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還好吧。我明早就回去。你要留下?”

衛道問。

伍疏慵笑着搖頭道:“大人說笑了,既然大人要休息,我留下做什麽?”

衛道挑了挑眉,笑道:“之前不是你說,宴會之後要談談?你的話都說完了?”

伍疏慵的笑容微微一沉,垂着眼道:“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我的話都說完了。”

他擡眼對衛道笑道:“我還有事,明早就不送大人回去了。”

衛道颔首,伍疏慵退了出去,關上門,門外的聲響逐漸遠去。

次日一早,衛道看了個方向,船開到最大速度,幾乎要飛一樣。

黃昏時分,船頭險些撞上近在咫尺的小島的邊緣。

衛道打量了一陣,莫名覺得有點眼熟。

馬酋走出來,他認得,一眼就看出來,對衛道說:“這個就是之前我族所在,只可惜,遭了合并,您後來救我們,又丢了什麽去,現在倒真是大變了個模樣,不知道那些危險的東西還在不在。”

衛道問:“咦,那些動物跟你們不是一樣的存在嗎?”

馬酋回答道:“我們和伍疏慵那邊差不多,現在這塊土地上的動物……不能說只是動物而已,但是,确實跟我們不一樣。

真要算起來,其實也不能當動物了,我們和伍疏慵那邊都有自我意識,都能掌握幻形幻術,它們純粹得很。”

說到這裏,那土地上的植物還是發黑地茂密,郁郁蔥蔥的葉片後,真走出了扭曲的動物。

那種樣子,說是動物,單獨看一部分,确實是動物,看整個就怎麽看都不是個東西。

馬酋的話語微妙一頓,将目光收回來,緊張地注視着衛道:“它們雖然也有自我意識,但更多都是混沌無序的狀态,就像人類種瘋狂的個體,不可控,不可交流,不可感知接近,我們之前遇見它們還沒覺得,近了就看出來了,怕得不得了。”

那會馬群也是在對衛道求救,但是衛道不能确定又不想帶他們,自己帶着船走了。

回來也沒過多長時間,他們都還活着,也可能是死了很多次,奄奄一息,沒死透。

反正衛道救了他們,他們就名正言順留在船上直到今天,想回去了。

那片土地正好是他們的,還比從前大一塊,除掉毒素和扭曲的動物,大概就沒問題了。

衛道意動。

馬酋警惕:“大人可不要混為一談,如果它們不死,我們留在那裏也是活不下去的。”

他說:“還不比留在這。”

好像衛道這裏是多麽糟糕的地方。

馬群該在草原,但是現在的情況,土地雖多,也不是他們的。

別說是一艘船一層船艙,就算是全都擠在一間屋子裏,衛道也算安排了他們。他們求人救命,總不能再多提要求。

衛道點了點頭,冷着臉抽出刀來:“我去試試就回。”

說着,馬酋沒來得及攔住,衛道已經站在那土地上。

馬酋捂住臉:“遭了,怎麽就沒攔住呢。”

馬一問:“怎麽?”

之後衆馬面面相觑,偷偷用傳言開始心靈交流。

馬二低聲道:“他要是死了不是正好?這裏雖然是他的船,他死了,別的就不足為懼了。”

馬三竊竊私語起來:“是啊,那條狗崽子不算什麽,連門都不能出。

那個人也柔柔弱弱,平時沒見過他怎麽動手,就算是動起手來,他也不怎麽樣,哪一次不是那姓衛的一力解決?我看,那人族小崽子也不必介意。說不定,姓衛的死了正好,他還能反幫我們一把。”

馬四說:“那毒多嚴重,大家都看見的。他死了怪不得別人。等他一死,咱們帶着船和店走了就是,至于伍疏慵那邊,平時也就他一個還過來找姓衛的,咱們并肩子上,他打不過,大不了,用遠的。”

馬五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猶猶豫豫:“不太好吧。他要是沒死怎麽辦?”

馬酋的臉色已經換了一個樣子,笑道:“沒死?那就殺了他。”

馬五大驚失色:“首領瘋了吧!他多厲害又不是沒看見,怎麽敢起這個念頭?萬一……”

馬四說:“他就這麽去了那地方,回來少不得要精疲力盡,咱們不要管別的,上就完了。

諒他也反抗不了,殺了往水裏一丢,或者往那地上一丢,也怪不得咱們。

只說,他不聽勸告,一意孤行,滿身是血回來,我們想幫忙,沒幫上,他又去了,死在那邊,有什麽不好?”

