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傅蛇對衛道笑了笑:“那裏原來是個菜園子。”

他想了想,笑道:“一個老乞丐,一身髒病,沒什麽本事,窮得很,有一個好兒子,不知是從那裏拐到手裏的,一直沒賣出去,真就養大了,等人進了宗門,雖然不能往上爬多少,也記得老乞丐的照顧,平時會去看看,送了一只惡狗,幫老乞丐在宗門裏謀了一個差事。

簡單容易,平時只需要輕輕松松睡在菜園子邊上的小屋子裏就行了。

那屋子冬暖夏涼,一個人住寬敞得很,一大股酒氣,時常有些莺莺燕燕,年紀輕輕,衣衫不整進去,衣衫不整出來,走路飄飄忽忽,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跌倒,滿面春色,頭發也淩亂,有時候,我還在菜園子裏,那些人剛從屋子裏走出來就要往我邊上過來吹氣。”

他的表情是極厭惡的。

傅蛇頓了頓,慢慢悠悠說:“那個屋子的味道很讨厭。

菜園子總是要肥料的,不然看天吃飯,早晚吃不上餓死。

那老乞丐嫌棄肥料臭,不許放在屋子邊上,可那是離園子門口最近的位置,也不是他的屋子門口,只是邊上而已,他也不許,我就只能換個地方,放在屋子的對面,他也覺得不能,又要換,我就放在和那屋子對角線的地方。

他也覺得不能。

我很生氣,我覺得他是有意戲弄我,但是不能怎麽樣,所以我忍了。

我就又開始調換那些肥料的位置,放在了菜園子外面,籬笆外面。

那是不合規矩的。但是老乞丐這麽要求我。他是負責管理菜園子的,我是負責種菜的,我被分配了任務就是過去伺候他的,他在我頭上,我非得聽他的話不可,不然他就有權力往上打小報告,尤其可以對他那個兒子說,我不聽話,我不做事,我的錯。

到時候,任務會被收回,吝啬的獎勵也不會下發,我還會被記過。任務完成數量不夠,質量不高,早晚也是要被趕出去的。我沒辦法。我就沒說話,他怎麽說,東西怎麽放。

但他還是不滿意,他今天說垃圾多了,明天說菜少了,後來說蟲子和雜草都沒收拾。

反正,他是不滿意我的。

大概因為我不夠順從。

雖然我不想聽他的指示,沒有別的辦法,不得不聽,那時候年紀小,不懂掩飾,他看出來了,心裏高興不起來,于是怪到我的頭上。總都是我的錯罷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小時候比現在好看些,我剛去的時候,他就想讓我進他的屋子。

我不去,他說喝點水,我也不去,他可能惱羞成怒吧。

一開始的事情就很多。

适應了一段時間,還好,反正不是從前沒有做過從早到晚的任務。

他總是喝酒,醉醺醺的,一身酒氣,屋子裏也好多酒氣,嘔吐物的味道也彌漫出來。

肥料好像都沒有那麽糟糕。

進去的年輕外門弟子,男男女女都有,看起來年紀從三四十到十一二都有。

具體年紀,我倒是不知道的。他們和我的關系一向疏遠,有時候連臉都記不住。

更何況年紀。

他們也很惡心,如果我記不住,看我的眼神就會很讨厭,臉色和表情都讨厭。

明明別人都可以記不住臉,記不住年紀,記不住關系,可是我就不行。

他們總有那麽多的要求,好像如果我做不到,我就是個廢物,就是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他們看我的時候,好像總是沒有看見人,只看見垃圾,看見理所應當俯視的下位者。

我惡心他們。

如果比較起來,其實老乞丐和他們差別不大——都讨厭,都惡心。

我以前也聽過別的宗門的事情,但是太遠了,要漂洋過海,要翻山越嶺,要穿過妖獸的巢穴和怪物的領地,數不清的植物,不知道多少的危險區域。我怕極了。那個時候,年紀又小,力氣又不夠大,修為又不夠高,事情又多,一時又出不去。

困在裏頭,想來想去,想不出來要怎樣才能悄無聲息離開宗門,找到一個合适的地方。

什麽地方合适?

怎麽算合适?

換一個地方就不會那樣?

換一個地方就不會有對着我罵髒話,翻白眼,擋我的路,指責我,怪我不知道規矩,說我處處不是的人嗎?

不會的。

只要有人的地方,總有那麽些讨厭的人。

總是有的。

除非沒有人。

或者,只有些不會那麽惡心的人。”

傅蛇對衛道笑了笑:“後來,老乞丐死了,狗也死了,我沒有再看見過那個經過菜園子的女修,也不知道老乞丐的兒子怎麽樣了。反正,我也不在那裏。”

衛道試圖說點什麽緩和氣氛,想來想去,覺得自己說話不中聽,還是随便說兩句也許能扯開話題?

