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玩樂

“他們說我不成器,是因為我和他們想的不一樣。你覺得我好,或許是因為我能想你所想。”趙谌的聲音猶在耳畔。

我其實沒想過他會回答我的。

可是他真的太聰明,在深夜搖曳的燭影下,他的眼睛又沉又靜,卻輕而易舉就看見了我隐而未發的疑慮。

他說:“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但是如果夫人覺得不安的源泉,是覺得我和傳言大相徑庭,那我或許可以像夫人保證,你可以放心。我是這樣,只是因為我想這樣,不是刻意,不是僞裝,沒有違背本性,也不曾故意隐忍。”

那麽誠摯,又那麽溫柔。

我不知道按照我一貫的警惕和以往的多疑,我是不是應該猜忌揣摩,我只知道,當我望進他的眼睛時,我就已經信了。

我總覺得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和我一樣不知從何說起。

或許正是如此,我們才相對無言,陪着燈燭一起燃盡,雙雙撞了滿眼的黑暗。

我在月光下漸漸适應,依稀可見房中布置,幹脆就直接摸索着回床邊。

趙谌的聲音在身後想起,不知道是不是沒點燈的緣故,顯得比剛剛更沉更輕:“如果抛開所有的世俗和束縛不談,只按照夫人心中所思所想産生的所作所為,還符合所謂的規範嗎?”

那時我已經摸索到了床邊,感覺就瞬時站定,淺淺思索了片刻。

我沒有答案。

或者說,我還不敢有答案。

這個話頭似乎正好,氣氛似乎也正濃,我應該慎重審慎地想清這一問,再順勢反問出點什麽。

我應該大概率能套出什麽不為人知的東西。

那或許正是我一直以來蠢蠢欲動着想要一探究竟的。

可是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麽,我在這雙現在對我微敞了縫隙的門前停了下來,望而卻步。

我一言不發地脫鞋更衣滾進被褥,沒刻意壓低動作的聲音,他應該聽的到。

良久後我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從那時缭繞到了現在。

“王妃。”身邊人出聲輕喚,我才從這漫無目的的思緒中回神。我擡眼看去,就看見了我今日之行最重要的主人公。

郭老将軍的長女名郭嫣,比我年長一歲,溫婉賢淑,知書達禮,雖是待字閨中,她家的門檻早也被提親說媒的踏了個遍。

只是郭姑娘心有所屬,和我大哥結下了一段孽緣,雖然兩家人心裏都有數,礙着各自地位,也不敢輕舉妄動地結親。

事情一拖再拖,拖的皇上都快心知肚明了,終于看不下去,插手了我的婚事,這才有了轉機。

考慮到郭姑娘性子靜,遇上家事不睦,心裏怕是愁腸百結。

所以出于對未來嫂嫂的關愛,我決定帶她找點樂子。

于是我就帶着她來到了馬場。

我把從趙谌那兒拿來腰牌的遞給馬場的仆從,帶郭嫣和丫頭們往裏走。

這處馬場是皇室專用,本朝皇室凋敝,一共也沒幾號人,所以顯得還有幾分冷清。

郭嫣一進來就顯得有些不安,躊躇再三還是開了口。

我聽見了她喚我,回頭看見,就見她秀眉微蹙,面上欲言又止。

“我們來這裏會不會不太好?”

“會嗎?”我拉過郭嫣的手,安撫地拍了拍,牽着她走向馬廄挑馬,“你出身将門,我母家帥府,騎馬射箭這叫薪火相傳,怎麽能說不好呢?”

“可是我不會啊。”郭嫣有些局促,“我父親不曾教過我我這些,母親也不會讓我學的。”

這我倒是沒想到。父親不是個墨守成規的,小時候大哥在校場練武,我和姐姐也在一旁比劃,要說真刀實槍地學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畢竟耳濡目染,父親也會偶爾指點,花拳繡腿還是很可以拿去唬人的。

所以我也沒想到,郭老将軍和父親同朝為官,同帳共事,各自家風确實大不相同。

這就有點麻煩。

但是來都來了,眼看今天春風和煦,吹得我心都癢癢的,這馬場馬好景好場地好,我能就這麽打退堂鼓?

