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宮門下鑰是宮禁大事。按理來說, 宮門深夜無诏不開。

怎奈何京城最近實在混亂。

京畿本地的二十萬禁軍兒郎,被這次的禦駕親征斷送了一半。巷陌處處可見門外豎起的招魂白幡,哪家沒有一兩個不歸人, 半夜哭聲斷肝腸。

如今掌了宮禁的南衙衛、北衙衛,倒有一多半是河東來的勤王軍、如今充作禁衛的玄鐵騎。

自家主帥到了宮門外, 守門的将領二話不說,開宮門。

原本應該好端端待在臨風殿裏的漢陽公主, 半夜突然跟着主帥從宮門外進來了, 守門禁衛們瞪眼看着, 一個字也不敢問。

姜鸾連解釋的功夫都省下,跟在前方颀長的身影背後, 蹦蹦跳跳地沿着宮道往前走。

前方就是岔路,一條通往外皇城的三省六部值房, 一條繞過三大殿, 通往後宮。

裴顯召了身後跟随的薛奪來。

“薛奪護送公主回去。”果然就要邁步往值房那邊。

姜鸾卻不走, 在宮燈下探究地打量他。

裴顯察覺了她視線裏的不尋常,立定腳步, “怎麽了?可還是有話要說。”

他是外戚,太後娘娘的本家兄弟,和聖人血脈相連的嫡表親,天生該站在聖人那邊。

但不巧的是, 這人年紀輕輕掌慣了兵, 養成一副說一不二的脾性。

更不巧的事,聖人頂着極貴重的皇家嫡長身份,自小容不得旁人忤逆。

前世裏, 姜鸾在深宮裏嬌養, 兩耳不聞外事, 但還是聽到宮裏的不少流言——聖人和兵馬元帥時常争執,今日聖人怒掀了紫宸殿長案,明天裴督帥杖死了禦前大宦。

宮裏人最喜歡避重就輕,無論生出多少的驚濤駭浪,到了嘴裏,簡簡單單只用了三個字形容:

——鬧得兇。

剛才走進宮門時,裴顯那句同樣簡簡單單的‘裴某不是晉王’,她立刻就想多了。

聖人今年二十歲。

她和這位嫡長兄并不親近。只記得前世聖人山陵崩,就是薨在了二十歲這年的秋季,具體死因卻不清楚。

她就是隐約知道一些內情,才知道‘死因不清楚’;至于史書上的記載,倒是簡單直白的幾行字句:

“秋夜,潰兵潛入京城,欲作亂。延熙帝病重,山陵崩。”

前世,她當面問過幾次延熙帝的死因,裴顯始終只有兩個字回複她:‘病逝’。

但京城那個極度混亂的秋夜,她分明親眼看見亂軍從各處攻破了城防,護衛宮禁的玄鐵騎首當其沖,被大股亂軍沖擊撕破了防線,損失慘重。

她屢次追問那夜潛入京城的潰兵到底有多少人,為什麽三四月就圍剿擊潰的叛軍還有那麽多人,是誰半夜接應開了城門,裴顯避重就輕,從來沒有正面答過一次。

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聖人英年早逝,谥號議定了個不好不壞的‘真’字,禮部和禦史臺聯合上的奏本,眼前這位好小舅拍板定的字。

姜鸾的嘴角抽了抽。

重生一世,聖人還是不容忤逆,這位還是說一不二,眼看着又直奔前世那三個字去了。

——鬧得兇。

“哎,裴小舅。”她覺得有必要提個建議,

“手裏有權有勢有人,哪裏需要煩惱錢糧呢。京城裏路子多,戶部今年的賦稅征讨不來,還有別的出路。倒也不必和聖人處處杠上。”

姜鸾的話裏帶着鈎子,裴顯原本站在岔路中間,聽完便走回幾步,站在她面前。

兩邊宮燈映出的長長的人影,又把姜鸾完全籠罩在裏頭了。裴顯微微低了頭,眼前這位心思難測的小公主眼神清亮而狡黠,貓兒般的眸子裏倒映出他的影子。

“京城裏路子多,阿鸾說說看?”

“比如說,”姜鸾舔了舔小虎牙,“剛才半夜路過貴府,看到朝廷新賜下的大宅邸。開府建牙是大事,小舅開兵馬元帥府的帖子……沒往京城各處的世家高門家裏送?”

