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今夜月色藏在濃雲層後, 若有若無,連星辰都寂寥,黑暗長街上只看得到依稀搖晃的樹影。
裴顯坐在高大的軍馬上, 操控缰繩轉過半圈,擋在姜鸾馬頭前方, 不冷不熱問,“阿鸾今夜是從何處過來, 又打算到哪處去。”
姜鸾既然從藏身的暗巷出來, 便沒打算瞞他。
“剛從二兄的王府出來, 要了點私房錢。正打算回宮去。”
她坦坦蕩蕩地說,“手裏有錢, 才好把送出去修甲修兵器的十斤金丸贖回來。那匣子金丸真的是先帝遺物。耶耶[1]在世時,手把手地教我用彈弓打金丸, 裴小舅好歹給我留點念想。”
裴顯坐在馬背上聽完, 不置可否, “夜裏出來一趟,私房錢要到了?”
“當然要到了。數目還不少。”姜鸾明晃晃地和他談條件,
“只要一句承諾,別罰今晚跟着我忙活的人,我從二兄那邊讨來的私房錢,分小舅一半?”
裴顯笑了聲, “看來全京城都知道我手裏缺錢了。”當先往前縱馬走了幾步, 話鋒一轉,
“要裴某的承諾,阿鸾先把誠意拿出來。今夜跟你胡鬧的是誰, 叫他出來。”
丁翦藏身在暗巷裏, 心裏往下沉, 正要出去請罪,卻見姜鸾回身對着他所在的巷口,擡高嗓音,遠遠地吩咐他,
“把我的帷帽和鬥篷都穿戴上,再抱着盒子出來。”
這就是叫他不要暴露身份的意思了。
今夜月色晦暗,光線黯淡不明,從街巷暗處走出來的漢子,頭戴帷帽,身穿鬥篷,懷裏抱着個木盒子,只依稀看出魁梧的身形,從走路的穩健步伐看,明顯是個軍漢。
但身形魁梧的軍漢在軍裏一抓一大把,能從城東排到城西去。
隔着十幾丈距離,裴顯遙遙地打量着來人輪廓,心裏七八分認定是丁翦,就是不能确認。
姜鸾騎策馬迎回去,從丁翦手裏接過那沉甸甸的檀木方盒子,手腕猛地往下一沉,盒子差點摔馬背上,她趕緊扔了馬鞭,雙手吃力地托住了。
薛奪見勢不對,趕過來牽住姜鸾的馬缰繩。姜鸾使了個眼色,示意丁翦趕緊跑。
“別盯着看了,裴小舅。”她把沉重的木盒子放在馬鞍上,讓薛奪牽着馬走近兵馬元帥府門口明亮的燈火下。
“我對小舅的誠意,不在那人的身份上,而在這裏。”
她坐在馬背上打開了檀木盒蓋,燈光下閃耀出的金光赫然刺眼。盒子裏一摞又一摞,全是疊得滿滿當當的長金铤。
“八十斤足金。”姜鸾把紫檀木盒蓋重新蓋上,擋住了刺目的金光,
“小舅自取一半,給我留一半私房錢,另贖回我的那匣子金丸。公主府三百兵修甲修戟的錢從我的私房錢裏頭出。算不算誠意滿滿?”
“送出四十斤足金,只換回一匣子十斤金丸,一句不追究的承諾?”