馬三思量着說:“他不是答應咱們,兩三天找個地方給我們嗎?他就算回來也是他沒按時完成約定,我們占理,不用害怕。”

馬二說:“那伍疏慵已經是一族之長,做事分得出輕重緩急,為一個異族人類,沒有和我們鬧起來的。”

馬一贊同:“正是這個道理,大不了看他回來的狀态,要是不好,咱們上,要是很好,咱們按兵不動就是。”

馬酋也同意這個說法。

衆馬等在船頭。

衛嬌嬌在店裏休息,只覺得這些馬今天有點奇怪。

傅蛇坐在美食店角落中,身前是餐桌,餐桌上擺着食物,一邊進食,一邊往外看,面上帶着微妙的笑意,好整以暇。

一點風吹草動都仿佛能讓馬群們緊張起來。

伍疏慵來過一會,他們發現的時候,差點跳起來。

伍疏慵奇怪地看着他們。

馬酋笑道:“大人一言九鼎,說了要為我們找陸地,這不就立刻找到了?我們在等大人從那邊回來呢。”

他看着伍疏慵的神色,判斷對方的情緒變化和身體狀态。

也随時準備着為自己開脫責任的話将要出口,只等伍疏慵說話。

伍疏慵笑了笑:“哦,那等他回來,我再來找吧。”

說話間,一個猛子紮進水中,擺尾一游,不見了。

馬酋張口欲言,結果伍疏慵說了這些話,一點都不着急,他欲言又止,只在心裏恨恨道:果然是條魚!

這都不緊張。

沒關系,現在不緊張,也許是因為不知道情況,不覺得兇險。

衛道已經打進去了,不知身在何處,反正從外面這船裏看過去,看不到一點人影。

馬酋暗道:也許,他們的關系也疏離得很呢。

反正他們是絕不能承認,這片小島的危險對于衛道來說,毫無挑戰,回來只可能毫發無損,而不可能氣若游絲。那就太打擊信心了。

尤其是,他們現在看看,除了他們之外,這些跟着衛道的存在都一點不着急。

要麽是心知肚明,要麽是全都盼望着人死。

哪一種更可能呢?

馬酋打了個噴嚏。

他不想相信。

等着就是了。

從傍晚等到深夜,再到天明,再到次日。

周圍的人還是那樣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只管自己的事情,按部就班,悠閑自在。

馬酋真以為衛道死在裏面了,根本出不來的時候,衛道回來了。

談不上大受打擊吧,倒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馬群跟在馬酋在船板上等了這許多天,一時都想不起來自己之前是為了什麽。

看見衛道的第一眼,還有些馬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馬酋低下頭道:“恭賀大人,多謝大人。”

衛道看他們的眼神略有些可惜,馬酋心中一寒。

不過,衛道确實渾身是血,刀鋒還明晃晃發涼,他站在馬群面前,禮貌微笑道:“去吧。”

那些血都不是他的。

那把刀還是幹幹淨淨。

他站在那裏,風從雲邊吹過來,好像從來都是這樣。

冷得像一捧雪水。

輕得像一縷煙雲。

明明滿身都是俗塵,偏偏通身都是清輝。

他整個人都亮着……馬酋帶着族人離開船上的時候,看了衛道一眼,心想:難道真是我們看錯了?難道他真是天使陷落受苦逢難的神仙?那我、我們呢?我們算什麽……

他不知道?

也許?

馬酋最後一個下去的,腳踏實地的時候,還有些警惕。

土壤已經幹淨了,毒素消失了,從沒出現過那麽幹淨。

植物也舒展着枝體,深深淺淺層次不同的綠色,微妙的黑氣都在消逝。

別的動物都不見了,什麽老虎、兔子、野豬、野牛……全都沒有了。

空氣很好。

天氣比之前灰暗些。

這裏有一部分從前就是屬于他們的,現在回到這裏,除掉那些危險因素,比從前還适合他們的生存發展。

馬一轉了轉,發現馬酋的臉色不太好,奇怪地問:“首領?首領?”

聲音也不小,可馬酋一時還沒回過神來。

馬二也在邊上,看了看,同樣有些奇怪:“首領怎麽了?”

馬三笑道:“也許是事情太順了,所以心裏反應不過來吧。”

馬四遠遠聽見了,奔過來參與話題:“哦?也許是太困了?我們都好幾天沒有休息了。”

馬五附和說:“不知道我們之前的寨子還在不在,要是好的,現在就去也可。好好睡一覺再說吧。”

馬酋問:“你們都不擔心還有危險嗎?”

衆馬笑道:“他也用不着這樣坑我們,我們之前可也沒做什麽。”

馬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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