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衛道坐在美食店櫃臺後,伍疏慵站在他身邊,站不住,蹲下來,又覺得不太雅觀,偷偷看了看衛道,衛道還是半阖着眼睛,坐在躺椅裏,好像一團快化的冰淇淋,軟綿綿,冰絲絲,應該沒有注意到他。
伍疏慵盤腿坐在了衛道身側,仰視了一下衛道的側顏,想了想,還是站了起來,明明也不是第一天相處,現在卻突然就手足無措起來,真奇怪,難道是從前沒有這樣長時間近距離接觸過仙長,現在接觸到了,人就不受控制了?
要飄起來似的。
走一步,以為自己踩在棉花上,完全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太虛幻了。
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怎麽看着,怎麽就覺得,難以置信呢?
伍疏慵看着衛道,不由得蹙了蹙眉,按理說,他應該高興才是。
等待得到了結果,希望給出回報,族人強大,領地廣闊,食有美酒羔羊,服有绫羅綢緞,行有車馬仆從,坐卧起居有進退得宜,人間的榮華富貴也不過如此,還有什麽不高興呢?
還有什麽不滿足呢?
奇怪……
伍疏慵看着衛道,蹙着眉,忽然就想不通了。
衛道睜開眼問:“你想回家?”
伍疏慵搖了搖頭,他在衛道側邊後方,應聲道:“不是。”
衛道又問:“你想妻妾成群?”
伍疏慵還是搖頭:“不是。”
衛道再問:“你想兒孫滿堂?”
伍疏慵依舊搖頭:“不是。”
衛道繼續問:“你想萬族來朝?”
伍疏慵幹脆地搖頭:“不是。”
衛道忽然來了興趣,笑道:“你當初似乎就發過這樣的宏願,如今可成了?”
伍疏慵也跟着笑道:“我對着仙長發出那樣的願望,還算年少,也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
仙長不在,可惜沒看見,我是打算邀請的,可是,眼看着我們都打敗了所有的敵人,收複了所有的失地,堆滿了一個又一個寶庫。
只等仙長回來了,仙長不知所蹤,只好一推再推,時間緊迫,等不及了,還是沒有等到仙長回來,我們就随便舉行了一個儀式。
當年舉行儀式的時候,我就在想:仙長什麽時候回來呢?
我也不知道,儀式之前在等,儀式舉行的時候,也在等,希望仙長回來,希望仙長有可能突然出現在現場,然後對我說,其實只是出去轉了一圈,這不是回來參加儀式了嗎?
可是,儀式結束,仙長的影子都沒有,連仙長的口信都沒有。
等啊,等啊,等了好久,誰知道,仙長如今才回來,我之前還想,不知仙長去了哪裏,那樣樂不思蜀似的,長長久久都不往回透個風,回個信。
難道真是不要我們了?
難道連船和美食店也不要了?
不要伍疏慵,不要傅蛇,不要紅皮兔子,也不要衛嬌嬌?
仙長真是如此絕情?說走就走了,這麽多年也不回來,就這麽讓人等着,等得心裏發慌,口裏發苦,胸膛發疼,又難受又委屈。
可是,不管我怎樣,仙長都是不會立刻回來的,甚至仙長對我所在的處境一無所知,大概就是我死了,仙長也不會知道,更不會突然回來。
真糟糕啊……
仙長,真糟糕啊。
許多年前就實現願望了,只是儀式上沒有等到仙長回來,這個遺憾,到現在也還是個遺憾,我到現在為止,想起這件事來,心裏也還是難過。
仙長,你走的時候,說得那樣,難道在你的意識裏,幾萬年也可以是一會?
可不止我這樣,衛嬌嬌和傅蛇也沒比我好到哪裏去,至于那只紅皮兔子,那種沒心沒肺的東西,居然也有抱着仙長用過的東西哭的時候,還叫我撞見了,氣得惱羞成怒,要和我打,我才不會和那種東西動手,只怕打起來,究竟為什麽,也能忘了。
我不想忘,我到這裏來,從來不是為了找別人,做別的事情。
而且,我知道,仙長和它也不是相看兩相厭,要不是想,以後仙長還會回來,我好幾次看見那只紅皮兔子對着我挑釁,我都想直接殺了算了,就算我殺不了,套起來,封印,我看着它死,再看着它活,直到它永遠不能再活過來為止。
不過,我一想,仙長還會回來,看見我弄壞了紅皮兔子,肯定要讨厭我了。
我就讓它跑走了。只是,我也不知道它跑到哪裏去了。”
伍疏慵靠着牆站在衛道身後,整個人的氣質裏變出許多無所适從來。
衛道半阖着眼睛:“紅皮兔子啊,跑了就跑了,也許它要回來,自己會回來的。”
二人正在說話間,果然有一個紅皮兔子從美食店門口竄進來,一下子就鑽到櫃臺後衛道的躺椅腿邊上轉來轉去。
衛嬌嬌在一邊休息,忽然發現什麽紅色的東西竄過去了,還看了看。
衛道的小腿一涼,伍疏慵道:“仙長,紅皮兔子——”
衛道伸手下去,一掐,紅皮兔子扭動着身體被提出來,嘴邊還沾着血跡。
衛道微微睜開眼看,紅皮兔子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衛道順手晃了晃,紅皮兔子兩眼上翻似乎要暈過去。
衛道伸手遞給伍疏慵:“接着,抓住。”
伍疏慵捏住紅皮兔子。
衛道問:“這紅皮兔子也跑出去很久了吧?”
