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某一天,羽毛五彩的大鳥拖着兩條細長的尾巴從遠處的天空飛來。
鳴叫的聲音仿佛在喊“鳳凰”,飛來之後,落在樹枝之間,挺胸擡頭,志得意滿。
那只鳥試圖取用大樹的枝幹做巢穴,衛道看見了,有點憤怒,東西是他的。
種子是他的,樹當然也是他的。
衛道心想:這只鳥要是取了這棵樹的枝幹做巢穴,我就現在砍了。
不僅砍掉這棵樹,還要殺掉那只鳥。
多看一眼,他就多補一刀。
不過,衛道沒來得及動手,似乎是因為他的殺氣太強,那只鳥注意到了。
一只縮小版的鳥落了下來。
遠了,衛道只是看見一只鳥,近了,衛道有些別的感覺:這只鳥不是純鳥獸,而是人類精氣幻想凝聚而化身顯形的東西。
怪不得從前沒有見過。
也就是說,那鳥不過是個人類死絕就必死無疑的東西,不必多慮。
雖然是這麽說,讨厭還是讨厭。
衛道不喜歡這只鳥,他總覺得這東西惡心巴拉的。
他的惡意毫不收斂。
那只鳥落在船邊,又變回原型,老大一只站在邊上,兩眼看着衛道。
它随意用鳥喙梳理自己的羽毛,非常高傲的樣子,自稱是鳳凰。
衛道用幻象術變了個更大的鳥,猛地一閃,作出仿佛要撲過去捕食的樣子。
鳳凰吓得不得了,差點落在水裏,使勁撲閃羽毛,好不容易維持住平衡,怒氣沖沖瞪了一眼衛道,好像誤會了,獨自拍了拍翅膀,離開了船。
衛道在船上看了看樹,那只鳥沒有在樹上亂搞,他收回目光。
這許多年,這棵樹沒有落一片葉子,也不開花,不結果,不長蟲,不生洞。
要是就這麽平白無故讓一只鳥弄壞了,衛道估摸着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後都不能好了。
過了一陣子,那只鳥沒有再來,衛道稍微放心了一點。
誰知道,就在衛道以為那只鳥已經接受教訓不會再來的時候,他早上起來站在船面上往外一看,一群鳥從外面飛了過來,一身亮晶晶的,羽毛顏色也花裏胡哨紮眼,身上好像燃着火,飛撲過來,低頭一看,水裏也不平靜,水聲不停,水下似乎有活物在行動。
衛道借着上面的火光往水底下看,隐約能看見水底下的輪廓,似乎是見過的,有點眼熟,想了想,想起來了,他之前殺過的,龍頭蛇尾的東西,不過,氣息雖然差不多,身材似乎因為時間關系變化很大,龍頭還是龍頭,尾巴不是蛇尾,不是魚尾,而是巨大的龍尾了。
身上似乎還有些聚而未凝的龍氣。
衛道看了看,又是人類的傑作,正在觀察,忽然覺得不對。
開着大船而來的人類不曾缺席,船上還有白毛吊睛大虎,人類全副武裝穿戴好站在甲板上用望遠鏡往這邊看過來。
衛道眉頭一皺,往四下裏一找,四只腳的大殼子烏龜甩着小尾巴在水裏往這邊游過來,還有些已經往樹上爬過去了,完全不顧忌自己的爪子指甲,直接往樹皮樹幹上伸、抓、撓、爬,樹皮當場就被它們扣壞了一大片。
樹幹內部流出些許濃稠的乳白色汁液,那些大殼子烏龜一下子就往後一仰脖子,直挺挺伸着四只爪子,眼睛往上翻,自己一只接着一只落在水面上,砸出巨大的水花,又沉甸甸一動不動往更深處的水底落進去。
衛道看了一眼,抽出長刀,準備戰鬥。
他還有點擔心那些大殼子烏龜是不是假裝出那種怪樣子來騙他放松注意力,想偷着去水下破壞樹根,或者幹脆就破壞他的船底。
但是,那種要死不活的樣子又做不了假,暫且不去關注,等解決這一群兩群的東西再去看。
等他解決掉那些近在咫尺的龍,周圍的海水已經被血色染紅。
白色的魚肚皮一樣的東西往上翻着,浮在水面上,乍一看好像什麽猛獸在水裏睡着了就忘了回家一樣。
其實那些都是龍肚子那一截的血肉,兩頭都被衛道的刀砍斷,只剩中間這一段,不上不下,沉沉浮浮,最容易砍斷,又十分柔軟,衛道砍順了手。
這些部分就多了點。
龍頭猙獰恐怖,死了之後,眼睛也會變成白色,霧蒙蒙,泛着一股邪氣的灰色。
龍尾偏綠,弧度像波浪線,看起來很薄,又像胡姬身上的衣料,輕飄飄帶點熏香。
衛道只是動手,殺完了才看兩眼,收回目光,再去看樹幹,之前迫不及待往上攀爬的大殼子烏龜都望而生畏,一個個縮頭縮腦,躲在邊上,浮在水裏,不知是準備走還是準備沖,眼神也躲閃起來,伸手伸腳都不太敢往長了伸出去。
