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伴

這世間的人,在被裝聾作啞地推拒之後,難免心有不甘,要麽如梗在喉再難釋懷,要麽心有不甘忿忿生怨。

我從未見過有人像趙谌這樣。

從容揭過,一如往昔。

好像他只是興至之時,順心而為,卻并不要求回應。淡然自若又從容自持。

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從不抱有期待,還是足夠有底氣而虛懷若谷。

我只知道他毫無芥蒂,對我依舊那樣體貼溫和,挑不出一絲差錯。

趙谌确實是個很細心的人。

他甚至看出了我帶郭嫣玩樂的一天并不愉快,于是第二天特意自己帶着我來到了馬場,精心選了兩匹好馬,要和我真真正正地“玩樂”一番。

趙谌駕輕就熟地翻身上馬,扯着馬疆在我對面對我露出了一個笑容,“沒想到夫人也喜歡騎馬,倒是恰好和我志趣相投了。我這些年閑來無事,琢磨出來了很多新鮮玩法,夫人試試?”

我剛剛騎上馬背上,就見趙谌架着馬朝我這兒過來。他平時就極愛笑,此時的笑容又比更舒朗恣意,好像到了馬背之上,讓這個平時就不拘一格的人更張揚放肆了起來,露出了真正的熱烈和舒懷。

我也喜歡馬背上攜風馳騁、天朗地闊的感覺,自然不會推拒,爽快的應了下來。

趙谌仿佛很是高興,吩咐人往這邊搬東西,似乎在設置着什麽。

我看着很是新奇,正想駕馬湊過去看看,卻被趙谌在旁邊喊了一聲。

我應聲看去,就見趙谌眼裏閃着幾分躍躍欲試,對我邀約,“這裏需要一些時候,不如夫人先和我賽一場馬,等回來再研究這些新鮮玩法?”

他的眼裏噙着熱烈和期待,幾乎是一瞬間就和我心間的蠢蠢欲動一拍即合。

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狠狠地點頭,眸中同樣灼烈。

我們策馬而去,我們酣暢淋漓。

我們同樣束縛着自由,同樣清醒着忘我。

趙谌的騎術真的很好,好在他本意也不是和我争個高低,到後來就閑閑地放着馬等我趕上,然後一起溜回去。

回來時這邊的東西已經布置的差不多了,不少類似木樁的東西零零星星梳理在馬場之上,近前一看,卻發現大有端倪。

木樁高高聳立,卻大多不肯獨自站着,而是橫生枝節,要麽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懸空伸出一根木頭擋板,要麽在高高的上方伸出障礙。

我駕馬走進,看着那起伏的高度,若有所感。

高處的木頭剛好到騎馬之人的胸口,低處的木頭又大多只比地面高上一小截。

很适合不管不顧地策馬而來,然後躲避和跳躍。

低處的木板恰好都是策馬跳躍所能及,高處的木板若是俯身也能躲過,我挑眉朝着趙谌看去,“難道你要給我演‘馬’戲?”

趙谌一愣,片刻似是聽出了我話裏的打趣,回眸忘來,“不錯,實實在在的‘馬’戲,真材實馬,童叟無欺。”

說着便策馬而去,縱馬前越如履平地,後仰下腰到近乎與馬背平齊,一衆木板遙遙相隔,參差不齊,在他面前卻恍若無物,順暢無比。

我一時看的有些出神,趙谌從另一側繞回來,看着那些剛剛的障礙對我示意,“想不想試試?”

我确實羨慕這種刺激和恣意,可是我騎術完全沒精湛到這種份兒上,一邊策馬一邊還能玩出花樣。

我照實回應,趙谌卻沖着我意味深長地一笑,“那看來夫人其實還是很想的,只是力不能及?”

那是自然,騎藝不精,沒什麽不好承認的。

我大方點頭,卻見趙谌了然似的一笑,突然駕馬,朝我這邊靠近過來。

我不知何意,全無防備,馬背卻突然輕微一晃,身後有人穩穩落坐了上來,馬兒似乎被這動作所驚,眼看就要躁動,一雙手越過我拉起馬缰,恰到好處地把他馴服下來。

我愣了愣,看着馬蹄擡起又落下濺起的塵灰,順着缰繩向後看見了那張臉。

他竟然就這麽直接從另一匹馬上了我的馬?