她往後一步,完全退出了前方籠罩下來的那片陰影,轉身往後宮道上走,邊走邊掰着手指替他算,

“京中世家,百年底蘊,個個家底豐厚得很,四大姓出手送禮便是三五十金。十家高門送禮至少有百金。百家送禮足有千金。小舅虧了一大筆厚禮錢呀。”

裴顯:“……”

姜鸾走過幾步,背後沒有動靜。

前方轉彎時,她側身去瞧,卻發現裴顯站在原處,整個人幾乎陷進宮牆的大片陰影裏,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鋒銳的眼睛,盯着宮門高處城樓上來回巡值的禁衛身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姜鸾四更天回了臨風殿。

她這回出宮得了身邊幾個親信的助力,卻也瞞着苑嬷嬷,怕老人家擔心。

春蟄、白露她們幾個心裏都不穩當,整宿沒敢睡下。直到四更天前後,姜鸾安然被送回來,一個個的才安穩了。

臨風殿門從裏打開,當值的龍武衛個個繃着臉站在旁邊。春蟄小跑着迎出門去,悄聲問,“今夜出去可妥當?公主見着晉王殿下了?”

“見着了。”姜鸾打着呵欠跨進門來,随手比劃,“二兄給了這麽大個檀木盒子,裏面塞滿了長金铤,沉甸甸堆滿了一整盒,我都拿不動。”

春蟄納悶地瞧了眼公主身後。

丁翦将軍不見蹤影,裝滿足金的楠木盒也沒見着。

門外跟過來的是……等等?

薛奪滿臉晦氣地跟進來,把頭盔摘了,往親兵手裏一扔,扭着手腕子喝道,“兒郎們!把臨風殿的梯子都撤了!”

春蟄心裏一跳,趕緊小跑着跟回去,小聲問,“檀木盒、盒子呢?”

姜鸾踩着羊皮靴進了後殿,把靴子踢到旁邊,輕松地說,

“回程時碰着了裴督帥,分了他一半發軍饷,擱兵馬元帥府上呢。”

這夜有驚無險,她梳洗睡下,因為半夜跑了一次馬的緣故,精神頭卻極好,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天色見白才朦胧睡了。

睡下時帶着笑。

晉王自打四月初一走出了皇宮,傳來的消息始終是人病着,下不來床,出不了府。

上次笄禮上遇到了二嫂,她私下裏問了一句,二嫂回的還是那句‘病着’。不親見到人,她心裏始終不踏實。

如今看了人并無大恙,她安穩了。

混亂的前世裏,她二兄在六月這時候早已經殁了。

前世的延熙帝同樣出征兵敗,被勤王軍救下。禦駕回京後,對晉王一步步逼迫,晉王撞柱明志,薨在了四月,年僅十八歲。

她和晉王次兄打小的交情就是極好的,前世裏驟聞噩耗,狠哭了幾場,又不顧阻止親去吊唁。

她還依稀記得,去晉王府吊唁那天,她二嫂挺着大肚,披麻戴孝,神色麻木地跪坐在靈柩前,眼珠許久不轉一下,不像是個活人。

有人對她私底下慨嘆了幾句,說晉王從皇宮裏擡出去時只是重傷了額頭,傷口本身不足以致命。

晉王是憂懼悲憤太過,心裏郁積的委屈不平之氣難以抑制,硬生生把自己熬死的。

晉王出殡當天,全城百姓數萬人自發跟随送靈。

剛剛平靜下來不久的京城局勢,從那時候又開始亂了。

姜鸾在夢裏模模糊糊地想,裴顯呢,前世的他那時在做什麽?

啊,是了,他畢竟姓裴,是聖人的母家嫡表親。前世聖人和晉王兩位天家兄弟激烈争吵的那幾次,他避開了。

前世兩儀殿争吵那天,他也和這輩子一樣,并不在場。

裴氏家訓最重嫡庶長幼,晉王撞柱傷重而死,聖人言行做事不妥當,在朝堂上惹起了軒然大波。但晉王畢竟死于自盡,并不是聖人誅殺親弟。

裴顯還是站在延熙帝這邊,出手鎮壓了幾方鳴不平的聲音。

又過了一兩個月,也是個炎炎夏日裏,姜鸾在宮裏聽說,二嫂悲恸太過,傷了身子,懷的遺腹子沒了。

是個手腳俱全的成形的男胎,已經六個多月了。再晚一個月生下來,能活。

晉王新婚不久,沒有其他侍妾,唯一的遺腹子落了胎,晉王一脈就此絕嗣。

這次鬧出的風波遠比下葬當天還要大。晉王唯一的遺腹子是如何沒了的,究竟是不是意外,還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刻意讓晉王絕嗣,傳得甚嚣塵上,滿城風雨。

宮裏卻仿佛是暴風雨中平靜的風眼,依舊按部就班的給她行了笄禮,開始相看驸馬。

臨風殿所有人也都按部就班地等着随公主出降。每個人都想,朝堂上的男人們為了權勢互相傾軋的不幸事,牽扯不到後宮嬌養的公主身上。

但時局亂了,哪裏有什麽真正的安穩呢。

寝堂低垂的兩層冰绡帳裏,隐約透進夏日清晨的亮光。姜鸾蜷縮在床上,在睡夢中不安地摟住了自己的肩膀。

她又夢到了洛水裏漂流的那一夜。

苑嬷嬷哭着把她塞進大箱籠裏,推進了洛水支流。

那時候已經入秋了。自從六月裏得知二兄唯一的遺腹子也沒保住,她在臨風殿裏睜着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三四夜便得了熱風寒倒下了。從此一場大病接着一場小病,直到入秋都不怎麽好。