父親可是自小教導我們迎難而上的。

我略一思索,對着眨了眨眼,耍賴地對她撒嬌:“郭姐姐,我們來都來了,你陪阿濯在這兒玩玩兒嘛。”

“王妃不要這麽說。”郭嫣猝不及防被我鬧得有些不好意思,“臣女怎麽擔得呢。”

唉,和她哥哥真是兩個極端啊。

“郭姐姐不用跟我客氣。”我擺出個燦爛的笑容,引着她去挑馬,“看這兒的馬多好啊,姐姐想不想試試?”

我語帶引誘:“我可以教姐姐,保證不會摔到。”

郭嫣到底是将門之女,就算自己沒學,也見識過很多,顯然也看出了這些馬不錯。

眼看郭嫣面有動搖,我再接再厲,湊過去和郭嫣咬耳朵,“學點馬術也沒有壞處嗎,等姐姐成了我嫂嫂,和哥哥一起騎馬踏青,豈不是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郭嫣面色發紅,偷眼瞪了我一下,沒什麽威懾力,倒是無限嬌羞。

我笑盈盈地看着她,聽見了一句低聲的“好吧。”

……

我知道我的娛樂活動可能異于常人,畢竟今天一路玩兒下來,郭嫣的侍女都要瞪死我了。雖然可能是我惡意揣測,但我還是覺得,她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這就是聞名京城的才女嗎?”

我?我當然挂着自信又欠揍的笑容,理直氣壯地看了回去。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将軍府,一個個都怪得很,有像郭老将軍那樣過于勤懇的,有像将軍夫人那樣過于端莊的,有像郭贽那樣過于傲慢的,還養出了郭嫣這樣過于溫婉的,甚至連丫頭下人也各有千秋,脾性各不相同。

當日郭贽身邊的小厮那為郭贽擔心着急的模樣還歷歷在目,看着比他郭贽還懂分寸有眼色,今天郭嫣的丫頭又無禮的很,說話做事簡直要越過了郭嫣去,氣焰比郭嫣還強勢。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卻沒心思在他們的事情上多計較,帶着郭嫣馬不停蹄地直奔我們下一個目的地。

我準備帶她去捏泥人。

今天上午,在最初的熟悉之後,郭嫣已經能适應坐在馬背上讓人牽着遛彎了,我騎着馬在她身旁陪她說話,成功慫恿了她以後勤來聯系,以後争取一起策馬馳騁。

今天下午,我拉着郭嫣去了勾欄投壺。我出嫁之前,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出府之後逛勾欄,而勾欄之中必去的地方就是投壺的小攤。

付上一定的銀錢,就能領取一定數量的羽箭,投中指定的瓶子就能領取指定的獎品。

這種游戲的樂趣倒不在于獎品的價值,主要是投的時候的緊張和激情,以及投中之後自己和別人的歡呼聲。

雖然我經常滿載而歸。

我帶着郭嫣橫掃全場,抱回了一堆不值什麽錢的零碎小物件,看着小販面上愁眉苦臉地說着“虧大發了”,背地裏卻笑得眉眼舒展。

大半天玩的都是費體力的活動,眼看天色将晚,我決定帶郭嫣找個閑适的去處陶冶陶冶身心。

城西那家祖傳的泥人鋪子就不錯,匠人手藝技巧,哪怕你半點不通此道,在他們的指導和潤色後也能捏出個像模像樣的物件。

我賊兮兮地拉着郭嫣往城西跑,決定發揮發揮我牽紅線的過人功力,撮合撮合有情人。

無論郭嫣選擇捏什麽,我都打定了主意,我一定會捏個泥偶。

幫她捏一個大哥。

我在匠人的指點下依舊左支右绌,幹脆把人偶全交給了匠人,偷偷塞了一張大哥的小像過去,交代好了越像越好。

郭嫣在一旁雕的認真,我看着看着,竟然也蠢蠢欲動起來。

我湊過去看她,出聲詢問,“郭姐姐這是捏了個什麽啊?”

