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司祭大概也有自己的顧慮, 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畢竟是他先擅闖民宅、理虧在先, 還沒有套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和證據。

他表情沉得可怕, 甚至有幾分猙獰之色,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恐怕埃德加早就死了無數遍。

“你們......”黛莉卡默默看了他們好半天, 心裏可惜沒有打起來,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眼睛裏迅速蓄滿晶瑩的生理性淚水, 然後拖着嗓子問,“有事嗎?”

話音剛落,聽到動靜的蘿絲在門外敲了敲門,她有些疑惑:“黛莉卡小姐,是您在說話嗎?”

黛莉卡瞥了眼屋內另外兩人, 識趣地回複:“是我,沒什麽事,剛剛只是做了個被狗追着咬的噩夢,你快回去休息吧。”

“小姐?”

“真的沒事,你放心吧,區區一條瘋狗而已。”

司祭聽出她話裏話外的譏諷,臉色更加難看。

黛莉卡見了也冷嗤, 等蘿絲走遠才壓低聲音說道:“瞪我幹什麽?醜八怪, 應該是我瞪你們才對, 這裏是我家, 沒立刻叫人把你們統統抓起來是在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別不識好歹。”

她說話傲氣, 表情更傲氣, 絲毫沒有害怕或是被人挾持的自覺。

司祭忍不住上前一步,卻被埃德加攔住,他沒有多關注黛莉卡,背對着她,彷佛這麽做并不是為了保護她,“司祭大人,您身體不好,該回去休息了,神殿的事情我和哥哥會處理好。”

雖然用的是敬語,但他的表情和動作卻沒有任何尊敬的意思,甚至隐隐透出幾分威脅。

昔日面黃肌瘦的孩童如今長得高大俊朗,比他還高出半個頭,司祭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他拿捏的可憐蟲,而是充滿了野心魄力,越來越難看透。

“埃德加!”司祭憤怒出聲。

黛莉卡從床上跳下來,司祭和埃德加之間她還是很有眼力見地選項了後者,她光着腳躲到埃德加身後,對着已經接近暴怒的司祭做鬼臉,不怕事大地繼續激怒他。

“醜八......”她小小聲地嘟囔。

埃德加扭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包含的情緒萬千,黛莉卡只從裏面看出了警告,他在警告她別任性、大局為重。

黛莉卡癟癟嘴,不情不願地将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裏。

“司祭大人。”埃德加目光平靜得可怕,“您該離開休息了。”

“再見~”這是黛莉卡說的,她嘴角處抿出一個小小的渦,白俏可愛,但叫人恨得牙癢癢。

繼續糾纏下去對他來說沒有好處,埃德加兩兄弟鐵了心要和他作對,他勢單力薄最後只會鬧出更大的麻煩。

司祭略一思量,還是決定先行“離開休息”。

他轉身要走,黛莉卡軟綿綿的祝福緊随其後,“晚安,祝你今晚別做惡夢哦。”

司祭腳步踉跄了下,目光中似乎有一簇簇火焰,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下火氣,一甩袖子走了。

真當她莊園是花園,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啊。

黛莉卡沖他背影幼稚地揮了揮拳頭,下一秒,拳頭被人不輕不重地握住,是埃德加。

“幹嘛呀?你弄疼我了。”黛莉卡一開始還能嬉皮笑臉,掙紮了下沒掙開,這才不高興地問。

“騙子。”

“嗯?”

埃德加眼神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生怕錯過她臉上任何表情,可惜,對方依舊沒心沒肺,一副什麽都聽不懂的樣子。

她掙脫開拳頭,委屈地指着手腕一圈:“你看,這裏都紅了,真的很疼欸。”

白瑩瑩的一截,美玉似的,哪有她說的“紅了一圈”,睜着眼睛說瞎話。

埃德加別開眼神,聲音冷硬:“騙子。”

這聲“騙子”也不知道是在說他根本沒有弄疼她,還是在說別的什麽。

“你才是騙子......”黛莉卡小聲嘟哝,她兩只手閑下來後也沒有空着,指尖卷着自己頭發,甚至躍躍欲試想要拔幾根他的頭發,滿滿的惡趣味。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實的她?埃德加恍惚間覺得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她,他一直以為她任性、糊塗、沒心沒肺玩樂至上,可不是那樣的,她的另一面自己從未了解過。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呢?黛莉卡。”

司祭說得沒錯,種種證據擺在眼前,處處不合理的地方全都指向她,任何反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和神殿作對的是她,破壞神殿的是她,四處散播流言的也是她。

唯一讓他不解的是,她明明可以将一切掩飾得天衣無縫,他相信她有那個能力,可為什麽偏偏要在關鍵處留下破綻,就好像是在故意引誘別人追查到這裏。

她到底,想要做什麽?