伍疏慵:“确實很久了。”
衛道:“不如處理當食材?”
伍疏慵看看紅皮兔子,紅皮兔子看看伍疏慵。
衛道慢悠悠問:“它在美食店的時候,吃什麽?”
伍疏慵回答道:“葷的,反正不喜歡素。”
衛道點了點頭:“也許有二兩肉可宰。”
伍疏慵沉默。
紅皮兔子吱吱吱掙紮起來。
衛道似乎困了:“吵得很,這麽多年都不能化形,是不是以後也就是只兔子了?”
紅皮兔子的嗓音戛然而止。
衛道咳嗽了一陣。
伍疏慵不由得緊了緊手中的兔子問:“仙長?”
衛道回答:“不礙事……”
過了一陣,他才說:“我只是有點困,先睡一會,不要喊我。”
伍疏慵應了一聲。
衛道就沒再說話。
這麽過了一段時間,衛道慢慢清醒過來了,聽見傅蛇坐在一邊說:“仙長這一次睡了三百多年,還沒醒啊。”
伍疏慵的聲音裏夾雜着紅皮兔子的吱吱吱:“又過了三百多年,大概快了。”
他說着,嘆了一口氣,衛道都可以想象出他蹙着眉的樣子:“仙長不知那些年去了哪裏,回來這樣勞累,難道都是為一顆樹種?”
吱吱吱——
衛道還有點困,暫時不想睜開眼睛,就躺在躺椅裏聽着他們繼續談。
傅蛇不緊不慢接話說:“說起來,那顆種子不是普通的植物,我也找到讓它生長的辦法了。”
伍疏慵很給面子問:“哦?什麽辦法?”
他頓了頓,想到了什麽說:“你去人類聚集地待了那麽些年頭,原來是為這個。”
傅蛇淡淡笑道:“當然,這可是仙長交代我的事情。”
伍疏慵不鹹不淡說:“雖然是仙長交代,那些人類不過數萬,生生死死,死亡時靈魂溢出的氣息和能量終究有限,這幾百年就換了幾代,上頭下頭的人都活不長,地又只有那些,難道他們死絕了,你也要留兩三個更新換代?”
真就千秋萬載了。
且不說人類自視甚高,在自己族群裏坐了個有點高的位置,少不得大部分都是豬肉蒙了心的,小部分幹點什麽,馬上就要遭殃,還喜歡連坐,不是這家牽連那家,就是這個人牽連上下九族人,頂頭的人坐不滿一百年,改朝換代又過不了幾千年。
如此頻繁的更換情況,難道指望他們不會自取滅亡?
想一想就好笑。
傅蛇也知道伍疏慵的想法,他并不反駁,只是說:“那種時候還遠得很,大不了,我也學學女娲,造點有靈魂死得快的東西活幾年,等死的時候,我再收集需要的東西,過幾次,差不多就成了。”
伍疏慵似乎在打量他。
二人都沉默下來。
美食店內安靜極了。
這樣的安靜似乎早就成了常态,在衛道不知道的時候,又或者,在衛道半夢半醒的時間裏,他們選擇了安靜。
也許是不約而同,也許是默契非常。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安靜對于一個困倦且休息的衛道來說,總是十分容易勾着他進入夢中的。
衛道沒有睜眼,稍微清醒了一陣,又在這樣的安靜環境裏,慢慢重新睡過去。
他在躺椅裏品嘗了一個夢。
種子長出了樹苗,幾千年的生長,樹苗變成了參天大樹,這艘船不能承載那樣的大樹,樹根漸漸沉入汪洋大海之中,那海水從平靜變成翻湧,再從翻騰變回風平浪靜。
等啊,等啊,大樹的根系都在水下,樹幹從水面往上,剛開始只探出一個頭,後來長出大半截樹幹,再後來,樹蔭遮天蔽日,樹幹魁梧到船也要行駛幾年幾月才足以繞開,樹根還潛藏在水下。
一只船總是繞着樹幹浮水。
時日越久,天越昏,地越暗,不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