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衛道露出一個笑容,渾身殺氣爆發,正要揮刀,對面的頭一瞪眼睛,對着他就低了下去,船身也松了,水聲也小了,發出嗚嗚的汽笛般的聲音,好像是在示弱求和。
衛道的笑容漸漸消失。
不能殺了。
好可惜……
他沒把刀收起來,也沒有坐下,看着對方的眼神裏還有些忍不住的殺意和埋怨,你要是晚一點,我就砍一刀,未必能死了啊!
“會說話嗎?來幾句?”
“會。”
聲音嗡嗡悶悶的,好像一個尖銳的哨子吹響了,聲音變成一把尖刀,一下紮進聽衆腦子裏。
衛道皺了皺眉頭。
面前忽然炸開一團乳白色的煙霧,一條帶水的怪魚從半空中落下來,搖頭擺尾吧嗒一下,砸在船板上,身下蔓延開一灘水,乍一看,毛茸茸的,仔細一看,還是古怪的形似龍的頭,不過等比例縮小,後半部分是尾巴,長條的,蛇一樣。
衛道往後退了一步,眉頭緊鎖。
他不喜歡魚,也不喜歡人,但是比起頭重腳輕似蛇非蛇和半人半魚,他還是更容易接受後一種東西的形象。
這麽一比較,連衛嬌嬌也十分可愛起來。
衛道從前被家狗野狗追着咬的時候,他見到一根狗毛都想拿刀,聽見狗叫就希望全天下的狗都立刻去死,恨不得世上一只狗都不要靠近。
那個時候,對于狗這種生物,他的情緒更傾向于厭惡,夾雜着恐懼。
現在不一樣了,他好多了,記得恐懼和厭惡,依舊是厭惡占上風,恐懼幾近于無,要是再遇見想咬他一口的狗,他可以直接殺了,不必再忍,也不用再割肉。他又不是佛陀,割肉喂鷹,舍身飼虎。那些狗還用不上。
衛嬌嬌畢竟還是一只狗的外形,衛道可以理解,也可以分辨,但是他對狗這種生物的讨厭也沒有減下去。
但是,經過這些長得奇奇怪怪的生物的洗禮,衛道……嘆氣。
“大人?大人?”
頭重腳輕在船板上拍尾巴,逐漸熟練運用語言詢問衛道狀态。
衛道聽它問話,莫名覺得它是想試探一下能力,也許,如果他太弱,它就要跳起來變大了。
“你住在這水底下?”
“嗯。”
“你把我的船拉過來的?”
“嗯。”
“你想幹什麽?”
“大人,我知道錯了,我只是餓,好不容易等到外來的東西,我沒想到沖撞了大人,請大人恕罪!我願為大人麾下效力,請大人饒命!”
“你害怕?”
“是。”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願意收你?”
“大人一定要下殺手嗎?!”
衛道本來都不想動手了,一聽這話,忽然覺得自己要是不動手都不好了。
他神色一動,頭重腳輕就瞪起眼睛,跳起來變大要砸船,衛道已經動了刀。
他是很懶的,也不喜歡麻煩,就只有一刀,刀芒殺出去,紮中獵物的身體,瞬間就會在獵物體內爆炸成碎片,就像在對方身體內打碎一扇玻璃,玻璃渣濺得到處都是,每一個小碎渣子都會分成更小的份,化開血肉,鑲入經脈,飛進骨髓與頭顱。
痛極。
細細碎碎的肉糜勉強保持原樣,從半空中掉下來,在船板上堆了一堆,血液從底下漫延出來,縫隙裏淺淺流出來許多條線。
衛嬌嬌在美食店門口汪汪汪。
衛道出聲道:“死了,也許可以當食材?”
衛嬌嬌的聲音一頓,汪汪汪:可以。
美食店的門口又換了一個方向,海風呼號,衛嬌嬌身上沒有比較長的毛,突然被這麽一吹,眼睛都眯起來了,毛發倒豎,尾巴筆直往後伸,喉嚨裏都跟着嗚嗚起來。
處理了船上的肉,衛道進了美食店,在櫃臺後的躺椅上坐了下去。
不知船飄飄蕩蕩走了多久,天色暗下去很久都沒有亮起來。
往外一看,天上的鳥鋪天蓋地,遠遠有一座小島,船陷在水裏,好像陷在漩渦裏,轉來轉去,方向一直是對着那邊的陸地,偏偏怎麽行駛都過不去,距離不遠不近保持着,沒有更遠,也沒有更近。
周圍泛着稀薄的霧氣,天上的白雲又輕又飄,水面平靜,船也平穩,水聲都小。
傅蛇坐在桌邊進食,對衛道問:“仙長要去看看?”
衛道想搖頭,沒搖下去,想了想:“看看再說。”
傅蛇點了點頭,又說:“我都不太記得過了多久了,海上的時間真是缥缈。”
衛道笑了笑:“你的修為可有進步?”
