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剩下一塊,人類。”
傅蛇介紹的話音未落,美食店外開門走進來一個人。
伍疏慵幾步湊到衛道身邊,眨巴着眼睛看着衛道,又期待又忐忑:“大人,有事找我?”
衛道問:“你知道?”
他說:“剛才是有事。”
伍疏慵往衛道身邊湊了湊:“大人有什麽事?”
衛道看看他,再看看傅蛇,傅蛇十分善解人意道:“仙長既然有事找他,他又來了,那就先解決他的事情吧。
我一直都在這裏,哪裏也不去,就等仙長辦好事情回來,到時候,仙長直接來找我就好,我的房間還是那樣,仙長就是不敲門進來也沒關系。”
衛道起身拍了拍傅蛇的肩膀:“那好。我很快回來。”
衛嬌嬌嗷嗚一聲,上次衛道好像也是這麽說的。
衛道笑了笑,也拍了拍衛嬌嬌的頭,低聲說:“這次是真的很快。”
說完,衛道收回手,示意伍疏慵出來說話。
伍疏慵看看衛道的神色,伸出手去碰衛道的袖子,發現衛道沒有阻止他,笑眯眯把手收了回來,跟着衛道一路走到船邊,低頭看了看水面。
水中波光粼粼。
衛道一只手搭在欄杆上,看了看伍疏慵問:“你的族人怎麽樣?”
伍疏慵作乖巧狀:“大家都很好。”
他小心看了看衛道的表情,頓了頓又說:“有些死了,或是壽終正寝,或是傷重病重,或是不小心,或是覺得沒意思,不過當年那些,活着的也還有。”
衛道問:“比如你?”
伍疏慵一愣,笑道:“是啊,比如我。”
衛道又問:“活着的,不會只有你吧?”
伍疏慵問:“大人是希望只有我活着,還是希望他們都活着,活到現在?”
衛道看着水面遠處與天空之間的柔光,勾了勾唇笑道:“希望?我沒什麽希望。”
伍疏慵的神色未變,眼神暗了暗。
衛道接着說:“不過,比起不那麽熟悉的那些,既然你活着,那也沒有必要再去問別人,反正,大家的關系不就是萍水之交?過了就過了,用不上再打擾。”
伍疏慵诶了一聲,不由自主問:“那我呢?”
他的聲音還是少年的天真。
衛道想了想,笑道:“你不是已經說過了?”
伍疏慵眨了眨眼睛,往前一想,想說那不算數,要再說一遍,又覺得自己這樣也太不合适了些,大人大概不會喜歡,重新把話咽回去,對衛道笑道:“啊,那大人還有別的想問嗎?”
他歪了歪頭,一縷發絲從額邊落下來,在眼前晃了晃,眼圈突然紅了,伸手把頭發絲別到耳後,好像一下子變得舍不得眨眼似的,輕聲道:“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衛道突然就想起來了他要說的事,于是鄭重其事對伍疏慵叮囑道:“好,那你改口吧。”
伍疏慵微微一愣,喃喃道:“大人?”
衛道點了點頭:“換一個詞,不如你就跟着傅蛇叫我仙長也可,反正不要用這個詞稱呼我。”
伍疏慵眨巴着眼睛問:“仙長?我就不能跟着衛嬌嬌喊主人嗎?”
衛道蹙了蹙眉,有點猶豫:“按理說,這是不可以的,因為衛嬌嬌和你不一樣,而且他跟着我的時間會比你們都長,如果是你,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你喊我一聲主人,那豈不是你那一族上下都是我的屬下了?”
伍疏慵暗道: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們從那個角度說,也該聽我的話,既然要聽我的,就是要聽大人的,既然要聽大人的話,我認了大人做主人,大人自然也是他們的主人,又有什麽不好不對的?
衛道說:“如果只是你,還勉強可以,如果你要帶上一族,那還是算了。而且,你從前就是族長吧?現在就算是突然甩手不幹了,還要改對我的稱呼,好像是我影響了你,雖然事情好像确實是這樣,但是我覺得不行。我不願意。所以,你最好不要這樣稱呼我。”
他說到這裏,擡眼看向伍疏慵問:“你想好了嗎?如果實在不願意,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姓名,反正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沒有同名同姓的前提下,沒有問題。”
伍疏慵連忙搖頭,震驚道:“這怎麽可以!絕對不能。”
他稍稍平靜下來,頻繁眨着眼睛,明顯有點慌亂似的:“那就仙長吧。”
雖然這樣說了,伍疏慵的眉心微微蹙起,苦笑道:“仙長,改稱呼不算大事,可多年習慣,一朝要我改,這……”
他搖了搖頭。
衛道拍拍伍疏慵的肩膀:“不好意思啦,你也可以不喊我,咱們這麽多年都沒見了,以後終究還是要不見面的,你提前習慣一下也可以嘛~”
他突然有點吊兒郎當的語調。
伍疏慵略有些驚訝,睜了睜眼睛問:“仙長這些年是和誰在一起學了這樣的話?”
