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衛道問:“你之前不是吃過東西了嗎?現在還餓?”

兔子眼巴巴看着衛道,發現他問話,眨巴眨巴眼睛,想搖頭,目光落在衛道尚未愈合的傷口上,肚子裏咕咕咕叫起來,口中發出敷衍的吱吱吱。

衛道問:“沒吃飽還是又餓了?”

紅皮兔委屈巴巴拍拍肚子,搖了搖頭,這是餓得不知道的意思。

衛道看着它。

它的眼睛白乎乎的,只盯着傷口看。

衛道将手收了收:“剛才不算。”

紅皮兔子立刻跳起來,吱吱亂叫,義憤填膺,仿佛發現自己受到欺騙買了假藥的受害者。

它忽然一頓,又撲過來,在椅子腿邊上蹭來蹭去,叫聲勉強嗲起來,違和感極強。

衛道推了推它的腦殼:“大晚上的,去休息。”

紅皮兔子盯着衛道,義正嚴辭搖頭。

衛道懶得争辯,邊上忽然走出一個人,原來是傅蛇。

他走出來對衛道笑道:“仙長這麽晚了還在逗兔子玩嗎?”

衛道看了他一眼,半阖着眼睛說:“你怎麽不休息?”

傅蛇笑道:“仙長不知道?修仙之人,築基之後就不必夜夜休眠了,我已過了築基之期,現在休息,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

打發時間?

難道是現在也閑得無聊,無事可做?

衛道想到之前自己對傅蛇說可以找個玩意給他打發時間的事情來,略有些愧疚:“你下來是有什麽事?”

傅蛇點頭道:“我想請仙長去我房中陪我說說話,不過,現在看來,仙長是抽不出空了。”

衛道主動說:“有空。”

傅蛇笑道:“這紅皮兔子喜歡仙長,只怕仙長一時抽不出身,我也不好打擾。”

話雖如此說,他也沒走開,只是打量着忽然目光落在衛道的手腕處問:“仙長怎麽傷了?”

傅蛇欲要近前一步,衛道擺了擺手:“正好,上去說話吧。”

傅蛇腳步一頓,笑道:“好啊。”

兔子又蹦又跳,吱吱亂叫。

衛道将險些跳到自己面上的兔子,伸手按下去,打開櫃臺邊上的抽屜,将亂蹬腿的紅皮兔子放進去,鎖好,留了一道訊息說:安靜等着我回來吧。

兔子在抽屜裏一時出不來,氣得嘭嘭嘭亂響。

傅蛇将衛道帶進房間,搬了個椅子給他坐下,又翻出個嶄新的藥箱來,坐在衛道對面,伸手。

衛道将傷了的手遞給他,傅蛇便接過用酒精消毒,一邊動手,一邊看衛道的臉色,看見衛道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手下稍微用了點力氣,衛道轉過臉來,奇怪道:“你是不舒服了嗎?”

傅蛇咬牙切齒笑道:“我很好。”

衛道點了點頭,也沒再問。

傅蛇不由得有些洩氣,手下的力氣變成又輕又柔,用幹淨帕子擦了,低聲問:“仙長怎麽這樣輕易就受了傷了?”

衛道收回手,回答道:“靈魂的力量正在消散。”

他說得平平淡淡,好像不過是多吃了一口飯。

傅蛇皺起眉頭:“靈魂可不是容易解決的事情。”

衛道輕笑道:“也不必急着解決。”

他看着窗戶外,眉眼忽然仿佛憂愁:“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傅蛇不太贊同,按捺住自己的急躁擔憂,又不得不小心翼翼試探衛道的态度,作出穩重沉着的樣子來,說:“仙長本來不必這麽快就到這個地步。”

衛道笑道:“這個地步?哪個地步?”

傅蛇垂着眼回答道:“燈枯油盡般的地步。”

衛道說:“還不到那種時候,且安心,就算我死了,你也能回去的。”

美食店又不是白開着的。

衛嬌嬌也沒到歲數。

衛道就是真死在路上了,也不怕出事完不成任務的。

雖然,他死了之後,任務大概率還是會失敗就是了。

傅蛇眼眶迅速紅了,他有點惱怒,心想:我難道是為了回去才在乎這些?別說是救命之恩,就算是普通人,見死不救也不可能。

仙長既然救了我,伍疏慵那樣的都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難道我就不懂?!

眼睜睜看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又哪裏是那麽容易無所謂的。

想着想着,眼中就蓄起淚珠,打了個轉,又打道回府了,就只有眼眶稍有些紅,眼中略濕潤了些,還可以穩得住。

傅蛇壓着自己的情緒,皺着眉頭輕聲勸道:“仙長不顧及自己,也顧及顧及我?”

