們是最弱的,也是最不讨喜歡的,它們都成了習慣了,哪一天不找我們麻煩都不舒服似的。可惡可惡。

我們要是得了好東西,它們非要來搶不可。

我們要是不給,它們就要打,打死打傷都是慣例,我們沒有一個是沒經歷過的。”

說到這裏,魚頓了頓,雖然頭發擋住了,它的意思卻很明顯,看着衛道,十分認真地說:“大人不必為我那幾個同族介懷,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大家都知道,我族朝不保夕的日子,也是過一天算一天,有一天沒一天,死了也不怪別人,只是我們自己不夠強。”

它的聲音很平靜,連嗓子裏的沙啞都随着進食而漸漸消失變得溫和起來:“真的,大人,我們全族上下,沒有一個敢起怪罪您的念頭,我們也并不像您意識中的人類,死了幾個人,周圍就要死要活。

只是死了幾個同族,每天都會死,只是現在數量少了,像上一次,一夜之間死幾個的情況,越來越少而已。

更何況,不提別的,您手下留情,放了我一條生路,我沒來得及報恩,若敢升起報複的念頭,該天打雷劈,叫我不得好死。

我發現您是巫靈早預言的神靈,我準備就回去報信了,本來還想,要是您當場殺了我,也就是信息回去的時候,困難些,我們總不會對救命恩人以德報怨。

在同族死亡的時候,或許還來不及反應,但同族死亡之後,我們總會有所感應,某些重要的記憶片段會随波逐流,終有一日回到族人的懷抱中。所以,您可以相信,我們沒有責怪您的理由。

如果早知道,當夜誘來的船只裏是您,即使您不是我們的神靈,我們也不敢怎麽樣,太弱了,本該如此。

若是我們沒那個遇見神靈的造化,該死就死,能活就活,您當夜殺光了我們,也沒什麽大不了。

我們族人衆多的時候,一次死幾百個幾千個都是正常的。”

它的外表更像個人了,慢慢将擋住面前的頭發撩開攏到耳後去。

衛道才看見它的樣子。

眼睛是海藍色的,陰影處顯得暗沉,明光處顯得亮麗,看着衛道的眼神,頗有些令他感到熟悉,多年以前,衛道還是很多份的時候,手裏有一支畫筆,落筆之處皆可成真,他畫出了自己的信徒,那些信徒看着他的目光,與眼前這個,別無二致。

也許,這是它們的相通之處?

如果不夠誠心,也不會追随他這樣的神。

更何況,他也從來不是個神。雖然也不是人。

這條魚的頭發還是蓬松而悠長,碎發搭在額前,臉頰白而潤,莫名像顆打磨後的珍珠。

耳朵有些尖,尖端生長着亮閃閃的鱗片,微微發藍,像散落的亮片。星星的眼睛?

唇紅齒白,鬓皤眉綠,皮膚上也長着漂亮的鱗片,泛着幽幽的淺藍色微光。

其實沒有完全好,半邊很好,半邊還是腐爛着隐約可以窺見骨髓的樣子。

另外半邊,血是黑紅色,肉是幽綠色,長了膿瘡似的發黃,流膿,粘稠的液體從傷口處淌下來。臭味濃郁,好像剛從危險的境地脫身。

并不好看,和衛道初見時的印象一致,醜陋而惡臭。

如果沒有受到天罰,魚群的樣子大概都會是漂亮的,可惜,要說周圍的族群對它們的印象,大概也就是現在沒有恢複好的另一邊身體的外表那樣。不那麽好看的外表,總是會免不了更糟糕的麻煩。

如果說,兩族交戰,外表好看的那一方,戰敗之後大概會被俘虜作為更狎昵的身份繼續存活下去。

那外表醜陋的那一方,戰敗之後,逃命還不夠快,只能全軍覆沒,無一例外,必死無疑,要說不同,也就是死得快和死得慢的區別。

如果好看,敵方調戲兩句,也就是不好了。

如果不好看,敵方義正嚴辭的譴責分明是無稽之談都可以被奉為金科玉律。

謾罵,嘲諷,貶低,厭惡,排斥,什麽沒有呢?