郭嫣臉倏地一紅,有幾分羞怯,“是……是個人偶。”

我仔細看了又看,依稀能辨認出來一點特征。

我啞然失笑,原來自己是鹹吃蘿蔔淡操了心。

看來交代匠人做的泥人也不用特意交給郭嫣帶回去了,我有空時倒是可以帶回帥府送給大哥玩兒。

郭嫣看我看她,不好意思了一會兒鎮定下來,也朝我這邊看了看,見我這兒幹幹淨淨,不由有些疑惑:“王妃自己不捏一個嗎?”

“哦。我啊。我剛剛捏的不太好,就交給匠人着手了。”我不想說出我瞎操的心打破尚好的氣氛,于是含糊應道。

“王妃想自己試試嗎?”郭嫣似乎是被捏泥人的樂趣俘獲了,竟主動對我推薦起來,朝着我晃了晃手裏的小人,“我剛剛動手時,覺得挺有趣的。承蒙王妃今天教我騎馬,如果王妃想自己動手,我或許也能冒昧指點一二。”

“是嗎?那郭姐姐就教教我吧。”我從善如流地另買了一副材料,朝她眨了眨眼,“我一定認真聆聽聽教誨。”

可是……捏個什麽呢?

郭嫣這麽問我時,我的腦中竟然一晃而過一個念頭:不然,捏個趙谌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正當我準備扼殺之時,郭嫣恰到好處地開了口,“王妃要不要捏一個平王殿下,殿下應該會高興的。”

高興嗎?

可是我這手在捏泥人上毫無造詣,出來也自然不會帶他的小像,要是捏的口歪眼斜,他真的會高興嗎?

不過我為什麽要讨他高興?難道不是我想捏什麽就捏什麽嗎?

郭嫣還在等我回答,我被她安靜的眸光看的一陣煩躁,索性不想了,點頭答應。

捏個泥人而已,我不說,誰知道我捏的是豬八戒、是白骨精還是他趙谌?

……

郭嫣帶着自己精致漂亮的小人開開心心回了府,我則帶着我精雕細琢的“大哥”和慘不忍睹的“趙谌”回了家。

我把兩個小人擺在了桌子上,不出所料地吸引了趙谌的注意。

趙谌湊在桌邊看了許久,扭頭問我,“夫人,這兩個小人其中一個是大哥,這我看的清楚,另一個是誰啊?”

我笑而不語,滿臉寫着:你猜。

“難道是岳父大人。可是不應該啊,如果是岳父大人,夫人沒必要如此厚此薄彼,連捏的手藝都天壤之別。”

趙谌裝模作樣地沉思着,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拿起那個又圓又醜的小人看了又看,笑吟吟地偏頭看來,“不會是我吧?”

我承認,就算這人一天有十一個半時辰都不着調,但他笑得時候是真的蠱惑人心。

我偏了頭,沒承認,也沒否認。

“看來夫人對王府還是很有認同感的。”趙谌語帶浮誇地感慨,“竟然有心給我也捏一個小人兒。”

趙谌明顯是随口一說,說完就興致勃勃地鼓搗小人兒去了。

可是我卻倏地一怔。

趙谌他說……認同?

好似醍醐灌頂。昨夜開始缭繞在我心頭的迷霧一瞬間煙消雲散。

原來是這樣。

他曾想向我伸出手,交出信任,托出過往,來叩問一個同去同歸的可能。

可惜我那時不知道那代表着什麽。

也還沒有準備好,獻出我義無反顧的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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