衛道回想回想,這些話也沒什麽大不了,聳了聳肩:“沒有誰,就是我自己,也只有一個,你一定要問——”
他笑道:“那還是只有你。”
伍疏慵啊了一聲:“我?”
他想:我倒不知道,我竟然還單獨和大人相處過這樣長的時間嗎?好像沒有這一段的記憶,該不會是大人被別人騙了吧?還是用我的臉面和大人撒謊的東西!
伍疏慵嚴肅道:“仙長千萬不要被騙了,我沒有。”
他這個樣子把衛道逗笑了。
衛道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學着見過的樣子,作出乖學生的姿态試圖繞過這個話題,點了點頭,清澈的瞳孔看着伍疏慵眨了眨眼,又說:“我都聽見了。”
伍疏慵一愣,他上一次這樣看見衛道的眼睛究竟是什麽時候都有點記不清了。
不過,他從前好像沒有看見過這樣的衛道,以及這樣明亮的天光下,衛道的瞳孔。
他之前一直以為衛道的眼睛就是黑白分明的。
其實不是。
或者說,不全是。
衛道的眼睛,眼白偏藍,微妙而淺淡的藍色。還是看得出整體依舊是白色。
瞳孔在黑暗中偏黑,在光明中偏清,仔細一看,外圈是黑色,內裏是淨琉璃般的牛奶咖啡混合色,親切而疏離,溫和而冷淡,那是對所有人不動聲色的拒絕,以及似乎至今不能自知的對世間萬物的愛意灼灼。
中心是一點黑,好像世界偏愛的作證,輕描淡寫的吻,一個珍而重之的禮物,放在他的眼中,望見萬千世界,掠過高山流水,拂過漫天星河,藏着一切無聲秘密的證據,仿佛隐士畫家遺落的一滴墨。
微幽的那點墨,沉沉落在水中,從水面落入水底,陷在大地之母的懷抱裏,接受廣博慈祥的愛意,保持倦怠地沉默。
陽光賦予璀璨,清風給予高尚,流水贈予淡然,群山嘗予堅定,明月寄予霜雪冷香。
其餘可隐在暗中,唯有一件,陽光般的璀璨,在陽光下閃耀奪目,如至冠之金,如時光刻度,如封印魔法,漸次展開,順序排列,既非亮如白晝,亦非暗如長夜,而是晝夜之中,清風明月愛撫雨露滋潤的特別。
伍疏慵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輾轉數次,對着衛道脫口而出——
他喃喃道:“此生無憾矣!”
衛道不明所以。
伍疏慵回過神來,對衛道說:“多謝仙長恩典,我突破了。”
衛道看他的樣子也像是突破,便說:“也好,你需要休息嗎?”
伍疏慵連忙搖頭:“不必!我只要待在仙長身邊就好。”
衛道指尖點了點欄杆。
本土生物和傅蛇那樣的不一樣,傅蛇是正經的修仙者,本體生物大多擁有一點不死特性,所以注重修心,當然,修心并不會影響他們物競天擇,如果遇上想不通的事情,大概就是修為停滞一時不能寸進,如果一下子想通了某個關鍵節點,自然突飛猛進,一騎絕塵。
這就叫突破。
在心境上有所突破,在實力上自然就也會有突破。
對應到傅蛇那邊的說法,修為再上一層樓,至于這一層樓究竟有多高,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也。
除了本人,別人看完全程也沒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是對自己的突破或許有些借鑒作用,就像看見別的蟲子結繭,自己再吐絲的時候就會順暢得多。
不過,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果走的路和方向都不一樣,還是算了吧。
結果只會是走火入魔。
對于衛道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衛道跟他們都不太一樣,他注重在靈魂。
暫不多說。
伍疏慵興致勃勃對衛道說:“仙長不知道,我剛才領悟的時候,好像一下子看見天地萬物,日出日落,月明月晦,滿天星宿,無星無月之雲,山山水水,土壤和屍體……”
他說得興起,一時沒有停下來,只是對着衛道描述那些只在意識中恍惚裏獨自見過的美妙場景,還有無比盛大的各種場面,比如:雁群遷徙、百花齊放、落葉歸根、潮起潮落。
口中事物數之不盡,豐美辭藻用之不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