不過,它們在擁有正常外貌的時候,也沒受到過優待,前後落差不大,不過是從被讨厭和被更多的讨厭,接受起來,倒還容易多了。

想一想那些事情和那些敵方,魚群心裏只覺得惡心。

但是,它們看衛道的時候,衛道身上的氣息總會有些微妙和它們同頻同調,它們能清楚地意識到,衛道是它們的同類,也是它們要找的神靈。

它們的性情本來平和,天譴之後,暴躁了一段時間,敵方的攻擊和掠奪都讓它們疲于應付,不得不控制自己,時日越久,越不能恢複如初,到了現在,只能是這樣渾渾僵僵,有一日過一日,過一日算一日。

饑一頓飽一頓,還可以忍受,無處不在的排擠和厭惡,又哪裏是那麽容易忍下去的?

它們可以忍不下去,只要死掉就好了。

可是,死掉之後,作為印象深刻到死後也不能忘記的記憶碎片,還會到活着的同族記憶中去。那時候,活着的同族又該怎麽辦呢?不允許自殺。互相監督,互相控制,互相……幫助——殺死對方。

活着已經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到了最後,竟然連死亡的權力都要被剝奪,還是被與自己日夜相處,完全感同身受的同族,如此對待,又怎麽活得下去?!

不能自殺,那就求死。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生何歡也?死何懼也!

陸陸續續死了很多同族,不允許再求死了,只能活着,總是忍不下去,打不過敵方,只能對自己下手,可是沒有醫藥,一心求死,心病還須心藥醫,拖着重傷垂死的身體還要跟上族人,身體的腐臭和血腥的味道,越來越大。

逃不掉了。

敵人追上來了。

要死了。

終于……可以得到解脫了嗎?

還是沒有死。

渾身都在痛,睜不開眼睛,看不見東西,聽不見聲音,傷口早就化膿了,病越來越重了。

新的傷口開始流血。

舊的傷口不能結痂。

血液凝固,皮肉綻開,火焰的溫度在靠近,焦糊的肉味勾起了饞蟲。

這是哪裏的肉?

這是哪裏的味道?

這是——自己的血肉燒焦的味道,也是,食物的味道。

快要餓死了。

可是,還沒有死。

那些火焰是用來止血和治傷的,分不出種類的藥物是用來治病的。

敵人要它們活着,要為同族報仇,要為後代尋找資源,要為戰士搜集情報。

它們還不能這樣輕易地死去。

多麽痛苦?

其實神志都不清楚。

半夢半醒,恍恍惚惚,痛苦日複一日,血肉都麻木,皮膚滿是燒傷,底下是蛆蟲和蚊蠅的樂土。

更內裏,藥石罔效,病骨沉疴,舊疾複發,舊傷複發,過去的記憶走馬燈一樣,在面前,晃來晃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死的。

也不知道活到了什麽日子。

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夜晚。

也不知道,族人還活着幾個。

至于這些記憶片段,完全不能說服自己,好像連從前的記憶都忘幹淨了,只有傷病、疼痛和昏沉,死前的記憶一向是最深刻的,沒有同族自殺,可是還是接二連三有同族死亡。

活着的在逃命,在接收記憶,在回憶過去,醉生夢死。

将死的在等死,在期盼死亡,在感受痛苦,生不如死。

已死的在飄忽,在迷茫困頓,在倦怠中尋找活着的同族。

一代一代,從前往後,到了今日,死亡的記憶都清楚,最令它們印象深刻,只怕死後,那些記憶還能傳下去。

也有前代活着的記憶,那些更久遠的時候,它們也曾遨游四海,征戰八方,尊貴非常,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所不可去,無所不可求,無處不可愛。

只是,太久了,反而比不過那數次迫切的死亡,還有死亡中的濃情蜜意。

熱愛。

癡狂。

貪戀。

渴慕。

它們對死亡的感情。

但是,直到現在,早就沒有不許自殺的規定了,它們還是遵守着這個久遠的規定。

好像過去的輝煌近在眼前,稍稍努力,也有機會,重振榮光,八方來賀,萬族來朝。

真是——

一個只要想想就會忍不住落淚不止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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