傅蛇抿着冰淇淋球說:“有一點,這裏的靈氣可比從前多多了,不過,我還不着急。”
他對衛道笑道:“仙長有所不知,我早晚是要回去的,那邊世界裏沒人能飛升,我也不想變成怪物禍害世界,得過且過罷了。
算一算,我執行任務之前也就十七,這段時間要是過了一年,我也才十八,哪怕不修仙,沒築基,身體健康,有吃有穿,不說百年壽命,幾十年還是有的。
能跟着仙長見識這些要是從前大概一輩子沒有機會看見的事情,我也很滿足了。
哪怕是一輩子都在水上呢。
我也不着急的。
反正,仙長總不會丢下我一個,是吧?”
傅蛇看着衛道問。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眨巴起來,好像希望全寄托在衛道這裏,衛道活着,他就活着,衛道死了,他就遭了天崩地裂,衛道只留衛嬌嬌讓他們在美食店裏等着他回來,他也願意等,說等就等,要等多久就等多久,也不多問,也不多事,也不說我的時間被浪費在這種鬼地方,真是讨厭極了,都怪衛道的錯。
傅蛇不是衛道的信徒,這種時候的眼睛又是另外的感情,乍一看有些相似,仔細一看,他小小年紀倒十分細水長流似的,眼裏的信任分毫不減,又軟又乖,面對衛道的時候,完全是放下防備對待親近的人的樣子。
衛道心想:他怎麽比衛嬌嬌還像幼崽?
傅蛇等他不回,有些忐忑。
衛道笑道:“那可不一定。”
他要是說了什麽絕對的話,要是說別人還好,說自己的事沒有不反過來的。
有些時候,還是避諱一下,萬一他剛對人說完不會丢,轉頭人就丢了,那可糟糕。
麻煩。
天上的鳥群俯沖下去,一頭紮進了地上的馬群裏。
通體深深淺淺的棕色,高頭大馬也有,矮腳馬也有,仔細一看,頭頂尖銳的犄角,四蹄長出尖刺,似乎連皮毛都要炸開。
那些鳥的頭頂燃着火焰,從高空中呼號着變成白骨,好像天上落白火球。
馬群嘶鳴起來,揚起蹄子在空中蹬了幾下,一副準備好進攻的樣子。
衛道就坐在傅蛇身邊,衛嬌嬌在他腳邊,看着美食店外的戰火紛飛。
怪好看的。
過了一陣,那邊終于打完了,馬群似乎得到勝利,聲音又并不像慶賀,天色亮了,本來已經死幹淨的鳥又長嘯一聲出現了新的一群,不知是不是距離過遠,衛道看着,并不覺得差別很大,好像那些鳥本來就只有一群,不過是死而複生,生而赴死。
馬群受到了損傷,漸漸幾次拼殺之後,一匹馬倒地,仿佛開啓某個序幕,一群馬都倒在地上。
鳥群贏得了最後的勝利,馬群靜靜躺在土地上,像一片郁郁蔥蔥的棕色森林。
小島往下沉沒,水面逐漸升高,馬群在冒着小水泡的水裏往下陷落。
天上的鳥群叽叽喳喳慶賀了一陣,拍着翅膀飛到船邊來,似乎認為這艘船是一座可以移動的小島。
它們在船邊梳理羽毛,互相聊天,發出歡快或意味不明的鳥叫聲,就像當着敵人的面進行加密通話一樣,隐約有些興奮的狀态。
也有可能是因為生生死死數次終于贏得勝利而感到愉悅。
衛道坐在美食店內隔着落地玻璃窗看着鳥。
鳥群的眼睛漸漸都看了過來。它們的聲音高昂上去,作出同樣的攻擊姿态,張開翅膀,唰一下要飛上天空,衛道沒有出去,它們果然撲了下來。
數只鳥撲在美食店的玻璃上,血肉模糊,髒器與眼睛,排洩物與消化物。
淩亂掉落的某幾片輕飄飄的羽毛,慢慢在衛道面前,貼着玻璃落下去,就像一封充滿挑釁意味的信件,信紙上寫滿肮髒的東西。
有意如此。
衛道看着羽毛,問衛嬌嬌:“玻璃窗戶不會被打破吧?”
衛嬌嬌搖了搖頭。
衛道:“二樓怎麽樣?”
伍疏慵和族人住在二樓,平時不會下來,也需要進食和休息,不知道是不是曾經受到過天譴的緣故,身體內的毒素比從前更多,即使日夜留在美食店內,幾乎沒有外出的時候,進食美食店提供的美食獲取幫助,身體得到治療和修複,天譴能量越來越少,似乎都很好。
也只是外貌上的迅速恢複健康,身體內的每一寸血肉都是毒,強烈的毒素還在積累,幾乎要到達瞬息置人于死地的效果,現在觸碰皮膚還過得去,再過一段時間,只怕周身的毛發都帶着劇毒,能改變生存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