埃德加想不明白,她的身邊就彷佛圍繞着層層迷霧,撥開一層還有一層,你自以為了解她,實際上是她将你耍得團團轉。

但即便是這樣,她依舊有一種讓人想探索、想了解、想靠近的魅力。

所以在知道司祭準備暗中對她下手時,埃德加明知道這可能是個陷阱,他依舊來了。

這人笑眯眯地彎起眼角,用着他最熟悉的語調回複:“我能做什麽?只是想和在意的人吃好喝好睡好啦。”

......在意的人?誰是她在意的人?

埃德加抿了抿唇,不知道為什麽心口始終悶悶的,不僅是因為她提到了她在意的人,更因為她直到現在都沒有對他說實話,在她心中,他始終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吧。

所以她利用起來也毫不手軟。

“只是這樣嗎?”埃德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飄渺的冷冷霧氣。

他脫下身上外袍,布料上仍帶着他的體溫,溫熱的。

“才不要。”黛莉卡一扭身躲開,表情要多嫌棄有多嫌棄。

埃德加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他愣了愣,慢慢收回去。

腦袋裏不合時宜地想起之前的一次,同樣是天氣寒冷,同樣是她衣着單薄,奧利弗就可以為她披上他自己的外套。

說不定只是他不可以,埃德加自嘲地想。

“埃爾西呢?他在哪裏?”黛莉卡光着腳、探着頭想出門,小魅魔說他來了,既然來都來了,為什麽還要躲着不肯露面?

“地上涼,先穿好鞋。”埃德加沒忍住開口,他彎着腰替她将床邊的一雙鞋拿到她腳邊,随後才看上去漫不經心地問,“你說哥?你很想他?”

“只是很想見到他。”

想他和很想見到他,有區別嗎?

埃德加輕輕咬了下牙齒,心底微酸,他看着黛莉卡穿上鞋,随手披了件外衣就要向門外走去,她要去找埃爾西。

她要去找埃爾西。

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埃德加拔高聲音:“他根本就不關心你,他明知道司祭要傷害你,但還是什麽也沒做,如果我晚來一步,司祭就......”

“你就很關心我嗎?”黛莉卡面無表情地打斷他,她第一反應是埃德加和埃爾西的兄弟感情也不過如此,第二反應才是反駁他自以為是的話。

“就算埃爾西想要殺掉我都沒關系,如果他有那個能力的話,反正我只是需要在今晚見到他。”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只需要今晚見到埃爾西?她到底想做什麽?

埃德加一直沉溺在感情的漩渦中,不敢多想也不敢細想,他走走停停最後困住了自己。

但一旦他清醒過來,就會猛然發現最近她身上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不,以前也有,只是沒有那麽突兀。

以前難以解釋的地方通通被她以嘻嘻哈哈的方式掩飾過去,無論她做出什麽,別人都只會怔愣一下,然後理所當然地想:啊,這可是黛莉卡,所以無論她做出什麽事都不奇怪。

埃德加沉沉地呼了口氣,兩人站在被月光灑滿的房間中,相距不過一米多點,卻彷佛隔了千山萬水,就連空氣都頗有些滞凝。

他有了自暴自棄的意味:“我和你一起去吧。”

黛莉卡欣然同意,她轉過身,目光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半空中飄着的小魅魔,在看見它比劃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後這才微微放下心。

“好呀,走吧,你說埃爾西會不會已經走了?”黛莉卡邊說着邊拉開門,一瞬間,她所有的話都咽進肚子裏。

埃爾西正站在門外,與埃德加幾乎如出一轍的五官,他和埃德加長得像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臉上居然帶着近乎溫和到詭異的笑容。

埃德加變得不愛笑了,時常冷着臉,埃爾西倒是一下子從面癱變成笑面虎,這對雙生子就像是一夜之間靈魂互換了一樣。

“埃、埃爾西?”黛莉卡噎了下,她想找他不假,但打開門就看見這麽一張臉還是很驚恐的一件事。

他什麽時候出現的?又聽到了多少?而且小魅魔居然沒有提醒她埃爾西就在門外!