裴顯握着缰繩緩行,高大良駒打着響鼻,在大街上來回踱步,“阿鸾今夜做的是虧本生意。”
“小舅的疑心太重。”姜鸾輕笑,“行了,我這兒确實還有件事。馬上就要開府,八百戶實封的請求被聖人駁了,宗正寺那邊又扣着我今年的用度不發——”
她說到一半,裴顯就聽明白了話裏的意思,對着薛奪略微颔首,示意他把沉重的檀木盒接過來。
“全京城都知道裴某天天去戶部讨軍饷。讨債的衙門多個宗正寺倒也無妨。”他接過方木盒子,單手托在手掌裏,掂了掂分量。
“八十斤足金只多不少。阿鸾的誠意滿滿,小舅看見了。”
他瞬間做下決斷,“好。今夜之事不追究,今年的公主府用度,裴某做主替你讨來。公主府三百兵的修甲費用也是裴某擔了。盒子留在我這裏,等取用了一半,剩下一半連同金丸送回去。”
說到這裏,他輕描淡寫加了句,
“至于明年以後的開支用度,阿鸾可以遣府上的三百親衛圍了宗正寺,把宗正卿從衙門裏拖出來,好聲好氣地當街勸幾句即可讨到手。”
姜鸾的嘴角抽了抽,“多謝籌劃獻策。聽起來倒也不太難。”
兩邊談妥,姜鸾客氣了一句,“還沒到四更天,看小舅眼底隐約發青,還是回府休息吧。不勞遠送,我這就回宮去了。”
“起都起了。”裴顯扯了扯唇,“順路護送阿鸾回宮,索性去宮裏值房睡一會兒。”
兵馬元帥府裏沒有置備內外管事,貼身服侍起居的都是親兵。一個親兵從烏頭門裏飛跑出路邊,遞過來上朝用的官袍玉帶,裴顯單手控馬,紫色官袍往肩頭一披,修長的手指扣起玉帶金勾,直接在馬背上穿戴上了。
姜鸾看在眼裏,搖搖頭,感慨了一句,
“哎,裴小舅。好歹是個河東大族出身的嫡系,日常起居也太不講究了些。我看京城裏四大姓的郎君們,出門帶個熏香袋都要挑揀一刻鐘。”
裴顯像是沒聽見,悠然往前縱馬幾步,往馬下伸出手去。
又一個親兵飛奔過來,送上廚房大竈熱騰騰新烤出爐的胡餅。
裴顯打開油紙包,極斯文地咬了一口。
薛奪牽了自己的馬跟出來,他是河東小士族出身,處處向着自家主帥,在旁邊嘀咕,
“公主少說幾句,快些回宮吧。督帥被你擾了清夢,早些去外皇城值房打個盹也是好的。還熏香袋呢。哪有這閑工夫。”
姜鸾哧地笑了,一句話堵回去,
“講清楚些,擾人清夢的到底是本宮還是你薛二将軍?薛二将軍有本事別看丢本宮呀。看丢了本宮,又跑來吵醒你家督帥,倒推到我身上。”
薛奪氣得頭發都炸了。
裴顯向來沉得住氣,任憑背後吵翻了天,絲毫不理睬,徑自策馬在前方慢行。
姜鸾催動缰繩,騎馬經過路邊送行的親兵時,忽然臨時起意,彎下腰問,“胡餅還有沒有多的?也給本宮一個嘗嘗。”
親兵愕然瞠目,瞅瞅前方的自家主帥毫無反應,壯着膽子遞過一個熱騰騰的油紙包。
姜鸾便也單手控着馬缰繩,往前奔出十幾步,悠悠然咬了一小口胡餅,惬意地眯眼,“灑了白芝麻,好香。”
裴顯在前方等候,聽到身後動靜,側過身打量了一眼,
“騎術不錯。在宮裏跟弓馬教谕學的?”
“那是。”姜鸾并不故作謙虛,“二兄在宮裏校場學六藝時,我跟去學了兩年。弓馬教谕都說我有禦馬天分,馬兒天生親近我。”說着報了教谕的名字。
教谕的名字居然是裴顯聽說過的,
“十多年前南衙衛裏的神射手。南衙禁軍十二衛輕騎弓馬第一。他從軍裏退下來後,做了宮裏皇子皇女的弓馬教谕?”
他陡然起了興致,馬鞭往前方長街點了點,“正好夜裏街上無人。跑一段?”
“行啊。”姜鸾應得毫不含糊,“跑!”