他垂着眼不去看衛道,聲音越發仿佛唯恐驚擾了什麽似的,越發輕了說:“若仙長不在這裏,我雖然修仙,如今愚鈍不堪了,數年跟随仙長,也只有元嬰期,對上大型海獸都不知勝負,不敢想象以後的事情。”

傅蛇悄悄看向衛道,紅着眼尾,胸腔中的心緒紛雜繁亂,幾乎忍不住要落淚,終究忍住了,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吵,一字一頓地近乎哀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仙長,好歹別半路丢下我?”

衛道蹙了蹙眉,目光落在傅蛇面上,微微一愣,笑安慰道:“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半路丢下誰的事情,你不必緊張,若要到了生死關頭,我也不會推你出去送死,可好?”

傅蛇的眼眶又紅了一層,卻忽然笑道:“好啊。”

他們的重點完全不在一個方向。

傅蛇轉移話題問:“仙長,靈魂的傷可不好治,不知現下有些章法沒有?”

衛道被他的說法逗笑了:“不急。”

他依舊是搖頭。

傅蛇就換了個問題:“不知仙長可否記得,當初救我一命那天到如今,大概多少時日了?”

衛道看了他一眼,不明白為什麽忽然問這個,想了想,還是說:“二十多年了吧。”

傅蛇笑道:“我也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了。”

衛道皺了皺眉,聽不慣這種語氣,低聲道:“你才多大。”

傅蛇看着衛道笑:“據說,古人十五六就要成親,我已四十多了,難道還不夠年紀?”

衛道笑道:“你想找誰?這裏可就這麽幾個活的,難道你喜歡伍疏慵?”

傅蛇眼睫顫了顫,笑道:“怎麽會呢?他一心撲在重振族群上,事情多,族人也越來越多,地方還越來越大,又那樣厲害,我們平素都不見面,怎麽喜歡?”

衛道咦了一聲:“那就是喜歡衛嬌嬌!”

傅蛇搖了搖頭,慢條斯理解釋說:“他雖然也能化形,再不講究,也沒有對他那樣下手的,我成了禽獸了!再說了,他平時就是犬類的模樣,我也不是喜歡那樣的。”

沒等衛道再數,他笑了笑說:“說起來,我從前在宗門內的時候,有一段日子,沒有什麽地位,也沒什麽身份,連內門弟子都夠不上,衆人嫌棄我,我也不得法門修煉進步,心思煩悶。

走到不知哪裏的門口,忽然看見一個女子穿着粉衫長裙就在前面,我都被吓了一跳。

我當時就躲起來了,那女子似乎在彎着腰做什麽。等人走了,我過去一看,原來是一條狗。

我也想去學着那女子的模樣逗狗,沒想到,那狗對前一個還是溫柔小意,見了我就大聲狂吠起來。

我很讨厭吵鬧,讨厭面對我毫不掩飾厭惡的東西,自然也很讨厭那條狗。

我後來就避開走了,沒想到,有一日又到了那裏,不是為別的,接了任務,畢竟,宗門裏上上下下那麽多人,死人不算,凡人受修仙者庇佑,糧食不足就對修仙者讨要。

說是修仙者,那宗門裏沒修出個情況的也多,連築基都做不到。

凡人和築基以下的都要食五谷雜糧,總不能不吃不喝就抗過去許多日子。

可是,那上位的修仙者要外出,要清理危險區域,要處理危險源頭,一個兩個都寶貝得很,十指不沾陽春水,行動坐卧皆随心意,雜事當然也用不着他們來。

這些事情就落在沒修成又在宗門裏的弟子身上,對外可以說,宗門博愛,不過舉手之勞。

上面的人一句話,底下的人跑斷腿,我又是個常年不受人喜歡的,這種髒活累活,別人看不上的,自然就要分配到我的頭上來。

那種時候,當然沒有自己挑選的份。

不過,一堆任務丢下來,許多的人接住,各自分配,也有油水可撈。

上頭有關系的,有好親戚的,有好朋友的,自然比我更讨人喜歡,也就更招人待見。

我若是人憎狗嚴,旁人便都是如魚得水,生活十分惬意。

我不想改,我就沒管別人,他們丢下了什麽,我就接着。

雖然自己不願意,但那個時候也沒什麽辦法,如果不做事,時候到了就要被趕出去,如果還說哪裏的分例不對,哪裏的事情沒完,哪裏的任務做得不好,不僅不許待在宗門裏,還得吃虧受罰,要在最短的時間裏還債,挨打,挨罵,誰都可以踩一腳。

畢竟,被趕出去就等于死,欠了債就等于欠了宗門就等于偷拿了他們的好東西,不管有沒有,總是要還回去的,沒有東西,那就用力氣還,沒有本事,就用屍體還。總不能欠着走。”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