京城再次動蕩的那個秋季的黑夜,她當時正發着熱,身上穿得又單薄,迷迷糊糊地蜷縮在黑暗的木箱籠裏,耳邊是嘩啦啦的流水聲。她神志不清地睡了過去。

箱籠是在深夜時翻的。

被江水裹挾着,打着旋兒,撞到了江中心的暗礁上,木料撞得四分五裂,她被江水浪頭打落江底,又渾渾噩噩浮上江面,等她恢複了意識時,她發現自己手足并用,緊緊抱着一截浮木。

在那個難忘的夜晚,她像一具浮屍那般順江漂流了四十裏,入了秋的江水裏混雜上游漂下的冰淩,冷得鑽心。

她手足僵硬,像一具真正的浮屍直挺挺地漂在江面上,對着頭頂星空,緩慢移動的彎月,人早已被凍木了,什麽也不能想,什麽也不願想。

直到清晨時分,她的浮木在江水拐彎處撞上了江灘。

東邊初升的金色陽光照耀在冰冷江面,也映亮了她裹在身上濕透了的大紅金邊石榴裙。

————

姜鸾蜷縮在床上,細細的肩膀無聲顫抖。

夢裏的入了秋的洛水,幾乎寒涼到了骨子裏。

“真冷啊。”她閉着眼,喃喃地道。

肺在水裏凍壞了,自從那一夜,她連路都走不遠,多走了幾步就咳喘得像是拉破的風箱。

從小跟在二兄身後練了一身的好騎術,從此終生再沒能上馬。

從夢裏猛地醒來時,天光大亮,盛夏的日頭明晃晃地從窗棂縫隙裏照進屋子裏。

她是被一陣喧嘩聲驚醒的。

“公主,好消息!”

幾個大宮女興沖沖地進來,“裴督帥遣了人送東西。嚯,把從我們這兒弄走的那匣子金丸送回來了。剛稱了十足斤,分量沒少。”

姜鸾沒睡夠,只覺得頭疼腦脹,呼吸隐約還帶着上輩子喘不過氣的感覺,指尖緩緩按摩着太陽穴,

“他還算是守諾。對了,除了金丸,我從二兄那邊讨來的木盒子呢?二兄給我壓箱底的私房錢,昨天他見面分走一半,應該還我一半。今天有沒有一起送過來。”

“對,也送來一個方木盒子,沉甸甸的鋪滿了長金铤。應該就是公主說的晉王府拿來的私房錢了。晉王殿下對公主真好。”

“那就對了。”姜鸾躺回了床裏,“頭疼,讓我再睡一會兒——”

她突然一個鯉魚打挺驚坐起身,“等等,把木盒子稱一稱。裏面的金铤還剩下多少。”

夏至喜滋滋道,“不勞公主吩咐,早稱過了。整整六十斤足金哩!”

姜鸾:“……”

“怎麽了?”夏至看她神色不對,驚慌起來,“裴督帥下手太黑,昧去的金铤太多了?”

“不是,正相反,他拿少了。”姜鸾越想越覺得難以相信,

“不對勁。他手下要養兵,缺錢缺的厲害。送到眼皮子底下的金錠不拿,不像他做事的路子。除非……他自己找到更好的路子了?”

夏至愕然問,“什麽更好的路子?”

“不知道。”姜鸾懷疑地喃喃自語,“該不會是把中旨調走的十之其四,都攔下了吧。”

夏至聽得不明不白的,春蟄這時從門外面傳話, “公主。宗正寺的人來了,正在外頭候着見公主。”

姜鸾一怔,軟衾被從裏面掀開,“怎麽說。”

“宗正卿家裏的姜三郎君來了。把下個月開公主府的用度開銷列了明細單子,往咱們這邊送來一份,說是已經開始加緊置辦,開府前必定辦妥。”

“姜三郎求公主高擡貴手,跟裴督帥說個情,把大清早圍住宗正寺的八百鐵甲兵給撤了。”

作者有話說:

【頭頂菠蘿包感謝投喂】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ohnny、小竹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二枝 138瓶;讓我蹭蹭吧 30瓶;ENAK 20瓶;一木不能林 10瓶;林西 4瓶;拖延症晚癌患者、越箪、樂多多、寬鳍鯊菠蘿包、天啦嚕、柒皇妃、宋時crush、找好文找到禿頭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