他對傅蛇說:“看來你對這裏的生活還算滿意。”

傅蛇笑道:“自然,這裏有吃有喝不必自己動手種菜養花,也不用我生死一線斬殺妖魔,不用天天被任務催着做事,不用看別人臉色,聽讨厭的惡意的話。哪裏有什麽不好呢?只要……”

他頓了頓,看着衛道沉默下來。

衛道眨了眨眼睛,笑道:“怎麽?”

傅蛇看着衛道說:“只要仙長多來陪陪我,好歹也不會寂寞了。”

衛道挑了挑眉:“你還會寂寞?”

傅蛇歪着頭道:“我怎麽就不會?”

衛道笑道:“我看你一身清氣,像只吃水果的樣子。”

傅蛇也笑道:“那成了什麽!豈不是猢狲?我也吃肉。”

衛道點了點頭。

傅蛇嘟嘟囔囔對衛道說:“仙長不知道,以前我還看過書。”

衛道點頭:“你看了什麽?”

傅蛇扳着手指頭說:“關于靈魂的那些書吧。我也都看過的。”

他對衛道笑了笑:“又一次任務挂在頭上,我看了就接了,急得,誰知完成回來一看,沒有獎勵,也不能那麽說,就是,就是沒有實質性的好處似的。我想,不能白幹活。

我後來還是從那個任務那裏得了一個獎勵,去圖書館的機會。

那個圖書館很大,據說,從古至今的書籍都有,書架又高又大,密密麻麻立在裏頭,乍一看,光線還有些陰暗,走進去就是另外的感覺了,陰冷氣有點重,我翻了書,也看了別的,書上說,從前的人類還有空調那種純科技的東西,冷氣開大了就冷了。

那種感覺挺像的。

時間不多,我是強行記憶,後來回到自己住處,才慢慢回想的。

據我所知,靈魂如果受傷,大概沒有修複的機會了。即使可能,也需要非常長久的時間。

如果不上心,靈魂的損傷還會更嚴重。

靈魂的破損程度好像會和情緒挂鈎,如果心态平和,或者本身心情愉悅,損壞的速度會減慢。

仙長,是哪一種?”

傅蛇看着衛道等待回答。

衛道一點別的反應也沒有,望着窗外,聲音淡淡的,回答道:“不知道。”

敷衍。

傅蛇心想。

他轉移目光,擺弄桌上的骰子,低聲道:“靈魂似乎是極隐私的話題,仙長都不在意嗎?”

衛道禮貌笑了笑:“不知道。”

他并不覺得談論靈魂會涉及隐私。

傅蛇盯着骰子翻出來的點數,又問:“仙長不想說?”

衛道應了一聲。

傅蛇頓了頓,問:“那仙長是只不想對我說,還是對誰都不想提?”

衛道看了他一眼,有一瞬的表情仿佛是似笑非笑,再看又很正常,還是那種半阖着眼睛,半夢半醒的樣子。

“現在不想說。”

傅蛇點了點頭:“那好,等仙長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衛道多看了一眼:“你都不保持一下不确定的語氣嗎?”

傅蛇笑道:“仙長覺得我不尊重了?”

衛道合着眼睛搖了搖頭。

傅蛇看着衛道問:“仙長很困了?”

衛道過了一段時間,慢慢搖頭。

傅蛇低聲道:“仙長如果想休息,我的床可以給仙長,我總是休息,現在很清醒。”

衛道還是搖頭。

傅蛇擺弄了一下骰子,悶悶不樂:“仙長是讨厭我了嗎?覺得我聒噪又不識擡舉了?”

衛道奇怪:“你怎麽會這麽想?”

傅蛇垂着眼睛說:“仙長就是這樣的反應啊。”

他嘟嘟囔囔說:“仙長明明說了,有空的時候就陪我說話,可是,明明在我的房間裏,說話的時候還愛答不理的,連幾個問題都不想回答我。

其實不說也可以,仙長的事情,我本來就不可能知道那麽多。”

他紅着眼睛說:“我本來就不該在這裏。可是我現在就在這裏。我不該問的。即使仙長回答我,談論靈魂并不是隐私,也是我多話了。

仙長本來就那麽累,我還有這麽多的問題和話要說,太煩了。我實在是太讨厭了。”

衛道看傅蛇,他好像還想說對不起。

衛道隐約感到頭疼:“嘶——”

傅蛇略有些驚慌地擡起頭來:“仙長?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我有什麽能幫上忙嗎?”

衛道搖了搖頭:“沒事。”

傅蛇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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