帷帽和鬥篷給丁翦拿去正好,她跑起馬身上利索,輕喝一聲‘駕’,馬兒當先奔了出去。
數百丈長的寬敞長街跑過一半時,身後馬蹄聲奔雷般響起,人影帶着疾風從身邊擦過,裴顯在前頭勒馬急停,轉回半圈,高大軍馬噴着響鼻又奔回來,再次擦肩而過時放慢速度,探身過來幫姜鸾拉了一把缰繩,把馬穩穩地勒住了。
“弓馬教谕的話裏摻了水分。”若隐若現的月色下,裴顯仔細打量姜鸾控馬的姿勢和握住缰繩的手腕,
“禦馬的姿勢雖然學得标準,臂力不足,馬奔快了拉不住缰,遇到驚馬失蹄時只怕會滾落馬下。”
他重新撥轉馬頭回來,繼續并肩策馬緩行,“不能再跑了。就這麽慢慢走。”
姜鸾‘啧’了聲。
“管得比耶耶還寬。”她不滿地嘀咕,“耶耶當年在校場看我跑馬,還讓我多跑了幾圈呢。”
“裴某不過是個外戚,自然不能和先帝比。”裴顯答得不冷不熱,意有所指,
“不知京城這邊四大姓的規矩如何。裴氏不才,勉強算是河東當地的大族,掌了三代河東節度使的職務。熏香之類的倒不怎麽講究,家族裏講究的是嫡庶長幼。裴氏小輩若不能早早成器,至少要乖巧順從,聽從長輩教誨。”
“哦。那你們家小輩豈不是要被你從早訓到晚。這次你來京城,河東裴氏本家的小輩們樂壞了,京城這邊裴氏的小輩們愁壞了吧。”
姜鸾左耳進右耳出,還是單手控了馬缰繩,從胡服衣襟裏掏出還溫熱的胡餅,打開油紙包,咬了一口。
裴顯看着眼裏,又是一皺眉。
“芝麻灑衣襟上了。天家出身的貴女——”
姜鸾裝作沒聽見,繼續咬了一大口,才不管芝麻掉哪兒了,羊皮小靴夾住馬腹,溜溜達達往前走。
走出幾步,又勒轉馬頭轉回來,“看在今晚贈的四十斤金的份上,小舅實誠答我一個問題。”
她鼓鼓囊囊嚼着胡餅問,“如今都六月了。戶部今年上半年征收來的賦稅用去哪裏了?怎的發不出軍饷來。”
她問的居然是這句,裴顯有些意外,唇邊挂着的淡笑便消失了一瞬。
下一刻,他從容地縱馬趕上來,“阿鸾猜猜看。”
姜鸾便猜,“撫恤陣亡将士?購買良種,鼓勵春耕?”
她每猜一句,裴顯便搖頭。
“昨日請出了李相,一起去戶部衙門查賬。”他輕描淡寫地說起昨日鬧到被禦史追着彈劾的大事,
“你說的這兩個支出項都有。開春時禦駕親征的二十萬精兵,在太行山下死傷超過半數,家裏都要撫恤;每年的春耕良種也是極重要的國本。但兩個加起也用不了今年賦稅的一成。”
裴顯拿馬鞭指了指正北方,“今年賦稅的十之其四,被聖人一道中旨,調走重修宮室了。”
姜鸾:“……”
她低頭咬了一口胡餅,嚼了嚼,含糊道,“十份裏拿走了四份。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她又問,“聖人知道修繕宮室需要花費這麽多錢嗎?”
裴顯不答。
兩人在濃黑的夜裏策馬往北方皇城的方向緩行了一陣,前方隐隐約約就是巍峨宮門,遙遙地可以看到城樓高處懸挂的十幾處大宮燈,和各處來回巡值的禁軍将士身影。
即将接近皇宮時,裴顯忽然勒馬問了句,
“阿鸾,你久居皇宮,應該了解聖人的脾性。你說,若有人把那筆重修宮室的款項攔下來,聖人會如何?”
姜鸾也跟着勒了馬,停在路邊,想了好一會兒。
“聖人不是忍讓的性子。他是先帝嫡長子,太後娘娘唯一的親子,打小要什麽有什麽。若被人違逆了心意……”
“滔天大怒。” 她吐出四個字,又補充,
“就像當日兩儀殿,逼得二兄差點撞柱自盡的那種滔天大怒。”
前方就是緊閉的宮門,兩人在城樓下翻身下馬,守衛皇城的禁衛認出來人身份,飛奔着迎出來,把馬匹牽到旁邊,開了宮門。
裴顯整理衣袍,走進宮門時淡淡道了句,
“裴某不是晉王。”
作者有話說:
【1】耶耶:古代兒女稱呼父親
【頭頂柚子茶感謝投喂】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虐的上頭了 2個;咬人的兔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虐的上頭了 60瓶;草莓奶糖 30瓶;被鎖章都被關進了我手 15瓶;撩月、柚子露 10瓶;汐子.、47310614 5瓶;林西 2瓶;晴不晴、江江很炸毛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