擁有同樣疑惑的不止她一人,還有埃德加。

“怎麽了,見到我很驚訝嗎?”埃爾西溫聲問,他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臉上始終挂着溫和笑意,看不出有別的亂七八糟的情緒。

黛莉卡誠實地點點頭,埃爾西比埃德加難應付多了。

“是嗎?”他依舊笑,盯着面前那雙晶瑩琉璃珠似的漂亮眼睛,埃爾西突然壓下身體,兩人貼得很近,氣息幾乎要交纏到一起,黛莉卡僵着沒有躲開。

誰動誰就輸了。

“哥——”徒留埃德加惱怒地叫了一聲。

但沒人顧得上搭理他。

“真的驚訝嗎?我以為你早就想好了要把我們引到這裏。”埃爾西話鋒一轉,語氣不知道是在誇還是諷,“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只等我們踏進你的‘圈套’吧,該不該誇你聰明呢......”

真聰明,聰明得能一眼看透人心。

一顆心就像水晶做的,玲珑剔透,足夠敏銳。

她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獸人大鬧神殿廣場,破壞了祈神日,将神殿的面子狠狠踩在腳底下,那獸人鬧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查不到任何下落。

但這還沒完,她又雇人四處散播流言,她猜到了那些人能被她收買,自然也能被神殿收買,所以她故意留下破綻讓自己暴露。

為了更加真實可信,她甚至特意裝出心虛的樣子然後在莊園內外多安插了守衛,司祭潛入時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有料到他的動作在她眼裏不過是跳梁小醜行為,愚蠢可笑。

從他接近莊園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被人牢牢監視着所有動作。

當然,上述言論可能都只是巧合,畢竟埃爾西也猜不到黛莉卡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她沒有理由如此大費周折。

埃爾西原本還在懷疑他的猜測是否屬實,但今晚她的種種表現卻坐實了他的猜測。

她像是毫不意外司祭的“拜訪”,更是料定了他和埃爾西也會出現。

埃爾西輕嘆聲,倒是坦然,他在黛莉卡的注視下坐在她的軟椅上,像是對待自己物品般随意,這動作往重了帶着點冒犯意味。

果不其然,他收到了幾枚眼刀,全都來自軟椅的主人。

黛莉卡瞪着他,眼波潋滟生動。

“我哪有你聰明,不是都被你看穿了嗎?”

她抿着嘴唇,大約是他動作讓她有些不爽,心情正處于開心和不開心之間,像只飄忽不定的貓咪,随時都可能炸毛亮出利爪。

埃爾西被她逗笑了,不是陰陽怪氣,而是真實地感覺到久違的開心,心裏漲漲的,像是被什麽又酸又甜的食物徹底填滿。

在這個平凡的夜晚,他不是肩負整個神殿的聖子,只是埃爾西,能任性地放下一切,能任性地表現自己所有感情。

他因為她的一舉一動而開心,或是難過。

黛莉卡:“……你笑什麽?你不是都看穿了嗎?”

她覺得埃爾西病得不輕,這瘆人的笑容讓她害怕,她一點都不覺得哪裏好笑了。

看穿又有什麽用呢?難道埃德加沒有發現問題嗎?可他還是來了,他也一樣。

因為無法忍受哪怕一絲一毫傷害到她的意外。

“所以我很好奇,黛莉卡,你告訴我你究竟想要做什麽?”唯有這裏,埃爾西想不通,她的目的是什麽?

埃德加沉默地站在黛莉卡身後,埃爾西看過去,這是他今晚第二次看自己這個同胞兄弟,他垂頭喪氣的,眼神失落,像是一條被丢棄的家犬。

自從自己來了後,黛莉卡就仿佛完全忘記了身後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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