樹幹接近水面的一部分樹皮都被扣得破破爛爛,好像一塊沒有人要的爛布。
就那麽扯在那裏。
衛道控制住船的速度和方向,沖向那些聞風而逃的人類,白老虎的呼嘯順着風吹來。
更多的是人類的嘈雜的讨論。
聽不清楚,只是覺得很煩。
衛道沒有細聽,将人類趕走之後,他擡頭往上看。
那一群的鳥都站在樹枝上,低着頭往下看,正好撞上目光,視線一滞。
衛道沖它們揮舞了一下自己的刀,刀身還在滴血。
不知是不是信心又回來了,那些鳥撲棱棱飛了起來,尖利的爪子在樹幹上也抓出許多白痕,而之前衛道沒有擡頭的時候,它們也沒有停下,許多的樹枝都被它們這麽對待了,有些白痕不止一道,不止一點,深深淺淺各不相同。
而它們飛起來的時候,身邊的樹枝一陣顫抖,許多片綠油油的葉子落了下來。
衛道不是很想飛到天上去追蹤一群不要臉的鳥,但是就讓他這麽忍過去也不太可能。
衛道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去了,他沒碰樹枝,那些鳥群發現他上來了,個個十分震驚,到處亂飛,某些羽毛也在空中亂飄。
衛道往自己身後憑空加了一對翅膀,懸浮咒也不念了,換成追擊咒,只要中了追擊咒,不管攻擊怎樣旋轉偏移,最後都會打在目标身上,跑是跑不了的。
他的能力來自于靈魂,而他的靈魂,有種心想事成的魔力。
換而言之,衛道的攻擊除了用刀,還有言語和意志。
只是,通常情況下,用刀會比較解氣。
在他不準備做什麽的時候,心想事成的能力并不會突然發揮。所以,沒什麽限制。
衛道在空中的情況畢竟比不得本來就是天上的鳥。
他落在樹梢上,頭上天光大亮,看着那些鳥,口中道:“那是一群羽毛黑色的鳥,也是一群不要臉的小偷和強盜,出現時必定給人帶來災禍和不幸,只會發出難聽的叫聲。
它們飛在高空将要死亡,從空中墜落将要暈倒,砸在地上必死無疑,落在水面非死不可,不許它們生活在任何一棵樹上。
它們永遠不被允許生活在一個地方。”
随着話音落下,五彩的羽毛被染成黑色,嘹亮的嗓音變得嘔啞,揮動的翅膀瞬間縮水,驚恐的眼睛變得無神,數只鳥在高空哀嚎着墜落,半空中暈倒,死在水面,屍體沉入水底。
與此同時,即使沒有出現在這裏的那些鳥的同族也驚恐着發現自己的變化,揮動翅膀一時居然飛不起來,觀察左右,引以為傲的五彩羽毛無一例外成了混合顏料後的黑色,自以為悅耳的嗓音根本不能入耳,驚慌失措離開巢穴的鳥,在半空中落下,雙目無神,就此死去。
僅剩的幾只,只能在熟悉的環境裏瞪大突然模糊的眼睛躲避冰涼的夜風。
它們還不明所以。
衛道回到船上,困得一時睜不開眼,居然平地踉跄了一步。
他抽出小刀給自己胳膊劃了一道,血從皮膚裏流出來,稍微清醒了些。
他想:我好像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可是,什麽事情呢?想不起來。
衛道轉身去看大樹,樹葉嘩啦啦直響,似乎有話想說,半晌沒有落下來一片葉子。
衛道困得一頭栽倒在地,眼前恍惚起來,時而看見參天大樹的綠葉,時而看見明亮微黃的柔光美食店,他想起自己在夢裏,可是,這個夢還沒有完,他想看看結果。
什麽結果?
不知道。
船身忽然一晃,衛道勉強爬起來往船外水面看了看,水位漲了不少。
水漲船高,可是水越長越高,船幾乎要接近天空。
陰沉多日仿佛即将瓢潑大雨的天空明亮得像剛擦幹淨的鏡子。
正在此時,雲中轟隆一聲,大雨落了下去。
衛道在船邊往下一看,到處都是茫茫大水。
眼前已經出現晃動的殘影,兩邊逐漸重疊。
天上還有亮堂堂到顏色發白的太陽,身邊确實是大雨,船下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往上沖。
衛道正在看水,周圍聚攏過來一片霧氣,隐約聽見一聲嘆息,他困得兩眼一閉,一頭往下栽倒,眼看将要翻出船內,而腦中一陣刺痛,仿佛千萬根毒針一齊紮在頭腦之內,五官悄悄流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