竟然這樣坦然自若地拉起了馬缰……就像把我圈在了懷裏。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出神,身後的人突然微俯了身過來,湊在我耳邊道,“夫人不必遺憾,我帶夫人試試。”

話音甫落,那雙手就拉動缰繩,駕馬驅策,沖着障礙而去。

真是驚心動魄。

不僅是縱馬前越時撲在面上的涼風令人心神震蕩,還有後仰時他為了避免我動作不及環過來的手。

以及……下仰時後背緊貼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溫度。

直到結束,我依然沒回過神,就像開始之前那樣震驚而失神。

倒是讓趙谌心滿意足地在旁邊笑了我許久。

……

趙谌真的很會玩樂。

和他出去投壺,他能比我更滿載而歸。

和他聽書,他能猜出說書人故弄的玄虛。

出門游樂,總能發現千奇百怪的小市,找到衆多有意思的去處。

在家偷閑,就連養魚弄花都仿佛分外認真和與衆不同。

這天剛約着郭嫣逛了半天,一回府就看見了趙谌指揮着花匠們忙活。

我好奇地湊了上去,就發現他是在指揮花匠們搬運府裏要換的新花。

由春入夏,換了氣候,那些撐門面的盆栽自然也要換上應季的。

趙谌卻一反常态,非要打發匠人們把盆栽往大門口搬。

我看着花匠們在正門口的空地鼓鼓搗搗,不由得有些好奇,“這是弄什麽呢?”

“夫人回來的正好。”趙谌一見我,眼睛像會發亮一般,迫不及待把我扯了過來,“我想在這兒擺個字,你幫我參謀參謀。”

趙谌拉着我站到剛進門的臺階處,看着匠人們把花盆集中到一出,“夫人你看,我是讓他們在這兒擺個‘莊嚴’比較好,還是擺個‘威武’比較好?”

我:?

什麽莊嚴?什麽威武?什麽擺?什麽字?

總不能是用這些花擺字吧?

我掃了一眼那被聚集在一處的兩種顏色的話,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

無論是混色的兩個字,還是兩個異色的字……都顯得愚蠢又滑稽好嗎?

趙谌還在一旁嘀嘀咕咕,“我覺得‘莊嚴’呢更能體現王府的氣質,但是‘威武’呢又更能體現我……嗯,也不能說只是我,也有夫人,‘威武’更能體現我和夫……”

我忍無可忍,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按着他到近前看着那堆黃黃白白的花,“你看看你這些東西,你真把這白的黃的擺到大門口,知道的覺得你迎賓,不知道以為你送葬呢。”

“怎麽會。”趙谌掙脫開了我的手,“怎麽能以色取花,又不是白菊,這淩霄多熱烈,茉莉多純粹啊,不恰似夫人和我,不羁而樸素,熾熱而摯誠?”

摯誠你個大頭鬼,誰家摯誠需要要在大門口擺字來體現?

您這整體驚世駭俗的怕是讓皇宮為帝後研究花草擺設的匠人都汗顏吧?

我皮笑肉不笑,對着趙谌彎了彎眼,“那不如你去你皇兄殿門口擺幾盆,就擺成皇恩浩蕩,看看他喜不喜歡你的熾熱和摯誠?”

趙谌似是若有所思又似是不敢茍同,瞥眼看了過來,三分無奈六分無辜,總算是讓我看出來了點收斂。

折騰不了盆栽,趙谌索性拉着我去喂他那些寶貝魚,錦鯉都養在花園那方池子裏,池子邊有涼亭,趙谌拉着我在涼亭環繞了亭子一周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倚着欄杆探身過去喂魚。

我本來對養魚喂魚這種事沒什麽興趣,看趙谌看多了,竟也有些躍躍欲試,被他撺掇着指引了一番,竟漸入佳境,樂在其中。

我和趙谌一起從欄杆邊探身出去,看着池子裏歡快暢游的生靈,突然覺得心情無比的惬意。

“人都說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1]我看你是行到思窮處,樂至興盡時。”我忽有所感,對着趙谌感慨。

“可惜,我的思永遠不會窮極,興也永遠不會有盡。”趙谌側身偏頭,向我看來。

“那你倒挺會消遣。”我笑道。

“可不是嘛。”趙谌一側身,轉過身體順着欄杆滑坐在石凳上,仰躺在欄杆上,手還伸出了欄杆之外,“人活着,所求的不過抱負和喜好罷了。”

“一個是獻出價值,一個是享用價值。”趙谌順着姿勢望着涼亭頂,似慨似嘆,“我此生最好不碰抱負,沒什麽價值期待着被我去獻出,汲汲以求的可不就剩自己這點兒喜好了?”

他的語氣輕松又慵懶,像極了無聊的閑談或随口的抱怨。

“是啊。”我卻在他的話裏愣了良久,覺得唇舌都有些苦澀,“有些人不配、不該也不被期待着去獻出。”

“那就去享用啊。”趙谌收回仰起的頭,看了過來,他面色平靜,一雙澄澈的眼眸卻似乎飽含千言萬語,“還有喜好。”

“如果沒有,就去發現。如果空茫,就去習慣。如果覺得自己一個人索然無味……”趙谌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像是無聲的征詢,“還可以和我相伴。”

我眉頭緊皺,盯着那雙手看了良久,還是沒忍住順從了心頭的驅使。

我輕輕的握上了他微涼的指尖,好像暗自松了一口氣,有什麽終于被放下了一般,“只是相伴。”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王維《終南別業》

ps:感謝最近點收藏和評論的小可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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